位於京城最北邊的桓王府比起太尉府而言,大了不止一倍,這裡背靠城牆,而城牆倚著大山,所以整個王府也便清爽涼快。從南邊正門前望向王府,青翠相連,生機盎然。
可到了夜晚,這站得下數百位侍女與護衛,養得起成千的花鳥蟲魚的桓王府便毫無生氣可言。侍女們小心翼翼地在廊下穿梭,照顧著繁雜瑣事,偶有兩三個耐不住性子的竊竊私語,也不過說個兩三句就連忙閉上了嘴。至於王府中的護衛們,自從謝琦進入王府後,便沒了巡邏一職,全部守在各個緊要位置站崗,他們多數都在軍中待過,自不會隨意說話。於是桓王府便一直靜悄悄的,只有赤橙色燭光在簷下來回,頗顯詭異。
謝琦合上書卷,回想起那晚的刺殺,看似凶險,但謝叔叔真正提起劍的時候,便沒有化險為夷一說。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十年前,謝叔叔尚未久居京城,仍舊在外浴血征伐。當時他的氣勢便與那晚如出一轍。十八個刺客,俱是七八品的高手,其中不乏戎馬半生的老將,這股力量無論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稱雄稱霸,但在謝叔叔面前竟成了一幫烏合之眾,短短的一炷香時間便猶如土雞瓦狗般被謝叔叔一人一劍盡數誅殺。
如謝叔叔事前所料,經過一夜的盤查,果真在府中揪出來了兩個細作。謝琦原本以為他們是楚丞相的手下,可謝叔叔拷問過後告訴她,對方竟是陛下派來的人。
“蕭鼎……就以他如今的半死不活的模樣,不可能策劃這樣一場刺殺。這兩人倒也並未說謊,他們的確是蕭鼎安插進來的眼線,此次也的確是接到了蕭鼎的旨意。哼,此事必然要算在他們三位頭上,盡是些養不熟的白眼狼,蕭蟠是,蕭凃也是,小小年紀便如此狠厲,看來那老女人沒少教他。至於楚緒言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能瞞著我調動十八位將軍,只怕他也出力不少。”謝叔叔說這話時,神情略有些猙獰,眼中血絲根根分明,毫不收斂胸中的怒氣與殺氣。
謝琦不清楚魏皇后的秉性如何,但卻深知當今太子蕭凃的狠厲——他可是七歲就敢弑兄的狠家夥。當年為了扶持他入主東宮,謝叔叔親手殺了他的長兄蕭蟠,起初謝琦還以為是謝叔叔自己的主意,後來謝朗哥哥告訴她,其實是當年不過七歲的蕭凃唆使的。
這其中究竟是為了爭權奪勢,或是另有些不為人知的隱情,可一個七歲的孩子如此狠絕地殺害自己的胞兄,總歸令人心驚膽寒。此事謝叔叔做的隱秘,涉及此事的太監宮女們無一不被填了井,知道內情的人如今便只剩下她們幾人。謝琦原以為謝叔叔是憑借此事要挾太子蕭凃,但此前計劃失敗之後謝叔叔也未曾提起,本以為他是忘記了此事,後來細想才明白。太子當時畢竟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什麽都還不懂呢,即便將此事宣揚出去,又有幾人會相信呢?反倒容易被太子借題發揮,倒打一耙。
可事實就是如此——蕭蟠死了,正是當時年僅七歲的蕭凃唆使謝叔叔做的。
與蕭凃的狠厲相反,蕭遄自幼便為人謙遜溫厚,其實若不是他罹患痼疾,朝中早有人意圖扶持於他。只是可惜,他竟是個福緣淺薄之人,不僅自己得了個治不了的怪病,他的王妃也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
她與蕭遄成婚實際是一場交易,在這場交易之中,她既不是砝碼,也不是貨品,自然也不會履行桓王妃的義務——服侍桓王。因此她獨自睡在桓王府西邊院子的小葉閣,蕭遄則一直待在他的華表殿中,
距離她成為桓王妃已過去八日,兩人未曾見過對方一面。 大概是月亮剛剛升起的時候,謝琦才從藏書的穹隆樓離開,到了此時自然是該回小葉閣歇息。然而從穹隆樓出去,向南穿過兩道拱門再繞過小池塘便是灶房,恰好與回小葉閣的路一致,她便忍不住推門進去。
王府的灶房所處位置倒是奇特,四周雖無其他屋舍,卻也幾乎是在王府中軸上,似乎是因為前王妃頗喜烹飪,蕭遄便為她建了此處。如此說來,這桓王蕭遄還算是個有情人。
兩位廚娘還未休息,一左一右坐在灶台前,大鐵鍋中燒著熱水,見她推門進來都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行禮。她擺擺手,同時掃視著灶房內的布置。只見灶房之中敞亮乾淨,廚具一一擺放整齊,兩口大鍋一左一右立在兩側,正中間的擺放食材的桌子上空無一物,她便只能問道:“此時可還有什麽吃食?”
兩個廚娘連忙拉開北面牆的櫃子,一連拉開六七個,從中取出許多糕點,歉然道:“回稟娘娘,咱王府的菜啊肉啊可都是每日一早差人送來的,每日都是最新鮮的,所以剩的菜便在晚上處理了,現在已經過了戌時,早已沒了熱食,您要不將就著吃些糕點吧。”
謝琦倒不貪吃,也不挑食,此時過來也不過是恰巧順路,有糕點吃便吃一點,總比餓著肚子強些,便坐了下來,一邊吃一邊向兩位廚娘打探前王妃的事情。
“以前那位王妃對待你們如何?”謝琦曾不止一次聽見侍女護衛們在私底下偷偷議論她與前任王妃,聽他們說的那些事情,她也覺得對方賢良淑德,是個十足的好女子。
然而在兩位廚娘口中卻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結論,“娘娘你是問前任王妃?哎呦我的老天爺,那可真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那王妃一向享福慣了,涼的燙的一樣不吃,只有那種不冷不熱的才肯吃兩口。你說說,她若是在前面等著上菜,哪裡會吃不到溫溫的?可她偏偏喜歡待在灶房,看著我們幾個炒菜做飯,一出鍋便要吃,這哪有不燙的呢?而且她動不動就發脾氣,時常摔筷子砸碗,唉……”
謝琦認真聽著,心中盤算著這位廚娘所言有幾分真假。她不可能偏信一面之詞,這是謝叔叔時常教導她的,這些年便讓她養成了如此好習慣,這也是為何她今日要詢問廚娘的原因。從侍女口中得知的王妃顯然是一位知書達理,賢良淑德的女子,可從廚娘口中說出來,她竟有些刁蠻任性,嬌縱無理,難不成她真是有兩副面孔?
吃了三塊糕點也便差不多了,畢竟用過晚飯,不宜再多吃了,倒不是擔心長胖,實際上她無論如何吃,這些年也沒有絲毫胖過,而是如此有利於身體健康。
出了灶房,再向西南一路過去便到了小葉閣,待她走到屋簷下,“砰”的一聲,不知何物從簷上落了下來。她俯身看去,竟是一根骨頭。
“誰?”她快步退出房簷,仰頭望去。
兩雙眼睛對上的一刻,那騎在屋脊上的少年立即站了起來。他從屋脊上縱身一躍,如同一片隨風的落葉,輕盈地落至謝琦身後池塘中的假山之上,然後再次躍下,踩著水逃至對岸,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謝琦反應也是極快,凌空連踏數步,緊隨其後躍過池塘。若論武功,她只是勉強能與普通六品過過招,但若提輕功,尋常八品恐怕也追趕不上她。故而她雖比那少年慢了兩步,卻仍舊在西院與東院隔牆前將他攔下。
少年一言不發,舉起拳頭便攻向了謝琦。謝琦這時已經認出了眼前少年的身份,正是數日前她獨闖王府時救下她的那位俊美少年。
謝琦對其印象極深,第一眼認出對方後,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那一晚他的英姿,手中一柄巨劍揮舞起來,八品的段貧也力不能當,他那雙臂巨力可見一斑。眼前這拳破風而來,必然是力大無窮,絕非她所能力敵。但若是退步躲開,那少年絕不會放過如此好機會,一定趁機逃脫。如此思慮僅在電光石火之間,待拳至面門之時,無論她心中如何所想,下意識的反應終究是躲,腳下後撤一步,身子讓開一寸,少年便如風一般輕盈越過高牆。謝琦也來不及懊悔,連忙轉身追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追逐大概持續了半刻鍾時間,竟順著連廊繞到了華表殿前。如今已是亥時,早該是休息時間,而華表殿中正燃著燭火。少年突然停下了腳步,俯身趴倒在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對面的華表殿。
謝琦不明所以,待她靠近過去,少年壓著聲音說道:“小點聲,蕭遄屋裡有動靜。”
“你……”
“噓——”少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咣當一聲,似乎是什麽重物摔在了地上,隨後又聽吱呀一聲,東窗被人推開一角,一隻雪白色鴿子立在那人指上,試探著撲棱兩下翅膀,隨即振翅高飛。
“誰家養的飛奴?”少年疑惑道。
“這飛奴隻識歸途,你若想知道,何不追上看看?”謝琦話帶暗諷,知他輕功差勁,偏要提此事,有意使他難堪。
“王妃說笑了,不若王妃前去追查,我自緊隨其後,若有危險,有我在也必定能化險為夷。”少年露出笑容,不過言辭之間卻是笑裡藏刀,針鋒相對。
“聽閣下此言,似乎京中諸多高手都不被你放在眼裡?”謝琦試探道。
少年聞言,立時站起身,仔細拍了拍身上灰塵,然後從懷中摸出一柄匕首,道:“想必殿下已經大概猜出了我的身份。”他說話之時,手腕一抖甩出匕首,謝琦目光緊隨飛擲而出的匕首,轉瞬之間,匕首染血。與此同時,飛出不遠的白鴿一頭栽向地面。待她將目光移回少年清秀俊美的面龐上時,少年才繼續開口,“謝太尉算我半個師父。”
謝琦疑惑問道:“半個師父?”
“在下雖未曾拜師,但一身本領悉數受於謝太尉教導。”少年點點頭,語氣中可以聽出他的遺憾之情。
“我為何從未見過你?”謝琦繼續問道。
“未曾見過嗎?呵呵,倒是見過,殿下也許是貴人多忘事,忘了在下吧。”少年說罷,不再給謝琦繼續追問的機會,縱身一躍,跳下連廊,奔著信鴿所落之地行去。
“你——”謝琦險些喊出聲,好在她反應迅速,強壓下去。待她正要追上去時,華表樓的窗戶突然被人推開,嚇得她又縮了回去,整個人與連廊貼在了一起。
“丞相那邊您且不必憂心,至於您這裡,我回去後自會稟報丞相。”
“既然如此,那邊便有勞懷甫兄弟言說,千萬莫忘了那藥,下次一定帶來。”
“王爺放心,天大的事,忘不得。”
“如此,我便放心了,時間不早了,你且去吧。”
“屬下告辭。”
吱——咣!
窗戶終於被合上,謝琦長舒一口氣,緩了緩急促跳動的心,偷偷抬頭望去,便看見那從華表樓中翻窗出來的家夥正往自己這邊過來,一路行於暗處,鬼鬼祟祟的,看不清面容。
謝琦不知其實力高低,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悄然離去。她原以為那少年會回來,不料他竟一去不返,不知所蹤。又等了片刻,實在是忍受不住深夜苦寒,她這才忿忿離去。
此後兩日竟也未曾再見他,謝琦幾乎忍耐不住,正要去尋謝叔叔詢問其行蹤下落,太尉府的一位護衛反倒找上了她來。
“小姐,太尉進宮去了,臨走前留了一封信,差屬下交予小姐,還額外交代了,請小姐閱後即焚。”護衛單膝跪下,呈上一封漿糊尚且未乾的信。
謝琦輕輕裁開,從中取出了兩張信紙。
“愛女琦親啟
南方戰報兩日前入京,趙國此戰擺開陣勢,投入兵力十萬有余,虎騎豹騎輪番接戰,雖死傷不大,但其中已有兩位將軍戰死,乃你王良叔叔與褚淳叔叔,屍骨不日便將歸來。我提前告知於你,能夠馬革裹屍還,於他們而言正是最好的歸宿, 你不必太過悲傷。
此乃第一件事,至於第二件事,方是重中之重。魏皇后那邊已經得知了楚緒言與蕭遄私下勾結,現如今我又取回了紫金令,可隨時入宮,那蕭鼎的命便能繼續續著。這其中緣由想必你也能猜到,那晚你所見之人正是楚緒言義子楚懷甫。不過你也知道,楚緒言此人最是心細,故而你我雖都已知曉此事,但為避免打草驚蛇,還需隱忍,佯裝不知。而那蕭遄竟能瞞過我與楚緒言私下達成契約,想必也不是個易與之人,他的心機深沉,我憂心你尚且年輕,行事若有不周,恐露出破綻,因此你須萬分當心。若能不與蕭遄接觸,便不與他接觸。
你謝朗兄長也於前兩日傳信回來,雖經歷了些危險,但總歸性命無虞,而且還突破了一個品級,現如今已是八品高手,你大可放心。事情大概就是如此,也無甚要緊的,你且注意些蕭遄的動向即可。若他對你有輕侮不軌之舉,也不必驚慌,他武功已被我廢了,此時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罷了,絕非你一招之敵。
天氣漸熱,夜間也不可貪涼而少蓋被褥,每日熱茶不可少。若是想家,提前知會一聲,我便派人接你回來。
時近晌午,宮中急召,便不多贅言。最後多提一句,萬不可平白受了委屈而不言,若有所需,一切有我。
叔手諭”
謝琦看完,便按照謝叔叔交代的,隨手將其放到蠟燭火焰上引燃,看著它迅速被燒成了灰燼。
燭淚緩緩滴在桌面,那鮮紅色的,那滾燙著的,究竟是不是它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