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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定風波》第19章 李元
  雨水來得迅猛,退得也急,剛才還是傾盆大雨,此刻太陽已經出來了,天邊一道彩虹彎過,雲彩散開後,心情也如天空一般乾淨明朗。

  李元和林清許在岔路口告別了大師兄,他還需盡快回宗救治張師兄。大師兄雖然是剛踏入宗師境,但總歸是一位宗師,況且此處距離衛州城不遠,李元絲毫不擔心他和張師兄的安危。不過林清許問他該往哪邊逃跑時,身後追殺者已經跟來,他情急之下隻好帶著林清許鑽進大道旁的密林。

  密林向西走是黔山,山不高,但是山勢連綿,一直到通州城外才斷開。李元打算順著黔山到通州城去,畢竟答應了白家兄弟,再加上實在沒有好的去處,只能走一趟了。山中有野獸,但熊虎一類沒有瞧見,山雖然大,這些年不少獵戶將黔山視作獵場,外圍的野獸基本被獵殺乾淨,只剩下群狼他們不敢招惹。

  只是可惜了這座原本生機勃勃的綠山,沒了老虎與黑熊,狼便是山中之王,沒了節製的繁衍與捕食,再過些時日怕是兔子狸貓都見不到了。

  李元和林清許放了馬兒,拉車的馬兒不可能用好馬,大多是老馬。而老馬識途,它們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兩匹老馬用頭蹭著李元和林清許的手,露出不舍的神情。拉了許多年的車,它們應該也向往自由地奔馳吧。可是李元不能帶著它們,他拍了拍馬頭,然後恐嚇它們離開,兩匹老馬也有些靈性,感受到他的情緒後就匆匆奔逃了。

  時間點點滴滴流逝,日光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消隱,李元帶著林清許在深山密林中徒步跋涉,終於趁著最後一抹昏黃的夕陽見到了一條小河。昨晚花師兄介紹時提起過,這條小河被稱之為黔水,是黔山中唯一的一條小河,除此之外就只有幾處小池子裡有水了。在河邊點燃篝火,李元讓林清許安心坐在篝火旁,他提著劍鑽到林子裡找些能吃的東西去。

  隨手撿起幾塊碎石頭,看準了樹根下安靜臥著吃草的小肥兔子,嗖嗖兩下擲去,兔子當即斃命。林清許便來到溪邊小心翼翼地扒皮清洗,兔子內髒全部去除乾淨,烤熟後自己先嘗了嘗,確定熟透了後,她一手拿著小刀,從兔子身上割下兩隻兔子後腿,遞給李元一根,自己吃一根。雖然烤的時候隻放了一點鹽,但李元也吃得十分開心。

  天黑的徹底,李元把火也滅了,敵人肯定離他們不遠,他不敢貪圖一絲溫暖而冒風險。林清許乏了就靠著大樹閉目養神。白天淋了雨,又穿著濕衣服跑了一天,李元擔心她會感染風寒,將自己的外衫脫了蓋在她的身上。

  林清許黛眉微蹙,兩隻手將衣衫往上拉了拉,整個人蜷縮起來,看得李元有些心疼。帶她下山究竟是對是錯?可她總不能一直待在衛山上不下來,就像他的母親,為了照顧一宗的男女老少,似乎從沒有離開過宗門半步。他不能理解,卻無能為力。但他絕不希望林清許也重蹈母親的覆轍。

  李元坐在她的旁邊,在地上撥弄著,找到許多大小合適的石子,他一一揣進兜裡。沒有在胡思亂想,李元突然發現黔山中居然有這麽多的夜鶯。夜鶯恣意歌唱,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李元安靜地聽著美妙動聽的鶯歌,似乎它們能消除他近日來的疲憊。

  北邊的夜鶯休息了片刻,然後換南邊的夜鶯休息,東邊的夜鶯不滿她們跳過了自己,於是也不唱了,林中安靜了許多。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李元心生警惕,這很不正常。

  眼前突然出現了兩條腿,直挺挺的垂下,李元抬頭看去,這是一具屍體,脖子上掛著白綾吊在樹上,長長的舌頭伸出來,模樣恐怖。李元頓時感到脖頸後冒著涼氣,那種陰森的感覺讓他的汗毛也紛紛豎起,咽口唾沫冷靜下來,反手一拳從胸前繞過腦袋揮向後方。拳頭揮空了,他才敢扭頭往後看。

  一二三四,又是四具屍體,死狀一樣,皆是白綾吊死在樹上。

  “林中吊!”李元猜到來人是誰,握劍的手不免加重幾分。

  林清許並沒有睡著,她緩緩睜眼,並沒有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不過她看清楚樹上吊著的死人後,就用兩隻手死死抱住了李元另一隻胳膊。

  還是被嚇到了。

  李元沒時間安慰她,她也不需要安慰,只要緩一下就好,她一直是個很堅強的姑娘。

  李元拉著她站了起來。

  樹上吊著的五具屍體仿佛還活著,一個個轉了半圈,竟全部望向李元二人,場面很是詭異。

  嗖——啪!

  五枚飛鏢射入樹乾,並沒有射向李元,這雖讓他疑惑,但更重要的卻是這五枚飛鏢來歷不明,從陰影之中突然射出,似乎還有一人藏在林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李元不僅在注意著樹上吊著的五具屍體,還在時刻小心著腳底下。林中吊來了,沒理由土裡埋沒到,他此刻一定藏在不遠的陰影裡埋伏著。

  兩人神經緊繃,小心著周圍,不敢有絲毫松懈。

  一曲笛音傳來,悠揚嘹亮,惹得夜鶯停止了歌唱。

  它們的歌聲配不上這般笛音。

  是誰?

  笛音悠揚,在夜空中盤旋。

  屍體冒著寒氣,李元小心護住身旁的林清許,寸步不離。

  咻!

  又是五枚飛鏢從陰影中射出,落在不同的樹乾上。

  笛聲停了,並不突兀,一曲終了,自然該停。

  夜鶯小聲試探,笛音始終沒有再響起,於是它們又放聲歌唱。

  笛音又響,只是一聲,卻是極尖銳的一聲,衝透雲霄,嚇了李元一跳。

  夜鶯們齊齊叫了一聲,李元從它們的叫聲中聽出了一絲異樣。夜幕初降時四面八方全是夜鶯的聲音,說不清那邊響亮,但總體也差不多,而如今南邊和東邊兩處明顯聲音低了許多。如果所料不錯的話,林中吊與土裡埋兩人此刻正一個在南一個在東。

  李元低聲說道:“清許,你多注意南面的地下,那裡沒有樹,極有可能是土裡埋。”

  他們從北面過來,前方正是那條河,岸邊是光禿禿的泥沙地,昨晚他雖未見到土裡埋的手段,但想來也與他的名號有關,對付他一定要小心腳下才是。

  林清許也知他們白河眾鬼手段詭異,所以不敢掉以輕心,拔出劍來嚴陣以待。

  李元凝重地看向那十枚來處不明的飛鏢,他不知道這些飛鏢是做什麽用的,畢竟作為暗器卻沒有傷人的目的,只是被插入樹中。最重要的是它們五枚齊發,落在不同的樹上時也是五枚齊落,實在有些不可思議,那暗中出手之人來意不明,他不得不多留個心眼。至於那吹笛之人,則又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但從目前的情形來看,吹笛之人有意提醒他敵人的方位,估計是想看他與林中吊土裡埋廝殺,最後再坐收漁翁之利也是極有可能。

  無論藏著的兩人有何打算,他不清楚來者何人的情況下也不好冒然出手。但林中吊與土裡埋他很清楚,不如先解決掉這二人。

  他不相信屍體會無緣無故自己轉圈,還能齊齊將目光對準他,幕後必有人操縱,而操縱他們的東西只能是那根吊死他們的白綾了。

  李元抬手一劍,白綾直接裂開,屍體筆直落下,雙腿彎曲就地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面,原來是剛死之人,身體還很綿軟。

  林清許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顫抖,“李元哥哥,他們不會都是剛死之人吧。”

  李元沉重地點頭,對於見過林中吊吮吸死人腦漿的場面的他來說,這並不意外。將剛死之人的屍體拿來當作武器,實在是沒有人性。白河眾鬼都是徹徹底底的惡鬼,只有扭曲變態的心理。

  如此惡鬼,應當斬殺。

  李元向東走,在樹林外聽見裡面傳來陰惻惻的笑聲,林中吊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楚。

  “你……莫要……該……”

  李元正準備進去,便見一團黑影從中飛出,正好從他腦袋頂上飛過。他回身看去,原來是一個人,瘦骨嶙峋的模樣正是林中吊。

  “閣下是誰?”李元見狀便沒有著急管他,而是轉身想要去尋林中之人。

  笛音又起,似是拒絕李元接近。

  李元皺眉,此人輕而易舉就將林中吊打敗,一定是位八九品的高手。眼下倒還有林中吊與土裡埋二人未曾解決,無端招惹此人實非明智之舉,便回頭再去找林中吊的麻煩。

  “林中吊,你們白河眾鬼的七位鬼王已被我大師兄斬殺兩人,如今我再殺了你與土裡埋,也算懲奸除惡,做一件善事。”李元活動活動手腕,長劍舞了兩圈,對準了林中吊的胸口狠狠向下戳。

  地面突然塌陷,林中吊被兩隻手拽了下去,險險避過李元的劍。原來土裡埋早已藏在此處地下,居然一直隱忍到此時才肯暴露出來。不過已經晚了,林中吊已被打殘。李元看著已經走到身邊的林清許,兩人默契地朝對方點點頭。

  河邊的泥沙地可不結實,完整時還能抵擋河水倒灌,現如今塌了一處破壞了整體的牢固,地下這條由土裡埋新挖的隧道便瞬間崩解,地上的陷坑眨眼間被河水灌滿。

  土裡埋一個人潛在水中並不要緊,但他此時還帶著一個重傷的林中吊,顯然就不太方便了。

  土裡埋和林中吊的腦袋露出河面,他們只差兩三丈遠就可以遊到對岸,那時就不好追上了。

  李元踏水而行,單手執劍,氣勢如虹。林清許僅落半步,倒沒有李元那麽殺氣騰騰,而是沉靜內斂,仿佛只是陪同李元而行的人。

  土裡埋一咬牙將背上的林中吊甩下,用力將他向岸邊推去。李元劍至,千鈞一發之際,他反手抽出背上的鐵鏟迎上。

  叮!叮!

  土裡埋先左擋李元再右防林清許,若不是林清許慢了半步,他必然已經中劍。可惜是可惜了一點,但也無關緊要,只是再費些手腳罷了。

  李元和林清許從土裡埋的身側衝過去,直到岸邊才停下並轉過身來。這好不容易幹了的衣服可不能再濕一次,他們實力還不足以讓他們停留在水面上,所以衝到對岸也是無奈之舉。

  但眼下已經過了岸,就不好再回去,土裡埋如果一直在水中不肯上岸,李元也隻好下水和他鬥一鬥了。

  李元注意著土裡埋在河中的動作,瞥了一眼被他送上岸的林中吊,緩緩走過去。

  土裡埋將手中短鏟擲出,被緊緊盯著他的林清許輕易攔下。李元沒想到他們兩兄弟感情這麽好,如此地步也不願拋棄對方。

  “我以為你們這些惡鬼之徒沒有半分人性呢。”李元走到昏迷的林中吊身邊,卻遠遠對著土裡埋調侃道。

  他眼神不經意間瞟到一眼林中吊的嘴唇,不僅呈烏黑之色,還有部分已經潰爛。

  毒?

  李元不太確定,但他默默留了個心眼。如果打傷林中吊的人用了毒,他就不能主動去找林中那人,面對一個善用毒藥的高手,主動踏入他的地盤可是最愚蠢的行為。

  李元不可能讓林中吊活在世上,他一劍封喉,乾淨利落地結束了他的生命。

  土裡埋痛苦萬分,仰天長嘯。他竭盡全力地奔向躺在地上的林中吊,瞪大的雙眼通紅,似要裂眶而出。李元向後避讓,順便拉住了準備上前的林清許。

  “李元——”土裡埋懷抱著林中吊的腦袋,凶狠地喊道。落了幾滴淚後,他撿起掉落在一旁的鏟子,雖然雙眸死死盯著李元,但其中卻再無神采。

  李元不知道他們倆有怎樣的過往,竟能有如此深厚的情感。這股情感可以支撐他,讓他敢隻身應戰李元兩人,而且是抱著必死的心。

  死也無懼之人,往往生而無敵。

  李元看著發狂的土裡埋暗自心驚,但他沒有因此生出膽怯之意,迎著土裡埋的短鏟而上。

  土裡埋瘋了,不惜以傷換傷,全然不顧自己的安危,一絲防守不做,招招式式只有進攻。

  李元一劍剛刺入他的腹中,便被他那隻枯瘦的右手緊緊抓著露在外的半截劍身,鮮血淋漓也不顧,只見他右手快速膨脹,宛如一隻氣球一般,打進去的氣便是他自身的元氣。他的力量突然間增大許多,使得李元無法將劍拔出。隨後他便猛然揮動左手的鐵鏟,斜著砍向李元的腦袋。

  李元果斷棄劍,迅速向後掠出,但還是被他那鐵鏟尖頭劃傷了肩頭。

  “你不用出手,我獨自對付他足矣。”李元舔了舔嘴唇,精神從未有過的亢奮,這些年在父親和爺爺的保護下還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的戰鬥。不,這應該是廝殺,一場勝負以生死做判決的戰鬥。

  土裡埋也不去拔他腹部插著的劍, 待他右手恢復原狀後便再一次衝殺過來。

  失去劍的李元並不慌亂,他明白自己的優勢在哪裡,短歌行的步伐最擅長小幅度的移動,與土裡埋貼身交手,無論土裡埋攻勢多麽迅猛,他總能輕松躲過。他的近身搏鬥可是隨拳法宗師孫仲秋學的,雖說他所學不過孫師的三四成功力,但憑借他七品的元氣,對付宗師以下的敵人綽綽有余。

  “拳似星萬點,五鬥一方天!”

  此乃星鬥拳法總訣,要義只有一個字:快!

  李元多年沒有赤手空拳與人交手,初時難免生硬,招式轉換時的生澀感尤為清楚。或許是土裡埋瘋勁逐漸退散,體力也有些不支,李元竟慢慢找回了感覺,出拳更加迅猛。

  拳打胸口不靠力,肘頂下顎震三分。

  這是星升。

  雙拳合一氣通臂,星落之時氣回心。

  這是星落。

  李元連著兩招全往土裡埋的腦袋上招呼過去,勢大力沉,直接將其打倒在地。

  兩人糾纏許久,土裡埋靠的是瘋狂的狠勁,李元靠的是高明的手段,最後還是李元獲得了勝利。

  這是一場廝殺,失敗的結果只有死亡。李元毫不猶豫地將仍插在他腹中的劍拔出,隨著一聲長歎,長劍劃破了他的咽喉。

  “你們做了壞事,就必須要接受懲罰,這是應有的道理。”

  夜鶯仍在歌唱,不知疲倦。

  “好一個應有的道理。”

  對岸,映著月的河邊,不知何時出現的少年背著一把紙傘,手中握著長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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