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瑜很是無奈。

　　晉國前任刑部尚書齊顥在年前犯了事，晉國朝堂之上只是稍作懲戒，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就當所有人幾乎將此事忘記的時候，晉國的兵部尚書唐凌在早朝之上突然發難，那齊顥及其一眾黨羽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盡數拿下。此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那齊顥的判決雖說沒有下來，他手下的黨羽卻早已定下了秋後問斬。

　　這事說起來應該算作晉國內政，畢竟撤掉的只是一個刑部尚書，至於殺了底下那些個侍中侍郎也是無關痛癢，殺一個或殺一百個對於楚國而言，無非是當個笑話看看。只是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情卻對楚國意義頗重，也即是他將前往晉國的根由。

　　刑部管控國家律法，責任重大，此次稱得上是清洗的行動幾乎直接將晉國的刑部官員端掉半鍋，其影響不可謂不大。為了盡快助刑部恢復正常，其首要的便是要定下刑部新的主事之人。

　　陸麝，前刑部侍郎，為官十載，清廉正直，從未有過劣跡。唐凌很快便注意到他，將其舉薦給晉國皇帝之後，半日時間便確定了他新的刑部尚書身份，一舉進入了晉國的權力中心。

　　消息傳入楚國後，楚國皇帝便急召了丞相柳淮、元帥莫永忠，以及陳懷瑜的父親陳敬宗入宮。

　　原來這陸麝，竟是楚國數十年前派往晉國臥底的陸忱之子。這顆種子深埋在晉國的土地上近五十年的歲月，終於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刻。

　　據父親所說，密報入京並未詳說其中細節，反而著重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晉國的華瓊公主今年及笄，晉國皇帝決定在諸位官員家中的青年才俊之間為其挑選駙馬。乍看之下只是一件晉國內部的喜事罷了，但若是聯系上陸麝高升一事，此事便有可能成為楚國的一大喜事。其中操作並不複雜，只是難度頗大，如何不暴露身份已是難得，還要在此基礎之上當選駙馬，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幾乎不可能”並非“完全不可能”，只要有一丁點兒的希望便值得去搏。於是這份並不美好，反而充斥著背叛與陰謀的桃花便落在了陳懷瑜的頭上。

　　計劃是父親和陛下一同定下的，陳懷瑜即便再不情願，也總歸反抗不得。他尋思著既然前往晉國潛伏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不如就趁這幾天將事情都了結清楚，無論是與杜如松的仇怨，還是與張妤的感情。前者他倒並未真正放在心上，因為他很清楚，一旦昭行兄長歸來，此事自然迎刃而解，算不得什麽難事。真正令他發愁的還是後者，無論直截了當地拒絕張妤，還是默不作聲地離開，都難免會傷害到她。

　　少女懷春，少年多情。兩人也算青梅竹馬，張妤的容貌或許稱不上是美豔，但她畢竟是尚書之女，修養氣質自是極好的，朝夕共處之下，陳懷瑜若說不喜歡那一定是違心的。他也曾幻想過要娶張妤為妻，他也知道張妤亦有此心，可世事總難如人願，此去晉國，他們兩人此生或許都再難相見了。

　　如此想著，陳懷瑜憂心忡忡地出了父親的書房。

　　常叔和劉叔一直守在門外，見他出來，首先將昭行兄長歸來的事情告訴了他。之後又言簡意賅地表達了他們對自己即將遠行的擔憂之情，以及一些提點，大概說了有一刻鍾時間才放他離去。

　　陳懷瑜走到連廊外時便聽見了昭行兄長的聲音，遠遠聽著也能感覺得到他的憤怒，分明是在與人爭吵。他可從未聽見過昭行兄長如此嚴厲的聲音，

一向溫和謙遜的人若真動起怒來往往才是最可怖的。到底是誰能惹怒昭行兄長?他悄然靠近過去。　　“小七為什麽會和我在一起?你應該回去問問你們莫家的那些人，竟然對一個小姑娘下如此狠手，傳出去也不怕敗壞了你們莫家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名聲。”

　　陳懷瑜躲在拐角的柱子後面，探出一個腦袋望過去。除了昭行兄長以外，還有他的姐姐陳懷瑾站在他的身後，懷中抱著一個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樣子令他有些反感。站在他們三人對面的女子他也認識，正是莫家的三小姐莫桑桑。

　　莫桑桑聽罷昭行兄長的話語後一直默不作聲。於是昭行兄長顯得更加惱火，冷哼一聲，對著她說道:“小七現在跟著我，以後就留在我們陳府，希望你能回去告訴你們莫家的人，以後千萬不要再來找她的麻煩，否則我不介意成為你們莫家的麻煩！”

　　“你威脅我?”莫桑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怎麽?你們莫家這麽些年來沒聽過威脅?也對，畢竟你們莫家在咱們楚國作威作福這麽些年，還真沒有人敢威脅你們。”昭行兄長譏諷道。

　　“你——”莫桑桑氣得俏臉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良久，她恨恨甩下一句，“我等著看你如何成為我們莫家的麻煩。”然後便迅速轉身離去。

　　姐姐說道:“兄長，莫家人一向驕縱，你從他們手中搶走了小七，怕是要麻煩不斷。”

　　“應該無妨，我下午便去找父親商量此事，小七聰明乖巧，父親母親一定都會喜歡的。日後我與懷瑜不在家中，也好有個人陪你。”昭行兄長似乎是想將小姑娘從她懷中摟下來，但小姑娘顯然不肯，反而緊緊抱住了她，昭行兄長也沒了辦法。

　　“沒事的，小七很輕，就讓我抱著吧。”陳懷瑜見姐姐如此態度，便知道她已經徹底喜歡上了懷中那個仍在啜泣的小姑娘。他這位孿生姐姐最喜歡小孩子，比如說杜如煙那個小丫頭。或許杜如煙喜歡他就是與此有關?得不到他姐姐便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來了?

　　陳懷瑜狠狠地搖搖頭，想把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腦海，但卻越發覺得這十分荒誕無稽的想法就是實情。

　　昭行兄長又摸摸小姑娘的頭，說道:“莫家人不喜歡小七，我可喜歡得緊，現如今小七進了我們陳府大門，她便是我們陳家的人了。莫家若是想搶，我便將他們做得這些惡事捅出去。我倒不信他們莫家人當真不要臉面。”

　　陳懷瑜看見如此場景，敏銳如他一下子便察覺到兩人之間曖昧不清的氣氛。他立即從柱子後跳了出來，打斷二人道:“昭行兄長若是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幫你一起向父親母親說情，保準此事辦成如何?”

　　陳懷瑜這突然的舉動將兩人都嚇了一跳，他們二人便迅速分開。陳懷瑜清楚看見姐姐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呦，多可愛的小姑娘啊，比杜如煙那個小丫頭討人喜歡多了。”

　　昭行兄長露出笑容，並不言語，反而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昭行兄長不必試了，我天生就不是習武的命，不過有兄長在，小弟習不習武又有什麽關系。”陳懷瑜很平淡地說道。這些年的成長已讓他變得成熟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因為不能習武而悲痛到尋死覓活的小孩子了。

　　昭行兄長拍拍他的肩膀，頗感欣慰道:“不錯，有我在，定不會叫你受了欺負。”

　　姐姐連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當他不明所以的時候，陳懷瑜笑道:“嘿嘿，這話可是兄長親口說的。小弟昨日受了欺負，正等著兄長替小弟討個公道呢！”

　　陳昭行錯愕地看著他，隨後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好小子！想不到幾年不見，連我也算計起來了。這上京城中敢欺負你的人可不多，讓我猜猜，是柳志傑?還是張舒?”

　　“兄長此言未免太看輕我了，那柳志傑也便算了，他爹畢竟是當朝丞相。可他張舒憑什麽就敢欺負我，若非我不能習武，必定一天打他兩回。其實這次欺負我的人乃是杜如松，若是正面交鋒我弱於他，小弟可沒有臉面來求兄長相幫，只是此人卑鄙無恥，竟然用其幼妹算計我，意圖毀我名聲，實在可恨。而且——”

　　“咳咳。”

　　“姐姐你怎麽了?”

　　“沒事，嗓子突然有些癢。”

　　姐姐瞪了他一眼，他便心領神會，看來她並不想將杜如松對她糾纏不放的事情也告訴昭行兄長。陳懷瑜知她不喜歡別人干涉她的事情，也不敢觸她霉頭，便收回了告狀的想法。

　　其實告不告狀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昭行兄長在聽見他說到那杜如松欲毀他名聲時便已怒不可遏。

　　昭行兄長很少發怒，在他的印象當中似乎就只見過那麽一次，而那一次也是與他有關。

　　因為他與姐姐乃是孿生的緣故，他乃先天不足而致筋骨脆弱，難以承受元氣運轉，無論父親與母親如何努力尋來名醫為他治療也始終不見起色。這些名醫之中便有當時任職太醫署的黃博士，他不能習武之事便是由這位黃博士泄露出去。

　　柳家大公子劉志傑、莫家大公子莫桓，以及當時的司徒丞相的大孫子司徒韜得知此事後竟三人聯手，嘲弄戲耍於他。他當年也不過一個小孩子，哪裡懂得隱忍的道理，有人欺負自己自然是要反抗。即使明知道對方是三個初練過筋骨的家夥，他也不計後果地動起了手。結果自然不用多提，他的雙腿險些被廢，那三個家夥卻揚長而去，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們三人離開時臉上的笑容。

　　這一份恥辱，早晚要讓他們加倍奉還！如此誓言便被他悄悄立下，至今也不曾忘記絲毫。

　　父母迫於對方三人家族勢力強大而無計可施，只能緘口沉默。可當時的昭行兄長已經拜在了趙遵宗師門下，時隔數月回家省親時得知此事，便帶著他挨家挨戶地砸開了那三個家夥的府門，狠狠地揍了他們三人為他報仇。若非如此，昭行兄長也不至於長年在外不肯回京。

　　“此事不難，全包在我身上了。那杜如松現在何處，我這便帶你去教訓教訓他。”昭行兄長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收拾杜如松了。

　　姐姐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也不說阻攔的話，想來她也受夠了杜如松的死纏爛打，希望昭行兄長能給他一點教訓。既然如此，她為何不讓自己將這些事情告訴昭行兄長呢?陳懷瑜一向聰敏，但畢竟不會讀心之術，世人也常說孿生的孩子心心相印，但他除了能感受到姐姐的心情好壞以外，再沒有讀懂任何她的心意。

　　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那聲音似乎很長時間未曾聽見過了，此時再聽見，他非但不感到歡喜，第一反應反而是逃避。

　　那聲音也隻說了兩個字，便是他的名字。

　　“懷瑜！”

　　陳懷瑜心情複雜，一時間不知如何答話，他想問:“張妤，你怎麽來了?”但話到嘴邊卻死活說不出口，糾結無比。

　　在他猶豫著是否要上前的時候，張妤緩緩向他走來，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道:“懷瑜，我……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說。”

　　她忐忑不安，他不知所措。

　　良久，陳懷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尷尬地說道:“我和昭行兄長正有要事需要處理，待我們回來後再說吧。”他說罷，頭也不敢回地拉住昭行兄長的衣袖，飛快逃離出去。

　　陳懷瑜啊陳懷瑜，你真是一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