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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定風波》第17章 趙德裕
  夜露晶瑩,冰涼的觸感刺激著趙德裕的神經,使他清醒了許多。

  寅時正,天地依舊被黑暗籠罩,宮中一片沉寂。趙德裕打了個哈欠,有損形象,但好在沒人看見。不過有一隻黑貓臥在牆頭,與黑暗融為一體,若不是它突然睜開了眼睛,趙德裕不至於發現它。

  卯時開朝的日子不多,按慣例應該一旬召開一次。但他不同,他想成就霸業,必須付出更多努力。所以他一個月總是要召開四五次早朝。而這個月尤其不同,僅僅過去一旬,已經開過六次早朝了。

  今日是四月十一,進入中旬的第一天,也是本月的第七次早朝。

  隆盛殿前的大鑼敲響,傳話太監扯著嗓子喊完“時辰到,朝覲始,諸臣工覲見”,大臣們便隊列整齊地弓腰勾頭走進大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德裕坐得端正,背貼著龍椅的靠背,雙手放在膝上,中氣十足地說道:“眾愛卿,平身。”

  柳淮作為丞相一般都是要首先發言以作百官之表率,以及最後總結朝會內容以作百官之執牛耳者。即使沒有事情啟奏也要他先說些場面話,或是讚揚某些官員的差事辦的好,或是提醒某些官員差事尚未完成,也有像今日一般隨意呈報了些許瑣碎事務。接下來是六部正常核報事務的時間,以及個別官員的參奏。

  今日禮部尚書陳知禮是六部尚書的第一位,他走到大殿中央,直接跪在地上雙手至地,頭磕在地上遲遲不肯抬起,似乎知道今日他要被自己責罰,便跪在殿上不起了。

  趙德裕隨手抓過一道奏折,也不知道寫的什麽,就摔到了他的面前。他盡力讓自己表現得憤怒,呵斥道:“陳知禮!你可知罪?”

  陳知禮沒有抬頭,他好在沒有抬起頭,趙德裕可不清楚此時看見他的那張臉會平添多少怒火。他的聲音傳來,顯得很是惶恐,語速不快,音調低沉,“微臣知罪。微臣一時迷了心竅,因貪慕何將軍遺孀美貌而罔顧禮法,私下將其及其幼女接入府中。微臣自知犯了禮儀忌諱,願受陛下責罰。”

  “陛下,陳尚書久為禮部尚書,理應是最懂禮法之人。如今他竟做出此等敗壞禮法之事,分明是公然藐視禮法。若不嚴懲,恐教天下人恥笑臣等。微臣以為——”趙德裕還沒來及說話,陳敬宗立即站了出來,他一向與陳知禮不合,如今逮到機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若以他的想法來處理,陳知禮恐怕就要被廢了,但這不是趙德裕的想法,趙德裕還是希望最近一段時間朝堂能安穩一些。

  柳淮適時站了出來,“敬宗莫急,知禮此事不過一介豔俗小事,上不了台面。你我等人若是不告以百姓實情,他們恐怕隻以為是知禮念及舊情,將何將軍遺孀接去照顧。眼下倒有另一件大事需要陛下聖裁,此事不如暫且往後擱一擱。”

  陳敬宗這些年在趙德裕的刻意扶持下,即使身為工部尚書,也已經隱隱有了六部尚書之首的勢頭,在朝堂之上的風頭直逼柳淮。這樣很好,有一位可以與柳淮分庭抗禮的人存在,會更有利於他把控朝堂。一方獨大絕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局面,而眼下雙方對立,爭鬥何時也難休,這才是他最想要看到的局面。

  “丞相此時又有何等大事?方才您可未說,難不成是忘了?既然是大事,丞相可要記牢了,今日想起來,不見得下次也能想起來,若是耽誤了陛下,耽誤了楚國,您這身子骨恐怕承受不起那般重的後果。

”陳敬宗明著暗著諷刺柳淮年邁,倒是提醒了趙德裕,最多再有兩三年,柳淮就該下去了。而陳敬宗尚且年輕,這些年也十分勤勉,做出的政績大家有目共睹,彼時他自然是最合適接任丞相的人,那麽與之對立的角色又該誰來擔任呢?  莫永忠?他不行,莫家世代皆為武將,朝堂之上他們未必擅長,假如他們之中真有擅長此事的人物在……希望莫家永遠也不要出現這等人物……其余五位尚書,戶部、兵部、吏部絕不可能,這些人必須握在自己手中,禮部的陳知禮能力雖有,卻私德不好,這些年他乾的那些事情或許外人不知,他卻一清二楚,當初他到底是如何成為禮部尚書的呢?記不清了,不如就趁此機會將他貶下去算了。刑部……崔煬年紀也大了……

  楚國近年來一直沒發生什麽大事,朝堂之上的人員變動幾乎算是沒有,升遷或是貶謫大多半年有那麽一兩人,但趙德裕思來想去,似乎全是些老臣。如此看來,有必要提攜一些新進了。

  “放屁!柳丞相,凡事總要講究證據。你既然沒有確鑿的足以定魏繹罪的證據,就不要在此繼續胡攪蠻纏。此處乃是隆盛殿,上面坐著的可是陛下,你在此胡言亂語,構陷重臣,有欺君之嫌。”粗鄙之詞從陳敬宗的口中蹦出實在是件奇事。趙德裕方才在想事情,並未在意兩人爭吵了什麽,此時只聽見一個人名,沒聽錯應該是叫魏繹,但他卻對其沒有印象。

  他想問清楚那魏繹是何人,卻不能開口詢問,否則他給底下站著的眾臣會留下如何的印象?他正在猶豫之時,柳淮開始反駁陳敬宗:“敬宗何必如此激動,他魏繹不過一個太倉總監,算什麽重臣。”

  “既然魏繹只是小小一個太倉總監,他貪墨一些糧食算什麽大事。難不成丞相你口口聲聲說的比禮部尚書牽頭敗壞禮法還要嚴重的大事就是如此?”陳敬宗質問道。

  柳淮爭辯道:“他雖品級不高,可畢竟掌管司農寺太倉,管控著國家糧食,位置何其重要。他雖貪墨不多,但貪墨便是貪墨,一分一文皆是大罪,如何不是大事?”

  “既然如此,丞相還是承認他魏繹是重臣嘍。若丞相你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證明他確實貪墨,便是構陷重臣。”陳敬宗道。

  “他不過小小總監,從五品下的官職,算不得重臣。”柳淮執拗道。

  “那便不算大事。”陳敬宗始終咬著“重臣”二字,而正是這兩字讓柳淮投鼠忌器,不敢繼續爭辯下去。原因只是因為律法中說明,“構陷三品以下官員,流三千裡;構陷三品以上官員,絞”。這是他登基時所改,目的是為了穩固朝局,方便他當時扶持心腹上位,畢竟這皇位……此後便再也沒有改過。只是這些年來幾乎沒有發生過此類事情,便一直未曾更改。而柳淮正是當年被他扶持的那一批官員之一,所以他在陳敬宗說出“重臣”時,顯得有些投鼠忌器,不得不收斂了咄咄逼人的態勢。

  此事到了這一份上,已經算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

  “陛下,臣請嚴懲陳知禮,以儆效尤。”陳敬宗又提起了仍舊跪在殿中的陳知禮的事情。

  柳淮咳嗽兩聲,似是在提醒:“陛下,知禮此舉確實有不妥之處,但好在他並未釀成大錯。無論如何,他也是盡心盡力輔佐陛下十數年的老臣,不如從輕發落。”

  柳淮言畢,立刻有許多朝臣大喊“附議”。

  大約過了兩三息的時間,滿堂的“附議”被他一聲呵止,他盡量露出不滿的神情,道:“陳知禮在禮部任職二十二年,擔任禮部尚書也已經有十五年,這十五年來倒是克忠職守,從無一事有過大的差池紕漏,功勞不小,可此事實在太過惡劣——”

  他頓了頓,環視一周或站或跪的眾臣,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朕也不是薄情寡義之人,念在知禮忠心輔佐朕十數年的情分上,朕隻罰你回府禁閉自省一月,罰俸兩年。”

  柳淮適時遞話道:“陛下寬容,常念著重臣情分,但這樣的錯誤的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饒恕。”

  趙德裕點頭道:“丞相所言,甚有道理。陳知禮,你給朕聽好了,若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陳知禮還沒來得及感激涕零地謝恩,柳淮笑呵呵地提議道:“不過敬宗所言,也的確是個麻煩。依我看,不如就讓知禮將那婦人娶了,只要是明媒正娶,想必世人也無話可說。”

  趙德裕大概知道他要怎麽處理這件事情,數年前也有一件類似的事情。當時那件事的主人公是柳淮自己,他便是如此處理。也正是因為那件事,讓他看清了謠言的力量,如今柳淮想要故技重施,他不知道是否應該製止。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無法做出決斷,既不想同意,卻也不好拒絕。事情總要解決,除非有人能提供更好的辦法,否則只能由柳淮去做了。

  “敬宗,你怎麽看?”他問起了陳敬宗,又命他替自己與柳淮對峙。

  陳敬宗得令便質問柳淮道:“柳丞相此言何意?且不論何將軍與陳尚書來自一鄉,情同手足,何將軍遺孀便算作他的嫂子,單說何將軍屍骨未寒,便著急讓他們二人成婚。於情於理,皆不可。”

  柳淮聞言直搖頭,道:“敬宗可知坊間傳聞的小道消息?”

  陳敬宗皺著眉頭問道:“有何消息?莫不是與此事有關?”

  “何將軍的遺孀與陳知禮本是青梅竹馬,但是何千淳貪圖美色,設計橫刀奪愛,逼迫她與其成婚。陳知禮深知禮法規矩,黯然神傷後主動退出,只求她幸福安康。奈何她畢竟是何千淳搶來的妻子,二人之間沒有絲毫情愛,她又一直忘不掉陳知禮,何千淳便時常虐待她。陳知禮雖心中痛苦卻無能為力,好不容易等到何千淳死了,陳知禮便立即將她接回自己府中,不忘舊情,不計前嫌,仍願意明媒正娶她。於情於理,有何不可?”

  趙德裕無聲冷笑。

  陳敬宗道:“柳丞相果真是好手段,想必三日後便能在上京諸多坊市間聽聞此事吧。只是丞相需知,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謠言總歸是假的,早晚有被人識破的時候。”

  趙德裕搖搖頭,此事他若答應,滿朝文武自不會有人多言,那謠言便是真的了。

  “說的人多了,事情的真假便無所謂了,更何況比起朝廷三品官員強娶新寡的故事,百姓更喜歡我所說的故事。無論何等消息,畢竟是朝廷三品官員的事情,在底層百姓看來與他們並無相乾,只是當做茶余飯後的一樁談資罷了。待過上幾日上京城中有了新的趣聞,無論是實情還是謠言,自然就會如煙消雲散一般消失了。”柳淮始終噙著溫和的笑。

  趙德裕也唯有一聲輕歎。

  “陛下何故歎息?”

  沒想到這麽輕的一聲歎息還是被柳淮這個老東西聽見了,他便解釋道:“朕竟不知這件事情竟這般曲折,真是可憐這位婦人了。陳知禮,朕命你本月之內迎娶她,日後可要好好對她。”

  陳知禮擺出感激涕零的模樣,大聲謝恩,至於其中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便難分得清楚了。

  過後便無大事,早朝就在一聲聲“陛下寬厚愛民”的讚頌聲中結束。

  下了早朝,趙德裕不緊不慢地向后宮方向走去,路上命人將莫永忠和陳敬宗帶到省己閣去等候。

  他先到沐雲殿中脫去了沉重的龍袍,換上舒適的服飾,又到寢宮用過早膳,再休憩片刻,過了一個半時辰才往省己閣趕。

  他走至半路,便見到了他事先安排好的太監正跪伏在廊下。

  “啟稟陛下,莫帥與陳尚書在省己閣前爭吵了半個多時辰,最終還是莫帥退讓了。”

  他聞言心情大好,看來自己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於是加快了步伐,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們二人。

  下了朝便沒有那麽多規矩,莫永忠和陳敬宗行完禮,君臣三人便坐下來說話。

  趙德裕問道:“永忠,事情辦的如何?”

  莫永忠看了一眼陳敬宗,只是簡單地回答道:“陛下放心,一切順利。”

  然後他又問起了陳敬宗,道:“敬宗呢?懷瑜和昭行準備何日出發?”

  陳敬宗眉頭緊皺,收回了落在莫永忠身上的目光,轉頭回答趙德裕的問話,“事情有所耽擱,請陛下恕罪。懷瑜這小子起初不願,倒不是害怕危險,而是擔心晉國那位華瓊公主長相不好。陛下也知道——”

  趙德裕哈哈大笑,道:“你那寶貝兒子平素雖然行為低調,但最愛出沒風月場所,別人不知,朕可一清二楚。”

  說到此處,陳敬宗露出尷尬的笑容,莫永忠也跟著笑了。

  點到即止, 趙德裕刻意飲了口茶,給陳敬宗消化自己話中暗示之意的時間。

  “我陳家最看重的便是忠誠,懷瑜這孩子也不例外,所以微臣略微勸導過後,他十分願意遠赴晉國去做密探。只是他還求臣懇請陛下,能否寬限他兩日,待他為他母親慶生後再啟程趕往平京。”陳敬宗顯得有些為難,難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一位不通情理的君王?

  他雖有些不滿,但也沒有多做思考,這件事合於情理,況且耽擱不了時日,不如準了。

  “難得他有如此忠心與孝心,朕準了。”他說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不成功,懷瑜可能就回不來了,你忍心?”

  陳敬宗一拍胸脯,忠心耿耿地說道:“懷瑜既然是我陳敬宗的兒子,便應當承擔起他的責任,大丈夫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好!此事若成……朕何愁不能統一天下。”

  莫永忠和陳敬宗當即跪拜道:“臣,恭祝陛下。”

  趙德裕心情舒暢,自上個月錦兒帶回了李清川病重屬實的消息後,好消息便接踵而至。在得知李清川病逝的消息時,他終於感到心中的石頭落了地,籌謀十年的計劃,終於可以實施了。

  “行了,時辰不早了,兩位愛卿退下吧。”他雖內心澎湃,表面上卻不肯顯露半分,依舊平靜地說道。

  送走兩位大臣,他走到殿前,看著殿外那隻大缸,其中有他特意放養的四隻魚兒。他從中撈起一隻最大的,然後隨手丟到一旁,自言自語道:“劉弘義,你欠我的,我一定會加倍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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