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巫隊已經兩個月沒接到過都城的任務了,你們上來就碰上一個,”梁段如此說,“城南的安生客棧,死了兩個人了。東副官務必快馬加鞭,天子腳下不能出事。”
楊去疾聽著梁段的話,心想自己撞了大運。在都城立功,必能揚名天下,那就離自己的將軍夢又近了一步。張長幸看出了楊去疾的小心思,往楊去疾的位置裡擠:“楊大將軍,再進去些。”楊去疾被擠在馬車的角落裡,手腳不能動彈。他見梁將軍坐在後邊,江南雨單獨坐在另一邊,又覺得寓情於理:“胡貴,你換去那邊。”胡貴不為所動,在張長幸旁邊坐下就把頭扭了過去。楊去疾罵他:“害臊!”
江南雨笑道:“東妹妹,姐姐有狐臭嗎?”東方凌沒有回答,隻說:“走了。”馬車就動了。
東方凌架得快,馬車顛簸。幾人一會兒便聊了起來。
楊去疾問:“禁巫隊沒有車夫嗎?副官都乾些雜活?”
梁段說:“你們都是凶犯。沒些武藝誰敢來給你們拉車。”
江南雨問:“為什麽不騎馬去?卻讓東副官這般辛勞。”
梁段問她:“青樓女子,卻會騎馬?”
江南雨笑道:“曾有好馬上作樂的大人教過我。”
梁段指著剩下三人:“兩個匹夫,一個賊,你問他們會騎馬否?”
江南雨的目光飄過去,張長幸和楊去疾都搖頭。胡貴並不願和幾人交談,頭始終朝著車外。
梁段說:“賊不會騎馬,官才能保證追得上賊。這話在不在理?”
眾人皆點頭。
梁段又說:“禁巫亦是如此。有心作惡的人不會巫術,朝廷才能除惡務盡。”
楊去疾問:“那我們算是朝廷要除的惡嗎?還是朝廷的兵。”
梁段知道楊去疾想做將軍,安慰他說:“現在你是朝廷的兵。”
車停在安生客棧的門前,梁段先下車與官兵交談。
楊去疾走在幾人的最後面。他下車時看到官兵身後旅客和店夥計正用灼灼的目光看著自己,心裡觸動,便走到他們面前神采奕奕地說:“別怕。禁巫隊來了。”幾人聽到實打實的“禁巫隊”三字,眼裡露出真實的喜悅。
張長幸把沉浸在成就感裡的楊去疾揪回馬車旁邊,梁段正在與大夥分享從官兵那裡交流來的情報。“二樓的第一個房間。中年男子,名叫馬尚,是個商人。兩天前住在安生客棧就再也沒有出去過。巫術是刀。”張長幸經驗之談:“想殺人卻不敢動手,拖了兩天。”胡貴點頭。“受害人數還是兩人,店小二,和聞聲進門的官兵。官兵訓練有素,無奈沒有招架住巫刀一刀。他的同伴發現是巫師後就再也沒有進過房間,守在客棧裡等我們。”
楊去疾並不怕,提刀就往樓梯上走:“讓我打頭陣。幾位只需要等在一樓喝酒歇息,我便取他項上人頭。”張長幸見楊去疾興致高昂,也自告奮勇地說:“讓我和楊去疾一起。二對一勝率大些。”梁段準許道:“人再多就擁擠了,反而施展不開拳腳。”二人齊齊回頭,朝梁段拱手:“梁將軍懂!”
二人來到房門口就聞到了門縫裡溢出來的血味。張長幸朝楊去疾點了點頭,楊去疾一腳踹開房門。血腥味撲面而來。
楊去疾聞著如此濃鬱的血臭味,不免覺得惡心。他捂著鼻子從地上的兩具屍體旁邊跨過去,忍住不把早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張長幸見看著楊去疾腳邊的官兵屍體,
上下分離,連骨頭都被平整地切開。他一把拉住楊去疾說:“一刀砍的。”楊去疾沒有見過如此殘忍的殺人手法,把發抖的手搭在張長幸的肩膀上才勉強穩住。張長幸拍了拍楊去疾發顫的手,似是安慰地說:“不用怕。我見過更慘的。” 突然衣櫃後面傳來聲響。只見馬尚拿著布從衣櫃後面走出來,對著二人說:“血擦不掉。”
張長幸看到馬尚手背上的巫術印記,「鬼刀」即出。惡鬼從地下鑽出,長刀直捅馬尚的咽喉。張長幸出招之快,連楊去疾都不及反應。誰料到那馬尚竟向著巫刀的方向打了一個踉蹌,躲開了致命的一集,隨後反手一刀劈開了惡鬼。張長幸看出端倪:“刀先動,身體才動。是巫刀在引導他的動作。”
楊去疾拔出官刀從旁邊突襲,連砍三刀都被馬尚用刀擋下。楊去疾見官刀沒有斷,當即喝彩:“好刀!”張長幸看得仔細,又看出了端倪:“他方才擋你沒用正面,你避開他的刀鋒和他打!”
話音剛落,巫刀正面朝下,一刀落在楊去疾的頭頂。楊去疾反應迅速舉刀格擋,官刀卻招架不住,像泥土一樣被斬剁開來。巫刀斷了官刀,不可開交地朝楊去疾的額頭繼續落下去。楊去疾看著近在眼前的巫刀,知道躲閃不及,巫術也救不了自己。
完了!此刻楊去疾的腦中,全是那官兵一分為二的慘死模樣:他是橫著死的——我要豎著死了。
性命攸關之際,「鬼刀」閃來,揮刀挑向馬尚下行的臂肘。馬尚不願斷了手臂,收手退步,衣袖卻已被長刀切下半截。「鬼刀」為掩護楊去疾後撤,快步跟上後退的馬尚,與巫刀連過幾招。張長幸費勁地把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楊去疾拉到旁邊,隨後讓「鬼刀」退到自己身前。
張長幸對馬尚說:“這個小鬼做夢都想殺死你這樣的巫師,卻沒什麽實戰經驗,竟然會在戰鬥的時候忘記自己的巫術。”
馬尚乾笑道:“確實是個小鬼。連「屠刀」的一下都扛不住。”
張長幸張開手臂,把楊去疾擋在身後,「鬼刀」舉起長刀刀指馬尚:“所以接下來請你不要對這樣可愛的小鬼頭髮難。由你我二人了斷了這件事。”
馬尚不置可否。「鬼刀」先發製人,將戰鬥成功地壓製在馬尚那半邊的房間。
張長幸與巫刀過了兩招,知道「鬼刀」不如「屠刀」鋒利,若不能避開巫刀刀鋒也得被打出破口。但馬尚身形笨拙得由巫刀牽引,身法比惡鬼差上太多。持刀人的優勢彌補了巫術威力的不足,張長幸得以與馬尚纏鬥數十個回合,不分勝負。
馬尚扭頭看了一會兒「鬼刀」的模樣,似是記起了張長幸的名字。他咯咯笑了兩聲,在戰鬥的閑暇與張長幸說起話來:“王副官和我說起過你。越城關翁的兒子關鋒,就是在祈山被你殺死的。”
張長幸對王副官也不屑一顧,但畢竟身在禁巫隊有抓捕王副官的義務,不免多說兩句:“王副官背叛禁巫事業,被抓住處死是遲早的事。可惜死前還騙來你這種狗腿子給自己墊背,真是個人渣。”
張長幸的口氣重了,「鬼刀」的刀也快了。可惜從下路偷襲時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屠刀」打到了頭上的角,不由地後退兩步。
楊去疾聽到窗外有響,開窗俯瞰,發現成千上百名士兵擠在客棧門口。楊去疾回過頭對張長幸說:“朝廷派兵了。”
二人聽到領兵將軍高喊三聲。士兵齊聲跺腳,呐喊,猶有排山倒海之勢,震耳欲聾。
張長幸知道大局已定。哪怕自己和楊去疾死在二樓,士兵們也能采用人海戰術換掉馬尚的命。他看向楊去疾,知道自己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保住自己二人的性命。
張長幸對馬尚說:“畢竟你在都城鬧事,難逃一死。如果你不想死在這裡,我可以帶你去見梁段。”
馬尚並沒有聽取張長幸的遊說:“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是一群被世道規則洗腦了的蠢蛋,而我將讓罪惡持續下去……等我殺死你們二人,自會下去結果了梁段!”
張長幸看到馬尚的印記在極快的滴血,知道馬尚已經做好了拚命的準備。他最後說道:“你清楚自己的罪孽,才會在絕望中學會巫術。明明怕的要死,卻還要死撐著。”
精神緊繃的時刻,房門外傳來上樓的腳步聲。
越來越響的腳步聲像是戰鼓,把張長幸和馬尚的對峙推至高潮。兩人的印記都開始快速地出血。
腳步聲停下的時候,張長幸已經沒有精力理會門口的人。楊去疾感受到張長幸的氣勢,知道他做好了生死一搏的準備。楊去疾轉頭看到梁段,說:“只需要一會兒了。”梁段感受到屋內異常緊張的氛圍,仿佛隨時都能擦出火花。他沒有出聲,朝楊去疾握拳回應。
馬尚知道自己是困獸之鬥,咆哮著朝張長幸衝過來:“你們都在黃泉路上見吧!”
張長幸喊回去:“今天要上黃泉路上的人,應該只有你一個了。”
「鬼刀」從張長幸身邊暴起,轉眼就衝到馬尚面前,手中的長刀朝著馬尚的脖頸斜劈而下,還沒打中就先刮起一陣刀風。馬尚雖然不懂戰鬥,但卻能感受到「鬼刀」比先前變快了許多,心想“不妙!”他的身體被「屠刀」拉著側身閃躲,還沒穩住腳,「鬼刀」的第二刀接踵而至。一刀斬斷了馬尚刻有巫術印記的右臂。
右手松開。巫刀掉落,像火鉗融化冰一般切開了地板。在快掉向一樓的時候化為黑煙散去。馬尚尚未因疼痛失去意識,卻在看到右臂斷去的一瞬間,絕望地哭出了聲。
張長幸回頭看到梁段:“梁將軍,巫師沒有了印記,還能使用巫術嗎?”
梁段搖頭道:“不能了。不過他謀殺二人,反抗禁巫隊,擾亂都城治安;情節惡劣,諸罪並罰,入獄之後還是得吃死刑。”
東方凌帶著醫務工具上來,為馬尚的肩膀做簡單的包扎處理。她從張長幸身邊走過時,也遞給了張長幸一塊止血的布頭。張長幸這才發現自己的印記出血嚴重。他接過布頭按在手背的印記上,很快染紅了一整塊布頭。
江南雨和胡貴跟著東方凌一起上樓。江南雨與躺在地上的馬尚寒暄一陣,然後問他道:“我問你為什麽要殺人,你會一字一句地告訴我的,對嗎?”馬尚假惺惺地說:“當然。”馬尚說的是反話,但在「籠中鳥」的效果下許下了與江南雨如實交流的約定。「籠中鳥」觸發的那刻,屋裡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豎起耳朵聽江南雨和馬尚的對話。
“你為什麽要殺安生客棧的店小二?”
“王副官說,只要殺人就能學會巫術。”
“他人在何處?”
“朝廷的逮捕令下來的早,他只能提前藏在貨車裡往南邊逃。他沒有跟我說過具體的去處,但和我提及越城的關翁,所以也提到了禁巫隊的張長幸。”
“你為什麽想學巫術?”
“王副官說,人要有力量才有權力爭取更好的生活。我渴望獲得更好的生活。 ”
“你以為殺了人之後,還能有更好的生活?”
“越城的關翁是巫師,確實是稱霸一方。我以為我學會巫術就能變得和他一樣,誰知道天下有你們這些人,壞我的好事。”
東方凌兩次聽到關翁的名字,問梁段:“關翁是何許人也?”梁段也不知道,“禁巫隊有大致的地域分工,越城那邊我們去的少。但既然王副官跑去越城那邊,我們就不得不去一趟了。”
楊去疾和張長幸靠在窗戶邊,“這世上真有巫師稱霸一方?”張長幸捂著手說:“沒聽說過。但我殺了他的兒子,好像是惹上事了。”
“你知道多少關翁的事?”
“我只知道他是一個有勢力的人。”
「籠中鳥」的時間越拖越長,江南雨手上的印記流出濃血。問題問完時,從「籠中鳥」之中緩過神來的馬尚像已死之人一樣癱在原地。
馬尚僅剩的一隻手臂被銬在僅有兩個洞的木枷裡。這是專為巫師準備的枷鎖,因為廢人巫術必會斷其手腕或臂膀,枷鎖上只有脖子和一隻手的洞眼。
梁段押著馬尚走下樓梯,身後跟著禁巫隊的其他人。等在樓下的士兵用看英雄的目光注視著緩緩走下樓梯的幾人,自覺地擠出過道為他們讓行。他們知道禁巫隊救都城百姓於災禍,也救下了本要在與巫師換命的他們。
張長幸拍了拍楊去疾的肩膀,本來低迷的楊去疾看到士兵熱切的目光,心情立刻好了起來。他笑著對他面前一個哽咽的士兵說:“禁巫隊,抓到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