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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巫記》第3章 臨都夜市
  明明上午還在客棧的房間與人死鬥,下午在馬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就又回到一副安逸的氛圍中。張長幸站在臨都客棧的二樓,看著窗外熱鬧的街市,又看向白布包扎的右手,心裡五味雜陳,“我以為進了禁巫隊會被當做畜生使喚。沒想到晚上還能睡客棧。”

  江南雨說:“張公子要是不喜歡,可以去樓下馬棚裡睡。”

  胡貴叫回窗前的二人,東方凌和梁段已經在桌上用黃麻紙畫出崇國南邊的地圖。東方凌用手指點了點地圖最上頭的“都城”,往下滑了一段就指在了“臨都”二字,再往下劃一段就是“越城”:“我們現在在臨都。明天吃完早飯出發。大概後天傍晚就能到越城。”

  “明天住哪裡?”

  “祈山。”

  楊去疾聽到“祈山”,不由地看向張長幸。張長幸朝他點頭。楊去疾問:“晚上有安排嗎?”

  東方凌說:“老實呆在客棧裡。”梁段卻答:“臨都的夜市是附近有名的,會賣很多平時見不到的東西。你們想逛的話可以去逛。”

  幾人還有遲疑,紛紛看向東方凌。東方凌說:“聽梁將軍的。”

  胡貴率先出門。張長幸和楊去疾跟了上去。

  江南雨見東方凌盯著地圖移不開眼,出手把地圖卷了起來:“從臨都去祈山的路只有一條,東妹妹再怎麽看也看不出第二條來。梁將軍你說是不是?”梁段笑道:“是。江姑娘能不能帶東副官下樓逛逛夜市?”江南雨欣然答應:“我陪東副官逛。”

  兩人一唱一和。東方凌卻說:“我還有工作要籌備。”

  梁段不滿東方凌的回答,輕拍她的背說:“剩下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東方凌被推了個趔趄,梁段揮著手趕她下去:“你趕了一天的路,需要放松精神。下樓往北走兩條街有一家小店賣的糖雕是酸甜口的,在別的地方可吃不到。”

  東方凌拗不過梁段,和江南雨一起下樓進了夜市。

  東方凌被江南雨挽著手臂走路,覺得十分別扭,她裝作要撓癢把手臂掙脫開來。江南雨問東方凌:“你喜歡我叫你東妹妹還是東副官?”

  東方凌說:“我有職務在身,江姑娘雖然和我年齡相仿,但和我身份有別,還是叫我副官好罷。”

  江南雨帶著東方凌來到梁段說的賣糖的店,店門口插著各樣動物的糖雕。江南雨說:“給我雕一隻雞。給我旁邊這位愁眉苦臉的姑娘雕一隻鳳凰。”店家說:“鳳凰不讓雕。”江南雨哼的笑了一聲,指著東方凌說:“這位可是帝都東丞相之女,東方凌。旁人不讓雕,她也不讓雕嗎?”店家見二位姑娘美若天仙,確實不像凡夫俗子;樂呵呵地雕出一隻鳳凰遞給東方凌。

  東方凌並不滿江南雨拿自己的父親嚇人,可吃到了糖,也說不出太過刻薄的話了。江南雨笑著接過自己的雞,拿到東方凌面前遮住她手裡的鳳凰,說:“草雞。”她立刻把糖拿開:“變鳳凰!”東方凌被江南雨變的戲法逗得呵呵笑。

  江南雨見她笑出來,也總算松開了心。

  “東妹妹,姐姐問你幾個問題,你會好好回答的對嗎?”

  “江姑娘,對我使用「籠中鳥」可是死罪哦。”

  江南雨把有印記的手遞到東方凌面前:“東妹妹要是看到印記出一滴血,就拿刀砍下我的手。”東方凌見江南雨那麽認真,也不願為難她,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你要問什麽?”

  “東妹妹生活在怎樣的家庭裡?”

  江南雨問的認真,

東方凌卻不願答了。  “江姑娘何苦問這樣的問題。”

  “東妹妹有心上人嗎?”

  “如果有,我不會加入禁巫隊。”

  “東妹妹說話真嗆。”

  東方凌沒有接話。江南雨看著東方凌的眼睛說:“東妹妹很堅強,堅強的不像一個權貴家庭裡出來的女兒。”東方凌微點頭:“江姑娘也很堅強。”江南雨小聲地咯咯笑道:“你不懂我的意思。”

  胡貴獨自一人轉到街市的角落。夜已深,這樣偏僻沒有來客的地方,攤主早都已經收攤回家。

  胡貴走到路的盡頭,面臨一家正在收攤的鋪子。攤主見到胡貴,也不願把東西再拿出來,指著還擺在桌子上的幾顆石頭問胡貴:“先生買石頭嗎?”

  胡貴拿起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掂量了兩下,問道:“怎麽賣?”

  “二百崇幣。”

  “一塊石頭賣二百崇幣?”

  “這可是從前朝流傳下來的奇石。”

  “前朝的石頭,不是石頭?”

  “是石頭。”

  “哪一部分值二百崇幣?”

  “沾了前朝的氣味——舊東西,總有人喜歡。”

  胡貴把石頭放了回去,又拿起石頭旁邊的銅鏡。和胡貴偷過的銅鏡相比,攤主賣的這個銅鏡實在相形見絀:“鏡邊上的花紋雕刻粗糙,鏡面上有許多磨痕,銅的質地也並不好。拿這個照人,還不如找一面平的水呢。”

  胡貴一邊想一邊把銅鏡的鏡面朝向攤主,看著鏡子裡攤主收拾店面的模糊畫面取樂。

  攤主正從桌上一塊一塊地拿下石頭放進包袱裡。拿到最後一塊石頭時,胡貴身後突然傳來慘叫。他回過頭去,卻看到是攤主斷了四肢,面露驚恐地扭頭倒下。

  胡貴扔下銅鏡,衝進攤鋪扶住攤主的上身,他眼睜睜地看到四肢摔落在地,淌出鮮血。攤主已經死去。

  胡貴很快從短暫的驚恐中回過神來,快速地檢查四周。旁邊沒有人,桌上也沒有暗器。慘叫傳來的時候明明人還沒事,一回過頭就變成這幅慘樣。胡貴看向桌子,石頭正一動不動地擺在原處。胡貴在短暫的慌亂之後自言自語道:

  “我明明看到石頭被拿起來,就算是在那一刻被人奇襲,也應該掉在地上。”

  “能製造幻術的巫術嗎?剛剛還在我面前油嘴滑舌的店鋪老板,已經被你用某種方法殺死。”

  “謎底很簡單。簡單到讓人惡心。唯一在場的,讓我覺得突兀的物品——這面銅鏡,它你的巫術!”

  胡貴拔出東方凌叮囑他帶上的官刀,一刀劈開了銅鏡,嘴上露出誇張的笑容:

  “你的把戲已經被我識破了!”

  銅鏡如一般的銅鏡一樣碎成了兩半。但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突然從陰影處走出來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胡貴歎道:

  “不對嘛。”

  “沒想到平日裡悶聲不響的男人。在生死關頭居然能說這麽多話。”

  胡貴哼的一聲便收回了刀:

  “要想的東西太多,說出來才理得通思路。平時和一群笨蛋相處,自然沒有說話的必要。”

  男人指著被胡貴一分為二的銅鏡說:

  “這面銅鏡只不過是那個江湖騙子的一件賣品而已。”

  “萬一猜對可就省下大麻煩了。再者,”胡貴突然話鋒一轉,眼神從慵懶變得犀利,“誰知道你現在是不是在虛張聲勢。若那銅鏡真的是你的巫術,你現在就只是一個用不出巫術的普通人罷了!”

  胡貴拔出官刀衝到男人面前,眼看就與他的手臂近在咫尺,卻聽到男人說:

  “「假戲」。”

  話音剛落,胡貴回過頭來時已經回到了衝刺前所處的男人五步之外的地方。他向前跨了兩步,卻還和男人隔著五步的距離。

  “好好想想吧,禁巫隊的巫師。在你的同伴來之前,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胡貴發現自己無法靠近男人,思考道:

  “在鏡中俯身的老板在我回頭的一瞬間變成站姿,手裡的石頭也出現在了原處。到底站立的店鋪老板是現實,還是俯身的老板是現實,這是我首先要搞明白的事。”

  “證明我回頭看到的是現實而不是幻象的證據,就是我在他死亡之後立刻摸到了他的身體。而由‘我摸到他身體’這一現實承接的,是‘站立的店鋪老板斷掉四肢’的場景。那麽我在鏡中看到的俯身收拾店鋪的老板是幻象嗎,換言之,剛剛被幻象影響的是我嗎?”

  “仔細一想,雖然店鋪老板的慘叫聲和死時相隔不久,但發出慘叫時銅鏡裡的他還沒有受到攻擊。如果是我被‘老板安然無恙’的幻象影響,我在幻象結束時回頭看到的應該是已經倒下死去的店鋪老板,而非剛剛斷去四肢正在倒下過程中的店鋪老板。也就是說在‘站立的店鋪老板斷掉四肢’是現實的前提在,銅鏡中俯身收拾店鋪的老板也非幻象。”

  “老板提早傳來的慘叫聲,則證明他在「假戲」中被你殺死,看到自己的死相發出慘叫。這一幻象,卻在我回頭的一瞬間成為了現實。沒錯,銅鏡裡俯身收拾石頭的老板,和我回頭看到站著死去的老板都是現實。”

  “你的巫術並非掩蓋了事實,而是改變了事實!就好像我在「假戲」中離你有著五步的距離,而在現實中,我就在你面前!”

  真相已出,胡貴揮刀往前揮砍。

  男人的手臂竟真的被劃破一道小口子。胡貴撇嘴說道:“切,距離不夠嗎?”

  男人大喝:“「假戲」!”

  胡貴拿刀的手怦然斷去。突如其來的疼痛感讓胡貴再難維持思緒,於此同時,男子加重了巫術的效果,從印記湧出的鮮血越湧越多。胡貴忍住劇痛,再次嘗試控制身體走路時,發現自己無論怎樣嘗試都無法撿起官刀碰到男子了。

  男子穩定好情緒後,有些驚愕地看著傷口:“只要想明白「假戲」的道理,就能夠克服「假戲」灌輸給你的意識,在幻境中操控幻境外的身體。沒想到「假戲」還有這樣的缺點。你好好給我上了一課。

  “店鋪老板的死亡,是在我回頭看到他的一瞬間才變為現實。而你現在把我控制在「假戲」的幻象裡,不直接殺死我,卻說在禁巫隊的人到來之前都不會對我動手。綜合二者,我只能得出一種結論,”胡貴露出爽朗的笑容,“你改變現實的條件,應該是被幻象之外的第三個人看到吧。”

  男子揮一揮手,就斷了胡貴的四肢。胡貴像是斷線木偶一樣摔倒在地上。男人把他的頭割下來踩在自己的腳下,悠哉地說:“你很聰明,用一面銅鏡就猜出了「假戲」的效果。可惜,在下一個人路過這裡看到你的一瞬間,你就是一個沒頭沒腳的死人了。”

  胡貴的痛覺和感知在一瞬間變得麻木,嘴巴無法動彈,視覺變得模糊,聽力卻是最後消失的。

  男子看著腳下斷手斷腳的人,不禁自言自語:“我兩年前生了一場大病,一年未愈,二哥把我拖給鄰居照顧,出門求藥。我養好了病,二哥卻隻傳回來了死訊。”男子俯身瞪著胡貴的腦袋,扒開他的眼皮和自己對視:“二哥是被巫師殺死的!你這樣的巫師!若不是王副官,我都不知道他在禁巫隊裡!現在好了,我復仇的日子已經到了!現在是你,下一個就是你的同伴,再下一個就是殺死我二哥的凶手!”

  男人說著,突然聽到街角傳來呼喊胡貴的聲音。他拎起胡貴的腦袋,把他的雙眼朝向街角的方向,雙手狠狠地掐進他的太陽穴裡:“你叫胡貴嗎?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死亡——你告訴我,他是張長幸嗎?告訴我——他是張長幸嗎?!”

  男子見胡貴早已沒了回答問題的能力,切的一聲把胡貴的頭砸在了店主的怪石頭上。他盯著從街角走來的男人,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可惜地感歎道:“他不是張長幸。”他舉起手背,剛想把新來的男人拉進假戲,卻發現七零八落的胡貴還沒有從假戲的幻境裡解脫。

  他有些晃神,瞪著一步步走上前來的男人,大驚失色。胡貴被新來的人看見,「假戲」應該處死胡貴,但幻境沒有實現!新來的人怎麽可能沒有看見胡貴在幻境外的身體?

  他在難以理喻間把胡貴的屍體撕得粉碎。「假戲」裡鮮血狂湧,卻沒有一塊散落在地上的骨肉回歸現實。

  他看著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心裡顫抖著說:“他不可能會攻擊我……他根本不知道我用巫術襲擊了胡貴。我只要站在原地,露出微笑,他就會以為我只是一個看攤的路人……等他左顧右盼的時候看到胡貴,胡貴就死了。我就能把他也拉進來。”

  男子說著就想藏起來自己用巫術的右手,卻看到自己左手的印記上停著一隻漆黑的蝴蝶。他定睛一看,蝴蝶黑色的外表下浮動著虛無縹緲的線條,而新來的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巫術——被擺了一道嗎?”

  楊去疾拔刀砍下了男子的印記。「假戲」破碎。站在他面前的,是肢體完整,毫發無傷的胡貴。

  胡貴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四肢,隨後蹲下身,用手指接起斷手上的蝴蝶,把它放回天空:“腳踏實地的感覺真不錯……你有什麽要問的就問吧。”

  勝負分得太突然,男子還沉浸在勝券在握到一敗如水的落差感之中。胡貴體諒他報仇心切,解釋道:“我在猜出「假戲」的效果的一瞬間就使用了「向生碟」。在砍你之前,也在你加強「假戲」的束縛之前。「向生碟」能引領人的目光,讓人看不到周邊的人和物。我埋伏了一只在前面的轉角,並規定了讓他忽視我,率先看到你手上印記。當然,來了一個頭腦簡單,見人就砍的禁巫隊成員是我的運氣。一個普通人哪怕看到你的印記也會無動於衷,而其他的成員在確認你身份的時候看兩眼別的地方,我恐怕也命喪黃泉了。”

  胡貴說著,「向生碟」已飛往高出,撲騰了兩下後消失了,“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我的運氣向來不錯。”

  楊去疾這才從遊離的精神狀態下恢復過來,看到跪在地上的巫師,還被蒙在鼓裡。他抓耳撓腮地對身邊的胡貴說:“東副官說到點了要回客棧。大夥兒都在找你呢。”胡貴笑道:“知道了。今天要謝謝你了。”

  胡貴拿出隨身攜帶的布頭粗略地包扎好男人的斷腕。

  男子被帶回了客棧。

  江南雨問了男人一連串的問題,男人的巫術和王副官沒有關系,關於張長幸的線索確實是王副官在企圖拉攏他的時候告訴他的。

  男人回答完江南雨的問題,看到了張長幸,一瞬間睜大了眼。暴動著要從楊去疾的手裡掙脫開,卻又被梁段按住。他齜牙咧嘴地對張長幸吼道:“你會下地獄的!你一定會下地獄的!”

  梁段按得重,他扭身張嘴一口咬在梁段手上。楊去疾用刀狠狠地敲打男人的頭,把他推倒在牆腳用布頭勒住了他的嘴,一邊踢他一邊罵:“瘋狗!畜生!狗都不咬人!”景象變得荒謬了。

  張長幸說:“我記得他。他和你長得很像,背上背著一個草藥竹筐,衣服穿得很破。”

  張長幸此話一出,屋裡的氛圍變得格外的壓抑。男子聽了張長幸的話,撲騰了兩下後,突然坐在地上哭了起來。楊去疾被梁段拍了兩下,拿下了勒嘴的布頭。

  江南雨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余三小。”

  “他呢?”

  “余崇二。”

  張長幸說:“‘余崇二’。我記住了。我會背負這份罪孽活下去的。”

  臨都官府派來的官兵吆喝了一聲把男人押下樓去。 等他被押上囚車,吃了一記悶棍後暈倒在木枷上。

  東方凌在窗邊看著囚車漸行漸遠,終於把窗戶合上,提前帶著東西提前離開了男人們的房間。

  胡貴把「假戲」的效果說給幾人聽,屋裡的幾人都不禁連打冷顫。

  “若非胡貴的「向生碟」正巧壓製了「假戲」,恐怕我們就要在臨城被他全滅了吧。”

  “可臨城明明沒有巫師的通緝令……連一例可疑的死亡案例都沒有。”

  “應該是死者被拋屍,或者屍體藏在哪裡還沒有被發現,所以很難斷定又出現了新的巫師。”

  “敵人很狡猾,而且無處不在。余三小輸在自負,先殺死了店鋪的老板留給胡貴思考和反擊的機會。今後遇到的巫師只會更加心狠手辣。”梁段指著地圖上的越城,握拳說道,“但我們的目標是不變的——王陵給我們留下了太多隱患,我們必須要抓到他,斬草除根。”

  楊去疾鬥志十足地握拳稱:“是!”

  胡貴和往常一樣冷漠地點頭回應。

  江南雨聽完了話,也披著衣服走去了隔壁的房間。

  張長幸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從窗戶的雕鏤縫裡看著囚車駛去都城的方向,他等楊去疾和胡貴下樓洗漱的時候問梁段:“他會恨我恨得在牢裡過一輩子吧……剛剛是不是讓他殺了我泄憤比較好?”梁段把桌子上的地圖和竹簡收起來,開玩笑道:“你倒不用擔心他會在牢裡待一輩子。等刑部的人審問清楚他與王副官的關系,他就會被處死了。”張長幸呵呵笑:“真是萬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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