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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巫記》第4章 祈山
  祈山是張長幸殺人的地方。

  四人從停置在驛站的馬車上下來,一聲不吭地跟在梁將軍和東副官身後。張長幸不想把隊裡的氛圍弄得陰鬱,可他不敢當第一個說話的人。他把這份能扼死人的沉寂當作心懷愧意的殺人犯們之間的默契,沒有人說“人死不能複生”和“你已經在贖罪的路上了”。

  從驛站出來沒幾步路,一行人就能從小坡的路肩上看到山腰溝裡的小村莊。村裡只有破舊的草屋,隨地可見的牛羊和日落歸家的人。張長幸看到幾家房頂上冒起的炊煙,聞到伴著草腥味的糞便氣味,心頭湧起一股回想起舊人舊物時才會有的安逸。可他抬頭看到山頂的寺廟,頓時又被一股叮人皮骨的罪惡感籠罩。

  張長幸顫抖地快站不住腳的時候,江南雨遞給了他一個面罩。張長系戴上面罩遮住下臉,終於緩過氣來:“我感覺菩薩在看著我。”

  江南雨嫌棄地說:

  “張公子真沒用。”

  說完便跑回去東方凌身邊。

  楊去疾看著江南雨走開,湊到張長幸面前問他安好:

  “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喊我。”

  張長幸看到楊去疾裝不像的靠譜表情,乾笑道:

  “我不需要小鬼操心。”

  從山腰上的官路走進村莊崎嶇不平的村道裡,視野一下子收縮了。道路的兩邊是土房子的外牆,寬窄勉強容得下兩個人擦肩而過。偶爾從房子和房子之間延伸出去一條岔路,哪怕一眼就能看到盡頭,也總能給人一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梁段給幾人介紹祈山村子的情況:“在山腰上沒有多少地基,所以能省的空間都省了。”

  楊去疾叼著草根子問:

  “為什麽他們不搬下山住?”

  “因為人是固執的,”梁段拔下兩根草放進嘴裡吃,也遞給了東方凌一根,“嘗嘗。宮裡吃不到這些。”

  東方凌信誓旦旦地嚼了兩口,嘗到一股子草腥味,立馬吐了出來;吐完還不禁地犯乾嘔。梁段笑東方凌缺少歷練,在宮中把身子關得精貴。楊去疾看到她犯嘔的狼狽模樣也哈哈大笑。江南雨拍著東方凌的背,惡狠狠地瞪著兩個男人罵道:“真是兩個粗人!”

  幾人在小道上遇到趕牛的村民。村民一前一後把牛按在牆邊,淳樸地笑著和禁巫隊打招呼。楊去疾和梁段都笑著回應,輪到張長幸時,他抬一抬手就算應過了。索性身後還跟著一個沉默是金的胡貴,讓他在前後四人的禮貌問候外不顯得太過出格。兩個小孩從小縫裡跑出來,看到張長幸的打扮跳著腳叫他“蒙面大俠”。楊去疾見張長幸悻悻地杵在原地,回過頭來拉著他往前走。二人走出村道,才得以站在一個還算開闊的岔道口舒展筋骨。

  張長幸對著岔道旁邊的一塊木牌發怵。楊去疾看到木牌上釘著沒撕乾淨的通緝令,猜和張長幸有關系,連忙撒謊說道:“我剛剛聽村民說村裡有個流氓也叫張長……”

  楊去疾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張長幸沒有感到沮喪。二人身後的人也在木牌前駐足。

  梁段率先開口說:“它還貼在這裡,說明村民已經忘記你了。”

  “朝廷的人第一天追到村裡,在這兒貼滿了字,可村裡的人不認字。過了幾天用只有畫和名字的通緝令蓋過了告示,他們才能認出我——他們把畫撕完以為都過去了,知道的人看到了才明白還在那裡。”張長幸召出「鬼刀」,連著木板一起砍下了剩下的“長幸”二字。

他把想了很久的話說出來,“但天下不需要再通緝張長幸了。”  楊去疾把手搭在張長幸的肩膀上。張長幸在落日的余輝下站了許久,夕陽也把最後一抹光灑給了他。東方凌看著他浸在昏黃的顏色裡的乾燥的手指,想起兩天前在王副官的隨錄裡看到過的話:巫師的一生,從行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場悲劇。

  眾人來到祈山山頂的寺廟宿夜。廟裡除了寺裡的和尚和禁舞隊的六人,還有兩個從南邊過來的劍客。二人風塵仆仆,一臉的疲倦,將包裹和外衣仍在地上後就拿出酒壺倒酒喝。

  住持和僧人拿出齋飯款待眾人,除了雜糧粥,還有乾果和水果,甚是豐盛。年輕的僧人見二位女子長相標志,趁幾人吃得熱乎時問梁段:

  “將軍帶人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

  梁段說:

  “我們從都城來,到越城去。”

  僧人又問:

  “去做何事?”

  梁段不好提到王副官,言簡意賅地回答:

  “抓賊。”

  僧人終於問起了姑娘的事:

  “抓什麽賊。竟然要帶上兩位如此漂亮的姑娘?”

  梁段見僧人泛臉紅,呵呵笑道:

  “我們抓的可不是普通的賊。這二位也不是普通的姑娘。”

  梁段說完,拍了拍東方凌的肩膀。東方凌抓起江南雨的手背給和尚看,又指著坐在自己左邊的四人說:“我們是禁巫隊的。他們都是巫師。”

  住持聽到東方凌的話心裡一顫,拿起碗時用余光瞟了一圈,果然在幾人的手背上都看到了印記。梁段發現住持對東方凌的話有反應,以為他怕巫師對人危險,端起水碗向住持敬道:“感謝住持收留我們。這四人有我們看著,不會有什麽事情。”主持回敬道:“哪裡,哪裡。施主客氣了。章將軍的禁巫隊也常在祈山寺宿夜。你們禁巫是保天下太平,保百姓安居。實在是幸苦。”

  僧人問梁段禁巫的故事,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東方凌說上兩句。一旁的劍客喝了一會兒悶酒,砰地一聲把劍拍在了桌子上。只見他捋起袖子指名道姓地罵道:“說到巫師,我可就來勁了。”梁段見自己無意間冷落了二位劍客兄弟,與二人道歉。那個劍客擺一擺手,不吃梁段這一套:“將軍不必多言。我與哥哥是今朝的俠客,我今天就想說說巫師這事——我聽說這巫師學巫,是先得害人才行呐?”劍客此話一出,屋內的氛圍一下子冷清了幾分。幾名僧人都放下了手裡的飯碗,有些害怕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四個巫師。禁巫隊的四人也都撇去了目光。

  梁段答:“是有這麽回事。”

  劍客捧起碗來喝了一口酒壯膽,接著說:“巫術之神通,能劈山開海,上天入地。能從百人之中取人首級,全身而退。亦能讀人心思,控人的動作。為何如此厲害的法術,卻只有惡人與歹徒能學?我與哥哥一生行俠仗義,卻只能救救落水的貓狗,找與父母捉迷藏的孩童。厲害的賊人都學會巫術了,吹兩根毫毛就能讓我們無計可施。我們善良,正義,志在四方,卻無辜敗給惡徒。崇國是賊人的天下嗎——這不荒唐嗎?將軍不覺得荒謬嗎?”

  劍客似是酒後胡言亂語,又似酒後出真言。這番讓四個巫師無比難堪的話,讓被攪在中間的僧人不知所措,他們左看右看,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幫誰。梁段往身後看,江南雨和胡貴像沒事人一樣各做各的事情,張長幸剛欲站起身就被楊去疾按回了椅子上。只見楊去疾拍案而起,走至劍客面前,揪起那劍人的衣領,怒氣衝衝地問:“你要打架嗎?”

  劍客笑話他:“賊帶了官帽還是賊。你這輩子只能是個賊。”

  楊去疾最聽不得這話,氣的把僅有的一點禮數拋之腦後。他一拳打在劍客的臉上,把劍客的頭打歪了去。又往他的肚子上打了一拳:“狗娘養的。”

  劍客咕嚕了兩聲吐出一地的酒水,醒過酒來,指著楊去疾說:“我和你比劃,你不許用巫術。”

  楊去疾當然答應。可他轉眼想到自己有官刀隻砍巫師的規矩,一腳踢在劍客拔劍的手上,把寶劍踢回鞘裡。楊去擠抓住劍客拔劍的手,又抓住另一隻手。

  楊去疾說:“你不用劍。我不用刀。”

  劍客罵他:“慫蛋。”

  劍客收手掙脫了束縛,朝楊去疾胡亂追砍。楊去疾一邊躲閃一邊後退,退至梁段身邊時,他突然感覺一只有力的手撐住了他的後背,隨即一把長劍從他的臂下刺出擋住了劍客砍來的長劍。楊去疾“梁將軍”都要脫口而出,轉頭卻看到了東方凌。

  “謝謝東副官!”

  “退下。”

  東方凌拉著楊去疾的衣服把他拉至身後。

  劍客見管事的出了手,哼了一聲,轉身回頭。

  誰料東方凌不但沒有息事寧人,反而朝劍客舉起了劍:“劍法雜亂,破綻百出。我來和你比試。”

  劍客不打算招惹朝廷的人,聳肩攤手:“我要打巫師。”

  東方凌毅然說道:“要打巫師,可以跟著我們去越城。你仗著我和梁將軍在,欺負禁巫隊的人有什麽本事。”

  劍客見東方凌偏袒楊去疾,心中來氣,當即拉開步伐,壓低腰身,擺出了比試的姿勢。只見劍客左手並攏兩指擺在身前,右手拿著寶劍高舉在身後,朝東方凌喝道:“看好了!”東方凌也擺好了迎戰的架勢,“過兩招。”

  禁巫隊的幾人都知道東方凌是都城的上將軍,卻未曾見過東方凌出手,當下她為楊去疾出頭,無不為東方凌歡呼喝彩。僧人們見一個女孩舞起了劍,也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唯有梁段顯得心事重重,叮囑東方凌道:“東將軍饒他幾招,別傳出去一個都城將軍欺負俠客的名聲,給人留下話柄。”東方凌心裡有數,知道要以大局為重:“我不下狠手。”

  東方凌正要出手迎戰,卻見一旁悶聲喝酒的哥哥突然站起身來,揮著酒壺走至劍客身後。重重地敲了劍客一記頭栗。劍客抱著頭不敢還手,哀嚎連連地逃回了位置上。

  決鬥的氛圍戛然而止。東方凌不戰而勝也。

  僧人們都松了一口氣。梁段看得發笑,楊去疾更是在一旁笑出了豬叫聲。

  只見哥哥抓耳撓腮地用方言罵了弟弟兩句,然後把酒壺啪地砸在桌上,轉過頭來向東方凌賠不是:“我弟弟不會用劍。平日和人打架都是我出的力。讓幾位見笑了。”

  東方凌抱拳應答:“好漢哪裡人?”

  哥哥說:“會山,趙亢。”

  哥哥說完,用力推了一下弟弟的腦袋。弟弟憋著聲音說:“會山,趙鳴。”

  東方凌說:“都城,東方凌。”

  梁段也抱拳留名:“都城,梁段。”

  哥哥舉起滿滿當當的酒碗一乾而盡,算是以酒謝罪。他把空碗舉給眾人看:“明日我們走的早。與各位江湖再見。”

  酒足飯飽之後,僧人把一行人帶去房間睡通鋪。屋裡緊挨地擺著被單被褥,每人的枕頭旁邊放了一盞蠟燭。東方凌從包裹裡拿出打火的石燧和木片放在公共的地方,跟江南雨鑽進屋子裡頭。那兩個劍客睡在最外頭,張長幸和楊去疾夾在他們和梁將軍之間。

  住持路過屋子時進屋看了一眼,囑咐眾人說:“持蠟燭去屋外右手十步的地方有火燭可點。”張長幸與住持對上眼,直打一陣寒顫。梁端與住持道謝,住持說了一句:“南無阿彌陀佛。”便離開了。

  兩名劍客很快就睡得死氣沉沉。眾人被窩挨著被窩,聊起了天。東方凌說了些朝廷裡的事情,江南雨也聊起了青樓裡遇到的人。梁段講了一些關於自己和王副官的故事。張長幸聽了一耳朵,得知王副官曾是個滿懷理想的年輕人。他若有所思,楊去疾扒拉著他的手問他的心思,他隻說:“總感覺有事忘了做。”“你就是心裡有鬼。睡一覺就好了。”楊去疾盡說些沒頭沒腦的安慰人的話,張長幸聽著心裡也寬慰,卻沒有多說什麽。隔了一會兒他再想說話時,發現楊去疾已經沒了聲,索性也閉上眼睛睡去。

  夜聲人靜時,張長幸突然從一陣惡寒中醒來。他睜開眼看到一張蒼黃的臉,和一把被燭光映照的熠熠發光的菜刀。他猛地起身,聽到刀“呲啦”一聲劃開枕頭,退至牆邊後召出「鬼刀」擋在面前。他抬起頭,竟在昏黃的燭光中看到一張蒼老和枯瘦的臉:

  “住持……”

  住持從衣襟裡拿出一張泛黃的通緝令。張長幸看到通緝令上畫著自己的臉,寫著自己的名字;聽到住持問他:

  “張長幸,你還記得你做了什麽嗎?”

  住持蒼老的聲音像是審判張長幸的敕令。那日先認出他後喊著要去叫人抓賊的小孩被惡鬼一刀砍死在黃土牆的牆根下,他光顧著追殺余崇二和關鋒,都沒來得及看清小孩的相貌。

  他略略抬頭看著住持手裡的燈,弱弱地問:“是那個小孩……還是那個年輕人?”

  “你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啊!”

  住持手裡的燈隨著手臂的顫抖搖擺,把張長幸的影子也照得搖搖晃晃。張長幸的背上和額頭上冒著冷汗,兩根腿像灌了沙泥一樣沉重,渾身上下像被燭光叮咬一般。他拿起官刀舉在面前,結巴地說:“住……和尚!你刺殺朝廷官員,可知悔改!”

  住持氣得發抖,攥起衣袍就要殺了他。張長幸跑了兩步,又接了兩招,把住持手裡的刀打掉在地上後,抓著住持的袖口。

  要殺自己的人近在咫尺,張長幸扭頭看到「鬼刀」蠢蠢欲動地立在身邊,他太熟悉此情此景——他的身邊似乎有火在燒,手裡的刀也像被人奪去;主持的相貌變得模糊,似是布滿油膩到掛下去的肥肉,長得一副猥瑣的面孔。他似是要殺一惡人,喊著:“你千刀萬剮!”就讓「鬼刀」下手。

  “張長幸,住手!”

  張長幸被梁段的呐喊聲叫斷;嚇得清醒了。他抬頭透過被汗水遮蔽的眼眶仔細看,才看清面前手無縛雞之力的住持。惡鬼退去。張長幸拽著住持的衣角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六神無主。

  梁段指著他罵。張長幸不敢說話,聽著聽著,跪在地上磕起了頭。住持黑了臉,撿起他扔在地上的官刀壓在他後脖子上,又看見他掉眼淚。

  住持感歎:“你真是怕了啊。”

  張長幸哽咽地說:“我怕……我太怕了!”

  住持沒有說話,等了半晌後問:“你殺的第一個人,是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徒?”

  張長幸點頭。

  住持又等了半晌;不問了,把手裡的刀遞給梁端說:“梁將軍覺得他該死,他就該死;梁將軍覺得他不該死,他就不該死吧。”

  住持掙脫開張長幸拽他的手,從張長幸身邊走過了。張長幸聽著住持走開的聲音,看著地板上的光線一點點窄去。他見梁端用腳點了點他面前的地板,站起身來,拐頭看到住持朝他二人合十行禮,也笨拙地學著住持的樣子合手。

  住持走後,張長幸問梁段:

  “您要殺我嗎?”

  “你覺得該死就死罷,不然就跟我去越城抓到王陵再死。”

  “我以為自己都想明白了……結果死到臨頭,不敢了。”

  張長幸用手擦眼淚,卻把印記流出來的血抹了一臉。梁段點起燭燈後從包裹裡拿出兩個寫著“余三小”的竹簡遞給張長幸:“戶部和兵部剛剛寄來的,你要看嗎?”

  張長幸接過竹簡,疙裡疙瘩地把上面的字讀了出來:

  “余三小。無業。臨城人。幼時喪母,喪父。喪大哥。半年前喪二哥。無家屬。”

  他讀完一卷,翻開另一卷讀:

  “余三小。印記,已去。和王副官相關。繼續關押審訊。死刑日期,待定。批注:他老說開始的兩天打開門就能看到二哥。是他為自己造的幻境。是「假戲」的根源。”

  梁段一邊聽一邊糾正他讀錯或沒認出來的字。張長幸讀完一遍,又看了兩遍,覺得罪孽深重,把竹簡遞給梁段,低頭承認道:“錯在我。”

  梁段推著竹簡的一頭交還給張長幸,說道:“我知道你的經歷。你不需要過於自責。負責就好。”

  張長幸聽著梁段的話,一下子就哭了出來,他接過竹簡說:“我……還不想死。我還有沒有見過越城的關翁。雖然到現在見到了也無能為力。但至少應該把權力交給他。我是這麽想的。住持是這麽做的。我至少得和關翁說過話,讓他明白我的立場。好彌補一些過錯。”

  梁段說:“好,那就和我們去越城。我會盡量為你爭取見關翁的機會的,但得等抓到王陵之後。”

  梁段把刀藏進了袖口裡,把夜燈放在了張長幸的枕邊。回去被窩裡睡了。張長幸鑽進被褥裡拿著竹簡反覆地看,竹簡上短短的幾行字寫完了余三小顛沛流離的一生。張長幸悟不出什麽道理,隻覺得自己的運氣比余三小勝了一籌。捧著竹簡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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