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興二十一年,夏夜,大良皇都。
一聲悶響從哨樓傳來,值哨的兵丁悄無聲息的軟軟倒下,這哨樓約摸離地三丈有余,只見一道身影在哨樓中間突出的木櫞上微微一借力便穩穩落在哨樓裡面。窸窸窣窣一陣聲響,那身影又一躍而下,借著月光能隱約看到玄色緊身夜行服裡包裹著的曼妙身姿,一閃而過即又沒入幽暗的宮牆之內,那道身影快速穿梭在大良皇宮的各處殿宇,在皎潔的月光下也難能窺得全貌。只是盞茶時間,離大良皇帝就寢的安神殿也只剩一步之遙。就在這時那身影腳步一頓,在廊柱上微微一蹬,整個身軀就隱入詹沿之下,竟也看不出有人來過一般。隻片刻功夫,一隊約摸八九兵丁的巡邏隊隨即巡邏至此,並未發現察覺有任何異樣,一絲未停的按著巡邏計劃遠去。撐著詹沿的雙手微微一松,那曼妙的身影如同狸貓落地般,悄無聲息的飄落在廊柱邊。
“師傅,徒兒今日必殺狗皇帝!”吳悠眼中殺機一閃,旋即又恢復冰冷深邃。離皇帝越近心中反而越平靜,心中思緒甚至越飄越遠。吳悠這二十年日日苦練,時時不輟。輕功踏仙步以至登峰造極,暗器無影無覺以至登峰造極,劍法秋無意以至登峰造極。任何一項技藝登峰造極的人物放到武林都是聲名鵲起的宗師級,然而吳悠依然是籍籍無名的小刺客。因為這所有的一切隻為完成師傅的心願,刺殺大良皇帝。
安神殿的格柵窗被輕輕推開……
二十三年前甘州
甘州官道上一群群百姓向東緩緩的移動著,他們衣衫襤褸,互相摻扶著,這隊伍一眼望去足有數裡之長。甘州城高聳的城牆已隱約可見,走在最前面的逃難者加快了前行的步伐,一聲聲甘州到了的呼喊如同波浪一般向人群後方傳去。聽到的人們似乎得到了一股力量,更加加快腳步起來。連累倒在道路兩旁的人聽到甘州就在前面不遠,也再次重燃了求生的欲望,緩緩的跪坐起來。仿佛再喘息片刻就有力量繼續前行。有的人喘息片刻站了起來,有的人喘息片刻卻沒了聲響。
一陣哭喊聲傳來,衣衫襤褸的百姓四散奔逃,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隊面目猙獰的兵丁一邊高聲呼喝一邊向著甘州城快速的打馬狂奔,絲毫不顧及官道上來不及閃避的老弱婦孺。呼喝聲,馬蹄聲,哭喊聲,叫罵聲,被撞翻一地,甚至還有刀槍入體聲四下飛濺。官道上瞬間被犁出一條長長的真空帶。即便那群兵丁已然走遠,官道兩旁的的百姓依然是戰戰兢兢不敢往道路中間移動。哭喊的依舊哭喊,哀嚎的仍然哀嚎。
打馬狂奔的兵丁遠去,揚起的灰塵也漸漸塵埃落定。一個容貌清瘦的女人匍匐在官道邊上,身下有一道血痕被長長的拖拽著,在夯土攆實的官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她一隻手撐著地面緩緩爬行著,微微拱起的腰腹間,另一隻手還抱著一個繈褓。身上兩個血洞子裡一股股鮮血潺潺流出,浸濕了她髒亂又破爛的裙擺,她顧不得這些。前面不遠處有一個男人在微微抽搐著,那是她的男人。男人身旁的獨輪小車早已傾倒,散落一地的零零碎碎也被其他人哄搶著,卻無一人敢去查看男子的傷勢。似乎因為分贓不均還有幾聲喝罵隱約傳入女人的耳朵,那聲音卻是越來越遠。
男子不再抽搐,女人也不再爬行了,意識漸漸的模糊,靈魂似要抽離身體隨男子而去。隻片刻功夫,女人忽然睜開雙眼,四下裡張望著。仿佛還有一個未了的心願支撐著她不能這麽快的死去。那個懷中的繈褓,那個她可愛的還不足半歲的女兒,她還不能死去,她要將女兒托付給一個可以照顧她的人,可四下裡哄亂的人群又有哪個是值得托付的呢?
官道不遠的一座山丘上,數十騎玄衣武士簇擁著一紅一白兩個女子靜靜的看著這一切。那白衣女子眉頭微蹙,臉掛寒霜,不知在想些什麽。紅衣女子卻黛眉彎彎滿臉的笑意的說道:“姐姐,看來真如涼王所料,西域哪些個胡人已經攻下肅州了。”白衣女子不置可否,目光依然停留在延綿數裡的百姓那。紅衣女子看出了白衣女子的心事,抬起手中的馬鞭指了指官道的人群,悠悠的開口道:“霜姐兒,我們現在是救不下這些百姓的,只能等將來……”白衣女子收回目光轉而看著自己的妹妹,她心裡也清楚這樣的動亂根本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只是希望自己的阿爺沒有選錯路。“跟著涼王謀反,真的可行嗎?”白衣女子心裡思忖著。歎息一聲,撥轉馬頭向著來路緩緩馳去。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山坡羊·潼關懷古》
元·張養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