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運高失急慌忙的拐進胡同迅速前行,他也記不得自己走的都是那條胡同,反正是逢彎就拐,一直拐了五六個彎這才放慢腳步。他環顧了一下左右,發現自己居然又轉回了南鑼鼓巷,而且已經是鼓樓附近了。
剛才發生的事讓鄭運高成長了許多。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這才在一個小胡同的茶攤前坐了下來,要了一大碗茶,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來。
剛才實在是太危險了,他小看了那個特務,如果沒有那個黑衣人,自己可能就完了!然後鄭運高就想起了那個黑衣人,他的功夫怎麽好?動作怎麽那麽快?以自己的眼力,居然都沒有看清楚怎麽一回事,那個特務就完蛋了。要知道鄭運高可是從小練武的,而且拜的老師也是頗有名氣。鄭運高自認為自己的功夫已然不弱,但是如果對上那個黑衣人,估計也就是一個照面的事!
“賴阿毛是個叛徒!”鄭運高前思後想了整件事的過程,得出了這個結論。得必須向老馮匯報。老馮是鄭運高的上級,也是前門車站的搬運工人。
突然之間鄭運高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為什麽不能是自己除掉賴阿毛那個特務呢?想到這裡,鄭運高就覺得渾身發熱,心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一下一下的向上湧,自己都快壓不住了!他摸了摸腰間的那隻手槍,膽子更壯了!
鄭運高在剛參加組織的時候,受過簡單的訓練。會打槍,而且還打過兩槍。他也知道自己搶特務的這支槍叫做“馬牌擼子”,撿槍的時候,他看到了槍柄上刻的那匹小馬。
鄭運高膽子大,喜歡熱血的事業,他多次向老馮請求,想參加城外的平西遊擊隊,但是都被老馮拒絕了。“這一次”,鄭運高摸了摸腰間的槍,想著:“賴阿毛這個兔崽子不除,還有可能有其他同志被害!就在今晚,我就要去幹掉他!”鄭運高想到這裡,站起身來付了茶錢,扭身進了一條小胡同消失不見。
王敬連從軍統北平站宿舍他的住處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快晚上8點了。他出門的時候倒是沒有碰到什麽人。
軍統北平站宿舍在崇文門外花市大街下三條胡同,距離王敬連要去的南鑼鼓巷將近有10裡多地,這地方說遠不遠,說近倒也不近。王敬連出了院子,就叫了個黃包車過去了。
黃包車到了南鑼鼓巷口,王敬連就讓洋車停了下來。付了車錢,打發走車夫之後,王敬連左右看了看,轉身進了胡同。等到王敬連再出來時,就好像變了一個樣子,頭上戴了頂禮帽,鼻子上帶了一副又大又圓的眼鏡,嘴巴上邊多了兩撇溜光水滑的小胡子,看上去倒是有點滑稽。這副打扮,絲毫不像是王敬連,反倒是像極了他們情報組中的那個薛忠勤。
王敬連大搖大擺的向著東棉花胡同走去,他已經做好準備,為了讓組織減少損失,今天晚上一定要下手除掉藥房中的叛徒。
王敬連站在雨兒胡同口,隔著南鑼鼓巷望著東棉花胡同口的宏泰大藥房。此時藥房裡面已經熄了燈,只有門頭的一盞小黃燈還在發著微弱的光。
宏泰大藥房對面的餛飩攤依然還在,只不過攤主由那個沒牙的老頭換成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臉上有著一塊兒明顯刀疤的年輕人。
這當然是特務科長陳彬的傑作。此時那個沒牙老頭攤主,正在警察局包餛飩呢!所以盡管攤主換了,但是餛飩沒有變,味道當然也沒有變。顧客吃的是餛飩,在意的是味道,至於攤主是誰,誰又會管那些。
哪怕真的有好事的人問一聲:“咦,怎麽換人了?”刀疤臉的那句“那是俺爹”的憨厚回答,也會讓人消除顧慮。 王敬連當然看出了了那人就是特務。怎麽可能白天的攤位是特務,晚上就變成正經做生意可的?哪有這個可能。
王敬連感到有些棘手。有點大意了,自己一個人怎麽動手?先解決外面的?那自己進去動手時,外面被發現怎麽辦?先解決裡面的?那又怎麽繞過門口的這個特務?王敬連在緊張的思考著對策。他頭腦中急如星火的閃現了幾個方案,隨後就被他給否定了。
王敬連心想:人單勢孤啊,要是有個幫手就好了。他的眼睛向著四周一轉,不由得一亮,緊接著臉上就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悄悄的說了一句:“這小子,膽子倒是挺大!”
不遠處鄭運高正探著頭,瞪大了眼睛四下看,他也在觀察著宏泰大藥的動靜。王敬連悄悄的從遠處繞著摸了過去。
趙樹林心裡很不開心,但是他又沒有辦法。誰讓他脾氣臭愛得罪人,搞得同事們都不願意和他搭班,所以守夜的這個活就交給了他來乾。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趙樹林嘴裡嘟囔著自言自語道。“都是特務,憑啥有人可以在藥房裡睡大覺,而自己就得守著這個破餛飩攤子吃風喝露水?這晚上所有人都收隊了,憑啥就留自己一個人?這麽晚了,誰又會來接頭?淨他娘的扯淡。”趙樹林心裡在暗暗的罵著。
趙樹林百無聊賴的坐在那裡,眼睛四下張望,手裡耍著馬杓。此時已經十點多了,胡同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各家各戶的燈也熄了。只有幾家店鋪的門頭燈還在發出微弱的亮光。這表示商鋪雖然上板打烊,但是老板還沒有睡,想買東西還可以敲門,如果門頭燈也熄滅的話,那就說明老板已經睡覺,買東西明天請早。
過了一會兒,各家商鋪的門頭燈,一盞接一盞的熄滅了,最後宏泰大藥房的門燈也熄滅了。整個胡同裡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只有這餛飩攤上的一盞小電氣燈還在發出微弱的光芒。
鄭運高覺得差不多了,他從腰裡拔出了那支搶來的馬牌擼子,輕輕拉栓上膛。
擼子是北平人對手槍的土稱,意思是用之前要擼一下,也就是拉栓上膛才能夠用。馬牌擼子其實就是美國產的柯爾特M1903手槍。柯爾特英文的意思就是小馬,槍柄上的那個小馬其實是人家的商標。馬牌擼子彈容7發,在城市中行動足夠用了,也是因為它的穩定性好,威力適中而被特工人員所喜歡。
鄭運高打開了保險,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就準備發力衝出去,他計劃迅速的衝過街道,一腳踹開大門,然後衝進屋去懲治叛徒,然後安全撤離。
鄭運高做好了準備,就在他剛剛邁出右腳準備向前衝的時候,右手突然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給拽住了。鄭運高反應很快,身子不動,左肘迅速向後撞去,隨後他的左肘一麻,也被鎖住了。然後他就聽見了一個山東口音低沉地說道:“別動,是俺。”
這個聲音他雖然才第二次聽見,但是卻感到無比的親切,他還記得這個口音第一次向他說的是“快走!”鄭運高聽出來了,這個人就是那個救他的神秘黑衣人。
鄭運高激動地說道:“是你?”
王敬連回應道:“是俺。”
“你來也是…?”鄭運高說道。
王敬連放開了他的雙手,說道:“你小子還挺有勁,之前練過?”
“練過幾天。”鄭運高說道。
“膽子大,但是心還得細!這種行動以後少乾,這可不是練兩天武把抄就可以乾的。”王敬連和他對話,始終是山東口音,直至說出了一些山東的土話。北平外地人中以山東人居多,王敬連倒也不怕鄭運高聽不懂。鄭運高當然聽得懂,因為他們搬運隊中就有好幾個山東人。
王敬連拉過鄭運高,指著那個餛飩攤說道:“你現在走過去,買一碗餛飩,記住,你要站在那個電氣燈前面,這個很重要。”
“喝餛飩?俺不餓啊。”鄭運高有點摸不到頭腦,不自覺的就跟著王敬連也說開了山東話。“快去!”王敬連說道。
鄭運高雖然不知道王敬連目的何在,但是現在他心裡對這個黑衣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無論他讓他做什麽他都會去幹的。
鄭運高走過馬路,走近餛飩攤,說道:“來碗餛飩,多放蝦皮,多放紫菜,多放芫荽。”他習慣性的連說了好幾個多放。
趙樹林本來心裡就有火,讓他呆著還不樂意呢,誰知道還真來了個吃餛飩的主,還那麽多個“多放”,登時就來了氣,“啪”的一聲,馬杓就拋在了支餛飩鍋的架子上,惡狠狠地說道:“那不如給你下兩碗得了!”
鄭運高說話間,身子已經擋住了電氣燈,唯一的亮光也給他魁梧的身軀擋住了。登時胡同口一片黑暗。王敬連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了馬路,伸手拽出了腰間早已擰好消音器的勃朗寧手槍,一把拽開鄭運高,隨後扣動了扳機,噗的一聲輕響,趙樹林眉心中彈,一頭栽在了餛飩攤上。
“站這一分鍾後,你就可以撤了”。
王敬連說完這話,迅速橫穿胡同,上了宏泰大藥房的台階,再不猶疑,抬手一槍,打在門鎖處,伸手推門閃身進屋。
鄭運高呆呆的站在餛飩攤前,一陣陣的發愣,仿佛猶在夢中。他看到大藥房裡面的燈一亮,隨後就就又滅了,緊接著黑衣人就從裡面出來了。黑衣人的進出前後時間短極了,可能還不到一分鍾。
王敬連出了大藥房的門。行動順利,和他的預想一樣,裡面就是只有兩個人。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其中一個人居然就是那個賴阿毛!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他們原本是是應該成為同志的!
王敬連輕松的解決了裡面的兩個人,但是心情卻很沉重,他忘不了賴阿毛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要是再堅持堅持就好了。”可惜人生沒有假如。
王敬連出來後,鄭運高還在癡癡的站在那裡,王敬連上前一把拽過他,快步走出東棉花胡同,走進了對面的雨兒胡同,說道:“快回家吧,記住把槍藏好,把槍號銼掉。”
王敬連說完扭身消失在夜色之中。鄭運高也趕緊步履匆匆的向著胡同另一頭走去。
1個小時後,王敬連滿身酒氣,步履踉蹌的回到了下三條胡同軍統北平站宿舍,腳步踉蹌但是落腳很輕,他不想驚動這個院子的任何人。
哐當一聲門響,馬正國睡眼蒙松的出了門,應該是起夜。宿舍的房間裡沒有衛生間, 要想方便,就只能是院裡的兩間公共廁所。
“敬連回來的這麽晚?做啥子去了。”馬正國是四川人,所以說話是四川口音。
“哈哈哈,老馬!起來噓噓啊。”王敬連緊走兩步,一把?(kuai)住了馬正國。馬正國登時覺得一股酒氣直衝自己的腦門子。
“哎呦,老王這是跑哪喝了?喝的這麽多啊。”馬正國一臉的嫌棄狀說道。
“我告訴你啊,吉祥坊的那個姐,太他娘的漂亮了,就是太貴!”王敬連拉著馬正國,東倒西歪地說道。
馬正國想掰開他的手,但是力量相差太大,可是怎麽也掰不開。
“花了老子20塊大洋,連手都沒有摸到一下。”王敬連醉眼乜斜的看著馬正國說道。
馬正國無奈的放棄了掰開王敬連手的念頭,沒好氣的說道:“開玩笑,吉祥坊啊,二十塊大洋能幹什麽?那都是100起步。”
“這麽貴?”王敬連裝作吃驚的樣子,然後轉而一笑,松開了馬正國的肩頭,用手指著馬正國的鼻子,說道:“行家啊,深藏不露,這麽門清?了解,我了解。”說著話重重的拍了兩下馬正國的肩頭,踉蹌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王敬連的眼神頓時清澈了。看來這個準備還是用上了,住在這裡行動太不方便了!看來安全房的設置,要抓緊時間了。
剛才和馬正國的對話,王敬連只是說了“吉祥坊的姐”,但是並沒有具體說是哪一個“姐”,這樣一來,就給自己留下了辯解的空間。和敵人鬥,少操一點點心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