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彬說完這句話後,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王敬連,他在等待王敬連的反應。這個時候人的正常反應無外乎兩種,一種是恐懼,另外一種則是暴怒了。恐懼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真相被揭穿的恐懼,而另外一種則是怕牽連上自己的那種恐懼。而這種反應,在下意識中,都會出現在眼神之中。
陳彬有些失望了,他看到的是王敬連波瀾不驚的眼神,既沒有恐懼,更沒有暴怒,甚至在王敬連的臉上,仿佛帶著一種譏諷的嘲笑。於是陳彬把頭轉向了賴阿毛時,他的笑容不見了,臉上透出了猙獰。賴阿毛害怕的身子又往後縮了縮。
“賴阿毛,起來看看,這個人你見過嗎?”陳彬陰狠地說道。
賴阿毛戰戰兢兢地起身,怯懦的湊近王敬連,用他那被毆打的紅腫眼睛,仔細打量著王敬連,好像非要看出個所以然一樣。
王敬連聽到陳彬叫賴阿毛的名字時,心裡一驚。他並不是害怕賴阿毛認出他,因為他和賴阿毛並沒有過接觸,他也不可能認識自己。讓他吃驚的是陳彬居然當著自己的面喊出了賴阿毛的名字,沒有任何的顧忌,按照常理這是不可能的,陳彬這樣做,就說明自己這一次可能不能輕易的離開了。因為就算僅僅是懷疑,這位特務科的陳科長都有可能把自己關上一段時間。王敬連似乎感覺到危險的味道。
王敬連當然不至於害怕,因為他還有第二個身份,而這個身份足以使他體面地走出這個大門。王敬連衝著陳彬笑了,不是那種諂媚地笑,而是那種很明朗的笑,標準的露出了八顆牙齒的那種笑容,隨後說道:“他怎麽可能認識我,我已經八年沒有來過北平了。”
“不許說話!”陳彬還沒有搭腔,那個胖特務就衝著王敬連惡狠狠地說道王敬連回頭看了胖特務一眼,說道:“你最好還是和我客氣一點,咱們也算是自己人。”
“你給我老實點,誰和你是自己人!”胖特務不耐煩地說道。
陳彬見王敬連如此的神態從容,心裡不禁也犯了嘀咕,他仔細地打量著王敬連,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麽不一樣,但是看來看去,終於沒有發現什麽不同的地方,看上去王敬連無非像一個生意人。
“你到底是什麽人!”陳彬聲調壓低了一點說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關鍵是我和這件事並無關系。”王敬連笑嘻嘻地說道。
陳彬笑了,露出狐狸一樣的笑容,他認為自己抓住了王敬連的馬腳,笑容猛地一收,厲聲喝道:“什麽事!你知道哪件事!”
王敬連聽到陳彬的恐嚇,臉上的神情連變都沒有變,微笑道:“你剛才也說了,你們是特務科,辦的都是大案,”說到這,王敬連停頓了一下,用嘴努了努還在一本正經端詳他的賴阿毛,繼續說道:“這個人的身份我就不明說了,我還不知道你們在辦什麽事,我不真成傻子了。”
王敬賢說完,看到陳彬嘴唇一動,知道他要說話,馬上又開口說道:“這位朋友偷了我的錢包,”說著話,用手一指那個瘦子小偷,接著說道:“我去抓他,結果讓站台上亂套了,可能誤了你們的事,我說的對吧,陳科長。”
“你到底是什麽人?”陳彬皺眉問道。
“這裡不方便說。”王敬連看了一下賴阿毛和瘦子小偷,淡淡地說道。
“這裡不方便說,是不是想去16號說啊!”胖特務又插嘴說道。
胖特務口中的16號,就是指的北平市警察局,
因為其坐落在內安門大街16號,故而16號就成為了警察局的代稱。 “就是去16號也無所謂,湯局長我雖然不熟,倒是也認識。”王敬連不疾不徐地說道,就好像聊家常一樣,但是陳彬聽在耳朵裡,感覺可就不一樣了。能用這種口氣稱呼自己局長的人,能是一個一般人嗎?他實在是搞不清王敬連到底是什麽來路,越是這樣,他的態度就謙恭。
“誤會,可能真的是誤會,來來,你先請坐,”陳彬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指著沙發對著王敬連一臉笑容的說道。
王敬連沒有說話,當然也沒有坐,陳彬隻得接著說道:“您怎麽稱呼啊?”
王敬連覺得差不多,這才客氣地說道:“陳科長不用客氣,咱們借一步說話。”
陳彬見狀,點點頭,對胖特務說道:“你們幾個先把他倆帶出去,我和這位先生說兩句話。”等到這些人都出去之後,王敬連這才低聲說道:“我是誰,現在真的不方便說。”
陳彬一怔,臉上登時現出怒色,心想:你小子敢耍我!正待發脾氣,就聽見王敬連接著說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此次來北平,是軍統北平站情報組夏組長找我來的。”
陳彬半信半疑地看著王敬連,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王敬連微微一笑,伸手入懷。陳彬一見,馬上用手摸向腰間的手槍,警惕地望向王敬連。
王敬連手從懷中伸出來時,手上多了一盒“紅士”香煙,自己叼上一根,又把煙盒遞向陳彬,說道:“來一根?”陳彬搖搖頭。王敬連愜意地吸了一口煙,對陳彬說道:“4局4425,你打這個電話,找夏組長,就說我姓王,從保定過來的。”
陳彬從王敬連悠然的神態中判斷出王敬連沒說假話,更何況他知道那個電話號碼是真的,盡管他並不知道軍統北平站情報股的確切電話,但是他知道軍統北平站的電話都是以4局44開頭的,如果你查公用電話簿的話,這些電話都根本查不出來。話可以編出來,但是電話號碼卻卻編造不出來,軍統北平站的電話是保密的,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即使是警察局,除過局長室和他們特務科,其他知道的科室也不會多。
陳彬知道話說到這個節骨眼兒,自己再打電話,那就是真傻子了!打電話過去怎麽說?說自己抓了一個丟錢包的失主,懷疑他是地下黨?問問是不是你們的朋友?這人不就丟到軍統北平站了?這個時候不正是賣面子的好時候嗎?想到這裡陳彬馬上滿臉是笑,說道:“誤會,誤會,沒想到王老兄真是自己人,剛才兄弟真的是孟浪了,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事,不過是個違禁品的小案子。
“那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王敬連笑了一笑,說道。
“當然,那是當然,今後少不得麻煩王老兄,來,我送你。”陳彬緊走兩步,拉開了房門。
門口的特務們都懵了,沒想到幾句話居然陳科長恭敬地把人送了出來。王敬連衝陳彬微一點頭,轉身離去,突然又像想起什麽一樣,回頭一指那個胖特務,對陳彬說道:“這位兄弟不錯,挺負責的,不過就是話忒多。”說完之後徑直下樓。
陳彬點頭哈腰地目送王敬連下了樓,臉色立刻變得陰沉了下來,看了一眼幾人,冷冷地說道:“把人帶進來!”
陳彬一步步的逼近瘦子小偷,仔細打量著他,瘦子小偷無所謂地把臉扭向了一邊,既不和他對視,也不說話。
陳彬一把拉過了他的脖領子,問道:“你是幹什麽的?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偷東西!”
瘦子小偷無奈地轉過頭, 有氣無力地答道:“警官,我就是乾這個的啊。”瘦子小偷當然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而且他也看出來了這好像還是個大官,所以就不敢像頂撞老警察那樣頂撞陳彬。
陳彬的氣正沒有地方撒呢,高高的舉起巴掌,正要打下去的時候,旁邊那個穿對襟褂的特務湊過來小聲說道:“陳科長,這小子是’唐山董’的人。”
陳彬一怔,作為特務科長,少不得和“唐山董”這樣的人打交道,而且他還知道,就是這個“唐山董”可是南城一霸,據說還是青幫“悟”字輩的大哥,這個人可是進出湯局長辦公室連門都不用敲的主。
“啪”!一聲脆響,巴掌還是落到了瘦子小偷的腳上,陳彬氣哼哼地說道:“這一巴掌替老董教訓教訓你,不是誰的錢包都可以摸的!知道他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趕緊滾蛋!”
放走了瘦子小偷,陳彬又把眼光瞪向了賴阿毛,獰笑著說道:“想起來什麽了嗎?”
賴阿毛嚇得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帶著哭腔說道:“我真的就知道這些,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我就是一個報務員,我知道的就只是數字啊。”
陳彬一腳踢開了賴阿毛,對胖特務說道:“把他帶回去,從明天,不,從今天晚上開始,每天早中晚飯前各打一頓,直到他想起來為止!”
陳彬說完,頭也不回地拉開門揚長而去,後面傳來賴阿毛淒厲的哭聲:“陳科長,我真的不知道啊,你就放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