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彎曲曲穿過幾處山林,天色向晚,山邊升起了一輪圓月。
茫河正要把完顏貝提放下,完顏貝提向右邊一指,道:“那邊有一處亭閣,看來不遠了。”茫河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果見茂密的叢林之中,露出涼亭一角。
茫河大喜,加快了腳步。山路甚是泥濘,走不多遠,已是石梯,順梯而上,直上亭子。一陣山風吹來,隻覺冷風浸體。
此時已到山丫,放眼望去,山坳的那一邊,現出幾排瓦房,夜色之中,幾縷燭光從裡面射出。
茫河輕身快步,奔了過去,只見門外空地,陣陣青煙,一人在低頭煎藥,正是道清揚。
道清揚往煲底添了一根柴,煎了一會,輕輕歎了一口氣。茫河心想:“在癡男峰頂,清揚前輩待我們不錯,言語甚是謙恭。可不知他侄兒的病怎麽樣了。”正要步出寒暄,突見道清揚右手一揚,“波”的一聲,一枚暗器急向自己射來。
茫河暗叫:“不好。”此時背著完顏貝提,騰挪不便,而道清揚又是突然出手,來勢甚快,待他反應,暗器已到,來不及閃避,暗器擦著頸皮快速飛過。但聽背後“啊”的一聲慘叫,一人“噗”的撲倒在地上。
茫河急要回身,耳聽背後風聲勁急,回身已來不及,猛地向前一縱,躥出了幾丈,避開來物,回頭一看,一把大刀已從他身後快速砍過。
茫河這時才發現,不知何時,身後已經出現了五人,其中一人仰倒在地,眉心穿了一個窟窿,看來是不活的了。
那人一砍不中,刀尖一挑,向上一提,余下三人也提刀劈到。茫河抽出長劍,左刺右挑,展開“蹬雲梯”與之周旋。“蹬雲梯”以輕靈閃避見長,但此時茫河背著完顏貝提,輕靈大打折扣,繞是如此,但對付四人綽綽有余。
那四人顯是武士出身,於中原的躲避怪招“蹬雲梯”從未見過,有幾刀明明砍向茫河,但在關鍵時間驚險避過。
在那些武士眼裡,茫河是驚險避過,其實是輕松避開。“蹬雲梯”一招一式都是無縫含接,看似驚險,其實輕松。
道清揚繼續低頭煎藥,好似剛才之事從未發生過一樣。其實茫河和完顏貝提都明白,他見有人背後偷襲,是以用石子擊倒一個,以示提醒,剩下幾個人,就靠自己能力了。
年長的武士見砍劈茫河不中,焦躁不已,嘰哩咕嚕的罵了一會,完顏貝提也嘰哩咕嚕的回了幾句。茫河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從年長武士表情可以看出,完顏貝提的話刺到了他的痛處,他怒吼一聲,大刀向完顏貝提直劈過來。
茫河大驚失色,“蹬雲梯”隻用於個人騰挪閃避,並不是背人閃避。如果他們砍向自己,自己可以從容應對,但砍向完顏貝提,“蹬雲梯”的慣常用招就不適合了。
那武士哈哈大笑,嘰哩幾聲,招呼其他三人也砍向完顏貝提。
茫河左支右拙,險象環生。那些武士見此法湊效,大刀越劈越快。完顏貝提急叫:“河哥哥,你把你的招式提前一點點。”“好,”茫河應著,依法而為,果真輕松避開。本來避開砍向茫河的刀,只需按“蹬雲梯”平常步伐就可以了。如果提前一步,變成避開砍向完顏貝提的刀。
那些武士見又砍完顏貝提不中,大聲咒罵。茫河聽不明白他們在罵什麽,只聽完顏貝提也出言反譏,令他們更是怒盛。
“蹬雲梯”隻用於防守,不能進攻。如果只是茫河自己使用,全沒問題,
但此時背著完顏貝提,必不能持久。那幾個武士也看到了端倪,開始全部猛攻不下,就改變路數,其中三人放慢速度,一人猛攻,等一會那人放慢速度,換另一個人猛攻。由於有一人猛攻,茫河速度不能放慢,而他們輪流休息,可以持久,而茫河不能持久。 完顏貝提罵道:“遼國武士,好陰險。”
茫河大奇,問:“這些是遼國武士?”
完顏貝提道:“是的,這些刀,就是遼國武士常用的刀。如此下去,我們耗不起。”突然嘰哩幾句,那快攻武士急地回頭張望。完顏貝提急叫:“河哥哥,快刺他。”茫河劍尖一抖,噗的刺中那武士胸口,劍一提,隨著一線鮮血飄灑,那人飛上半天,跌落下來,身子扭曲幾下,就已氣絕。
余下三人怒盛,刀聲呼呼,向茫河猛劈猛攻。完顏貝提嘟嚕幾句,那三個略一遲疑,但並未回頭,接著又快速猛攻,完顏貝提再用怪語,他們再也不上當,刀舞得越來越快,隻想把茫河和完顏貝提砍死於刀下。
茫河問道:“你說什麽,竟騙得他們回頭?”完顏貝提道:“我說:‘那邊有鬼。’他以為真的有鬼,就回頭啦。沒料到鬼沒看到,他便變成鬼了。”說罷哈哈大笑。
那些武士不知她和茫河說的是什麽,但見她歡笑,怒氣更積,呼呼揮刀,直向她削來。
完顏貝提大聲叫道:“河哥哥,這些武士久於戰場交戰,善於正面交鋒,底盤甚虛,你隻攻他底盤可以了。”
茫河向一名武士眉眼虛晃一劍,那人揮刀來擋,卻不料到是虛招,茫河斜劍削落,噓的一聲,那人左腿齊膝被砍斷。那人身體失去平衡,茫河劍尖一挑,從他下齶刺入,直透至腦頂。
余下二人微一愕然,茫河劍軟如蛇,卷向下足。他倆連連後閃,終因躲避不及,雙腿被削,茫河飛步向前,急刺兩劍,結果了他倆。
道清揚抬起頭,哈哈大笑,道:“茫大俠,好身手。”身子一縱,躍到茫河和完顏貝提面前。
茫河笑道:“我區區一介草民,‘大俠’兩字哪擔當得起!”
道清揚哈哈笑道:“茫大俠忠肝義膽,豪俠心腸,江湖中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毫州痛打強搶民女的鄧元府,孟家莊義刺害兄的孟子凡,凡此種種,令人敬佩。”
茫河呵呵笑道:“那些強霸之人,貪婪之士,自是人人得而殊之,有何臉面居佔‘大俠’二字?”
道清揚道:“茫大俠過謙了。就此次為了一個毫無相乾的人,不計萬難,千裡送書,歷經千辛萬苦,江湖之中,就沒有幾個人能做得到。”
茫河心頭一凜:“難道他也是為《藥王篇》而來?”向完顏貝提望去,完顏貝提眨了眨眼,頭輕輕點了一下。
道清揚哈哈大笑,道:“茫大俠,不必緊張,我只是佩服你的豪爽,並無其他歹念。雖那書是奇珍異寶,人人爭搶,但我了一個江湖閑士,也用不著,用得著也不會貪。”
完顏貝提笑道:“道清揚前輩武藝超群,世外高人,忠肝義士,無人能及,自不會與凡夫俗子一般見識,一般貪婪。”道清揚給她讚得甚是舒服受用,捋須微笑。
茫河道:“這些遼國武士,也許也是為此書而來。雖然心存歹意,但人死為大,還是掩埋了吧。”
道清揚怒道:“他們不知道《藥王篇》,不是為書,是為藥仙而來。想把藥仙擄了去,為他們配製戰場毒藥。這些契丹蠻人,欺我女真太久,何須埋葬,自當喂狼。”腳尖在一具屍首邊一挑,把屍首挑起,用力一腳踢出,那具屍首遠遠的飛了出去,跌落山崖。道清揚動作飛快,只見他身形一閃,蓬蓬蓬蓬幾聲,余下四具瞬間給他踢飛到山外去了。
道清揚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一邊愕然的茫河,笑道:“還傻呆呆的站著幹什麽?外面蠻凍的,別凍壞了你的娘子。”
完顏貝提的俏臉一陣通紅,抖了抖茫河衣袖,茫河會意,牽著她的手步入屋內。
“叔叔,叔叔。”一個小孩飛快的跑過來,道清揚一把把他抱起,在他臉上輕輕的吻了一下。那小孩眉清目秀,頂多也是五六歲年紀。
道清揚抱著他,轉過身,道:“快叫哥哥,姐姐。”
小孩瞧了瞧茫河,怯生生的道:“哥哥。”側過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完顏貝提,叫道:“姐姐。”跟著補了一句:“姐姐長得太好看!”
完顏貝提一聽,樂了,道:“小弟弟嘴巴太甜,象抹了蜜似的。”
小孩嘟起嘴,道:“我說的是真的啦,我從來沒有看到這麽好看的姐姐。”
完顏貝提很是開心,道:“小弟弟的病好啦?”
道清揚道:“藥仙醫術高明,妙手回春,香蟲之毒,驅除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有一個老疾,在琢磨之中。”
完顏貝提定定的看了小孩一會,道:“藥仙這藥方,雖然甚妙,見效甚快,但用此方子,會留下一個隱疾,甚難驅除。”
“誰在說話損我呢?”腳步聲細碎,兩人走了進來。眾人回過頭,發現是何霧遙和勃極飛燕,說話的正是何霧遙。
完顏貝提作了一輯,道:“小女胡說八道,班門弄斧,慚愧慚愧。”
道清揚道:“再服一次藥,他的香蟲病就好了。”
何霧遙輕咳兩下,道:“小丫頭說得不錯,你侄兒喝了我的藥,雖然醒了,看似沒事了,但會留下一個隱疾,每到雨天都會痛苦不堪,很難驅除。”
“這是為什麽?”道清揚看了看何霧遙,又看向完顏貝提。
完顏貝提道:“清揚前輩,藥仙並非害你侄兒,是救你侄兒。他從未見過香蟲,只是從他師兄藥神那裡聽說而已,至於長得怎樣,習性如何,何種毒性,都是轉述而已,沒有專門研究過。此蟲非常見之毒蟲,性烈無比,該看到蟲子,研究蟲子,才能慢慢琢磨出解毒方法。他能在這麽短時間想出如此藥方,如今世上,沒有第二個。如果他不用藥,你侄兒昨天就已經毒發而亡,用藥,尚能保住一條性命。你想,他該用藥還是不該用藥?”
道清揚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多謝何兄救命之恩。”
何霧遙道:“我們兄弟幾十年,說這些客氣話幹什麽。”看了完顏貝提一眼,道:“你既知如此清楚,自是有良善方法。”
完顏貝提笑道:“你把藥方寫出來,我看看什麽地方要修改。”
勃極飛燕走了出去,取來紙硯墨寶,把墨磨好。何霧遙取過毛筆,蘸上濃墨,一揮而就。
完顏貝提掃了一眼,道:“麝香,鹿茸是大補之品,應該放在後期補身子,不適宜放在前期治病上。只需把它們改成蠍子,蜈蚣即可。”
“蠍子?蜈蚣?”何霧遙沉吟了一會,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妙!妙!真妙!以毒攻毒。這毒非常猛烈,非常規解藥所能解除,只能用猛毒攻之,攻逼出來。”
轉過頭,對道清揚道:“道兄,快把藥倒了,換上藥方。”跟著歎了一聲,道:“兄弟老了,竟比不上一個小娃娃。”
完顏貝提心道:“我哪有這個能耐,這些都是《藥王篇》裡記載的,我只是複述出來而已。”偷偷睨了茫河一眼,見他只是微笑,心道:“這個傻小子,真以為他的妹妹有通天之能,何無懷疑。”
何霧遙回到藥房,拾藥過來,道清揚把藥倒掉,換藥加水架火重煎。
何霧遙呵呵笑道:“丫頭,這個藥方,不是你自己開的吧?”他不敢相信,自己畢生精力,自取藥仙之名,會敗給一個小小的丫頭。
完顏貝提暗叫:“不好,他竟看出藥方不是出於我手。如果我直接說出,藥仙自會大動肝火,因為他一直都要勝於他的師兄,現在敗於他,自會視為恥辱。更可怕的,如果河哥哥知道我另看了其他病理,自會說我騙了他。如果他以為不理我了,我怎生是好!”
她沉吟了一會,道:“我偶遇有人染得此病,看人開了此方,默記下來,方始得知。”
何霧遙看她談吐舉止,深諳醫道。記單個藥方容易,但知藥性藥理,自不能從藥方得知。但見她不想說,自有不想說的道理,當下也不追問,道:“小丫頭聰明絕頂,少人能及,幾十年沒人想通的過橋方法,給她幾天時間就想通了。”
完顏貝提道:“我也是偶然受到啟發,想出來的,非我聰明。”
茫河道:“藥仙前輩,我妹妹被唐門三聖毒針所傷,毒已進入五髒六腑,特來向前輩求救。前輩醫術高明,無人能敵,自有良善的方法。”
何霧遙聽他讚自己“醫術高明,無人能敵”,心裡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懶洋洋的道:“你妹妹醫術那般了得,自會有好的藥方。”他只是隨口而說,心裡卻在想:“我想你丫頭還有什麽能耐,自己的病都不會治,看來只是知道一些皮毛而已。”他一直自詡自己醫術高深,無人能比。要說他武功不如人,他倒不在意,因為他不專攻於武,但要是說他醫術不如人,這可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完顏貝提正要說“前輩醫術那般好,小女子哪能比得上,想不出醫治方法”。茫河已快言快語,道:“我妹妹知道方法,但苦於無法找藥。”
何霧遙本來滿臉笑容,但聽了這話,一下臉披嚴霜。
完顏貝提暗叫:“罷了,罷了,捅了馬蜂窩了。前幾天我說了一個蟲子名字,你都棄我們不顧, 現在又說知道藥方,他哪裡還能幫助醫治。”
果然,何霧遙怒聲道:“既知藥方,還尋來作甚?”衣袖一揮,大踏步向外走去。勃極飛燕怔立片刻,匆匆跟在後面走出。
完顏貝提氣得直跺腳:“你這個笨蛋,你這個蠢驢,他那麽在意他的醫術,難道你不能變通一下,說我不會嗎?要麽你就不說,等我說,我自會說通他。”
茫河懊悔不已:“都怪我多嘴,都怪我快舌,天底下第一個大傻瓜,陸地上第一個大王八。”一下跳起來,左右開弓,啪啪兩聲,往自己臉面兩邊各扇了一巴掌。
還待再打,完顏貝提忙把他雙手抓住,柔聲道:“河哥哥心直口快,說不得假話而已。不似得我,說三是四。”
茫河痛心的道:“你河哥哥太傻太笨了!”
完顏貝提柔聲道:“不是河哥哥傻,不是河哥哥笨,是河哥哥太誠實了。”扳過茫河的臉,見他英俊的臉上,左右兩邊各顯出一道深深的手指印,心疼的道:“下手太重,都打成了這個樣子了,疼麽?”
茫河笑道:“不疼!”
道清揚謔地站起來,大聲道:“我去把闊嘴丫叫過來。女俠指點明路救我侄兒,我無以為報,就是綁,我也要把闊嘴丫綁來。”他見完顏貝提指點好的藥方救他的侄兒,心裡非常感激,現在見何霧遙不肯救自己的恩人,心裡生氣,不再尊敬的叫何霧遙為藥仙,而叫他小名“闊嘴丫”。
他也不等完顏貝提回話,身形一閃,“嗖”的一聲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