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荔高興得又奔又跳,說:“這是我自食其力的開始,咱們到酒家慶祝去!”拉著黃飛手向外面走去。黃飛被她興奮之情所感染,隨她拐過幾條大道,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喜來登酒家前。黃飛驚道:“喜來登酒家?就是你去年對我謊說招收主管的那個酒家?”羅荔“噗哧”的一笑,說:“虧你還記得著!這個酒家呀,我已到過七八次了。以前我每次到來,都是那些傻子笨娃請我的,我雖然臉露輕松,可心裡都得防著他們,放不開心胸來喝玩,今次是我最開心來到這裡。”“咱們到別處去吧,這裡的東西太貴了。”黃飛說。“不貴,”羅荔說,“花不到一千元去。”“一千元也說不貴?”黃飛瞪大了一雙眼睛。
羅荔大手大腳慣了,一千幾百不怎麽放在心上,說:“那怎麽叫貴,那些一萬兩萬的山珍海味,那才叫貴呢!”見黃飛還怔在那裡,笑說:“你怎麽象木訥大嬸一樣,走吧!”拉著黃飛走了進去。
羅荔選一張靠窗的小桌坐了下來。黃飛在她對面坐下,左張右望,渾身的不自在,見服務員遞過來一條香濕手絹,急急取過,擦了一把臉上熱汗,又往腋下、背心、肚皮裡亂擦。羅荔小聲說:“這是擦手擦臉用的。”“噢!”黃飛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忙把手絹從腋下抽了出來,左右望了一下,見幾人用怪異的眼光望向自己,當下訕訕的笑了笑,手絹在臉上擦了擦,放在桌面上。
羅荔隨口點了幾個菜,取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黃夜哥,你在搬運站裡,心裡是怎樣的恨我?”“何止是恨,是在心裡咒罵著你!”黃飛想著十個月來的艱辛,心仍然感慨。“是怎樣的咒罵我法?”羅荔以手支腮,一雙眼睛水靈靈的望著黃飛。“不說了吧,”黃飛說,“那些話太難聽了。”“說吧,”羅荔說,“越難聽,我越是感到舒服。”
黃飛見她一臉正色,並沒有戲黠之意,心中大奇:“你喜歡聽難聽的話?”“那要看誰說的話,說的是什麽話。”羅荔說,“有些人天天在我面前說好話,說甜心的話,心裡頭呀,卻是一肚子壞水,那些話聽在耳裡,只會感到陣陣的惡心;可有些人,口裡咒著我,罵著我,可是在內心裡,卻是疼我,愛我,這些話在我聽來,卻是悅耳動聽了。”黃飛被她說破心事,臉紅了紅,說:“那我說了。那時我呀,無時無刻不在罵你,我罵你不得……不得……”“不得好死,是吧?”羅荔說。黃飛望了她一眼,說:“不是,是不得吃飯。”羅荔嘟起小嘴,說:“你不用騙我了,我知道你是罵我不得好死。”“好,我說真話。”黃飛說,“當時我是罵你不得好死,還罵你很多很多。”“還罵什麽?”羅荔眼裡閃著光,“快說來聽聽。”“罵你豬狗不如,來世變貓變魚——”黃飛還待往下說,羅荔已接嘴說:“我豬狗不如,這是我早就知道了的,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至於來世變成什麽,要看你變成什麽,我便變成什麽。”
黃飛本來心想自己這樣說,羅荔一定出言製止,料不到她竟然這麽說。聽她說“你變成什麽,我便變成什麽”,聲音柔柔軟軟,不免心中一動,臉紅了紅,見服務員上了一盤鮮蝦,當下挾起一條大蝦,放入嘴中便嚼。
“不是那樣吃的,是這樣吃。”羅荔說,蔥根般的小指抓起一條大蝦,扳去蝦頭蝦殼蝦腳,沾了一些蟹汁,遞了過去,說:“你吃這個看看。”黃飛伸嘴咬過,隻覺入嘴甘甜,與先前那條大不相同,
笑說:“想不到吃蝦也有這麽多的講究!”也取過一條蝦,去殼沾汁,放入羅荔嘴中。羅荔滿心歡喜,細細嚼吃。 黃飛輕咳一下,說:“我當時還在罵你:‘那個死丫頭,害得我這樣慘,將來一定找不到婆家,嫁不出去,孤獨一生。’”“我自不會嫁給別人,我要嫁給你。”羅荔快口快語,心裡隻想和黃飛說說笑話,可此話一出,才想到話中牽涉到了男女私情,但是話已出口,想收也已收不回,一張瓜子臉羞得通紅。
黃飛怔怔的看著她,眼前浮現出袁子夜那怯惺惺的神態。當年袁子夜給他端來一碗滾燙的魚湯,不小心把碗打破了,燙傷了手指。當時黃飛僅剩一隻飯碗,她怕黃飛責罵,怯惺惺的站在那裡。黃飛急忙抱起她,找到草藥,給她敷上。袁子夜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脆聲說:“飛哥哥,你真好。”把頭深深的埋在黃飛的胸膛裡。當年情景,此時之態,昏昏然間,恍如眼前的,就是他愁情倦戀、無時或忘的小妹袁子夜,禁不住衝口出而:“子夜妹妹。”“你叫什麽?”羅荔急問。黃飛從迷蒙中回省過來,眨了眨眼,定神再看,哪裡有袁子夜的影子!他輕歎一聲,說:“對不起,我想起我的妹妹了!”
羅荔挾了一塊豬肉入嘴,問:“子夜妹妹是你什麽人?看得出,你很是牽掛她。”黃飛悲傷的說:“她是我今生最最心愛的人。可惜她已經不在了。”“死了?”羅荔驚道,“她是怎麽死的?”“被水淹死的。”黃飛說,“十多年前她到池塘邊玩水,不小心掉到池塘裡去了。歎,我那苦命的妹妹呀,如果她在,也許有你這般大了!”
羅荔說:“想不到你有這麽不幸的經歷,我還一味的捉弄著你,騙你的錢,害你做苦力,到頭來還要你來護著我,為我受傷。我真真的是豬狗不如,非人所生。”說著說著,眼眶已是通紅。黃飛說:“這算得了什麽!我自小就被人欺負,這些和以前的比起來,可是輕乎其微了。”見羅荔的淚水已順頰流下,伸手過去,把頰上的淚水抹去,說:“別哭了,流淚的女娃是不好看了。”羅荔以前頤手慣指,很多人對她唯唯諾諾,從未有人對她說過一句安慰的話,此時聽到黃飛柔軟的呵護之聲,真是心旌激蕩,難能自己,淚水更是泉湧。如果不是在酒家的眾目之下,她真想放聲大哭一場。黃飛又安慰了她一下,羅荔才止住淚水。黃飛胡亂的吃了一些菜飯,羅荔無心再吃,付了錢,和黃飛走了出去。
此時已經天黑。兩人逛了一會夜市。羅荔是愛美之人,買了三套華貴冬衣,又不斷為黃飛挑選貴重的衣服。黃飛對服飾從不講究,隻覺有穿便行,不想買衣,可拗羅荔不過,隻得將就一下,挑了一件便宜的。
黃飛把羅荔送回家,隨後一陣小跑,也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住在一間古老的危房裡,是用每月三十元的租金租下的。“咚咚”踏著木梯到了二樓,他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裡面簡樸異常,隻一床一凳而已。
他到了浴室,褪下衣妝,正要洗澡,木梯傳來了輕細的腳步聲。他心中大奇:“這裡如此偏僻,有誰會到這裡來?”穿上衣服,輕步走到門邊,聽腳步聲慢慢走近,木門“啄啄”的響了兩下,一人怪聲怪氣的問:“有人在嗎?”黃飛聽出是羅荔的聲音,打開門來,門外站的正是羅荔,她手中提著一套衣服,遞到黃飛面前,說:“給!”這套衣服,是羅荔在衣店裡精心為黃飛挑選的,只因為太貴,黃飛百般推搪不買。羅荔笑說:“衣服已是買回來,想退也退不了啦!”
黃飛見她一臉的孩子象,真是哭笑不得,說:“你別亂花錢行不行。你試想想,你在製衣廠,工作還沒有穩定。 就算工作穩定了,你一個月,又能掙多少錢?你縱使有一百幾十萬的積蓄,象你這樣的花法,用不了半年,也會花光的。”他字字誠懇,句句語重。羅荔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只是平時花慣了的,從來沒有嘗過沒有錢花的滋味,現在一想,這話確實也是,說:“這衣服已買下了,是退也退不了的。”見黃飛還是定定的站在那裡,笑說:“你就拿去穿上吧。如果不好看,我立刻拿回去退貨。”“是你說的,如果不好看,就拿回去退貨。”黃飛說,接過了衣服。“當然!”羅荔說,取過床邊的報紙。
黃飛把衣服拿到浴室,又走了出來。羅荔大奇,問:“怎麽還沒穿就走了出來?”黃飛神色訥訥的說:“浴室……浴室沒門,你……你……”向門外指了指,示意她出去一下。“外面冷死了,我才不出去呢。你換衣便是,我坐在這裡看報,絕不過去偷看!”羅荔說著,緋紅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這……這……”黃飛急得手足無措,他從未在毫無遮攔的地方換過衣服,何況屋裡還有一個年輕女子。“我這樣,總該可以了吧!”羅荔用報紙遮住臉面。
黃飛拗她不過,隻好再次取衣走進浴室,匆匆脫下舊衣,把新衣換上,走了出來。羅荔向他一看,哈哈大笑起來。黃飛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也不禁笑出聲來,原來他一時匆急,紐扣已錯扣兩孔。羅荔走了過去,細細的給他扣好,整理一下他的衣領,後退一步,細細打量。只見黃飛俊美的臉龐在這休閑白衣的襯托之下更是英姿爽發。羅荔癡癡的看著,竟看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