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猛地把他推倒，衝向電梯。電梯此時正從二樓上來。黃飛內心急躁，奔向樓梯，滾跌帶爬，從九樓直跑到樓下。他想袁子夜他們離開醫院，一定是回到家中，拔開雙腿，向漁村急奔而去。蛇口醫院與漁村只是一裡之遙，黃飛幾分鍾便跑到了，眼前所見，他僵住了:兩輛鉤機正在拆屋，往日的狹窄小道全已在廢墟之中。

　　黃飛呆呆的站在道路之旁，眼前磚牆倒塌，塵沙滾滾。他隻覺天地俱變，不知身之何處。他呆立良久，身後一人輕聲叫道:“黃總！”回過頭來，見一個中年婦女提著一籃菜，從身後不遠處走來，正是袁子夜的房東顧娜。“這是怎麽回事?”黃飛的話似從天邊飛來，如同不是出自自己之口。“頂升集團已把這一片土地買下了。”顧娜說，“買下不幾天就動工了，我來不及通知袁子夜，已把她的東西搬到那裡。”說著向前一指。黃飛順著她手指所指方向一看，被席碗碟等家什堆在不遠的一個角落裡。顧娜繼續說:“真是奇怪呀！頂升集團工程這麽緊，買這麽多的土地，只是為了建造員工的宿舍。”

　　黃飛心中黯然:“又是頂升集團！又是鄧複生！他做事竟到了如此絕，非把我逼死了才甘心！”

　　“子夜妹妹，你在哪裡?”黃飛木然向前走去，從中午走到傍晚，他把整個蛇口幾乎找遍，可還是不見袁子夜的影子，想著袁子夜重病在身，身無分文，他的心如刀絞，伏在四海公園的橋墩上失聲痛哭。痛哭良久，忽聽背後傳來一陣哭泣之聲。黃飛回過頭來，茂密的荔枝樹蔭下，一人正伏樹流淚。只見他藍衫白褲，正是黃飛的司機小陳。

　　小陳見黃飛向他那邊看去，慌忙轉身走開。黃飛拔步追去。小陳內心慌急，拚力而奔，但他身矮腳短，哪裡能跑得過黃飛，穿過幾道亭閣，已給黃飛追上，給黃飛伸手攔住了去路。小陳見去路被堵，“撲通”的跪倒在地，哭泣著說:“黃總，原諒我！原諒我的愚蠢！原諒我的無知！”黃飛輕輕的說:“起來吧！”伸手要扶小陳，但小陳仍跪著不敢起，哭道:“黃總，你人這麽好，待我如再生父母，但我鬼迷心竅，還要背叛你，真是豺狼所生，不得好死。”

　　“不要再自責了，起來吧！”黃飛把他扶起，在亭邊石凳上坐下，說:“那合同是怎麽回事?‘飛歌集團收購頂升集團，成了業主’怎麽一下就變成了‘飛歌集團收購，頂升集團成了業主’的?”“黃總，”小陳仍是抽泣，“都怪我貪財，禁不住五十萬元的誘惑，被鄧複生收買了。他在收購合同上造假，把一個逗號用小紙條蓋住，而在另一個地方用寫著逗號的小紙條貼上。當時你酒意模糊，看得不太真切，被蒙騙了過去，而我在一邊，雖然心裡清楚，但收了他的錢，卻不敢說。當時我的心，真是刀絞也沒有那麽的痛。我借故上廁所，也是因為無法忍受內心煎熬。簽合同過後，鄧複生雖給我委與重任，但我已無法再在公司裡呆下去。你幾次到飛歌集團，我都在遠遠的看著，見你被鄧複生欺辱，我的心不知有多痛。這十多天裡，我好後悔，後悔自己因一時的貪念，害得你現在如此。我——”“你不要再說了！”黃飛說，“我現在誰都不恨，隻恨我自己，恨自己害得妹妹受重傷，連醫藥費也沒有，現在還不知她在哪裡！”

　　小陳驚問:“你找袁子夜?”“是！”黃飛歎說，“但找了一天也找不到她。”小陳說:“我下午在關口見到她，她身邊還有大伯和大媽。

”黃飛大喜，問:“真的?”“是，”小陳說，“他們正向關外走去。我當時在車上，遠遠看見他們，看得不太清楚，也不知他們去哪裡。我想……”黃飛沒待他說完，已拔腿奔去。　　蛇口四海公園與南頭關口有好幾公裡，黃飛快速奔跑，只因路程太遠，急跑不至，到後來，隻覺喉嚨發酸，兩腿無力，隻好放慢了腳步。到了關口，已經是深夜時分。

　　他奔跑時倒沒想到別的，可是到了關口，望著川流不息的行人車輛，他傻住了:到哪裡去找袁子夜他們?他的心冰到了極點，如同一隻離群的孤雁木然的向前走去。

　　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從深夜找到第二天清晨，又從第二天清晨找到第二天下午。他不知問了多少人，也不知走了多少的路，可袁子夜還是沒有找到。他已經兩天一夜沒有東西入肚，可心中掛念，倒沒覺得有絲毫餓意。

　　“子夜妹妹，你在哪裡?”黃飛心裡一個勁的在喊，他的聲音沙啞，倚在一棵大槐樹下，望著人行道上滾滾人流，隻覺心中一片迷茫，忽聽身後一個聲音輕輕的叫:“大哥哥，要不要收錄機?”黃飛回過頭，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站在身後，自行車後架扎著的木台上零星放著幾台收錄機。黃飛此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當年那個廣場。黃飛當年從廣州回到深圳，便是來到這個廣場，在這個廣場買到一台收音機，飛歌集團便由此開始創建。可是現在，仍是當年那個廣場，仍象當年那輛破舊自行車，可賣收音機的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小男孩了！

　　黃飛從木台上隨意取了一台藍色收音機，問:“這台多少錢?”“三十塊！”小男孩說。“好，我買了！”黃飛伸手入袋，可手中所觸，空空如也。他這才想起自己的錢已經全部用完。當年他來到這個廣場，袋裡還有一千多元新發的工資，可現在連一分錢也是沒有。他心頭一陣悲淒，把收音機放回台中，向廣場走去。小男孩推著自行車從他身邊走過，聽他嘴裡哼了一句:“活見鬼，連幾十塊買收音機的錢也是沒有！”

　　穿過一道長廊，黃飛來到水池邊。前面傳來一個婦女的聲音:“乖乖，你整整一天沒有吃飯了，專喝飲料不吃飯怎麽行呢！”不遠之處，一個婦女托著一盒飯，追在一個男孩後面。男孩邊跑邊嚷:“我就要喝！我就要喝！”扯開手中的飲料就吸，跑得一陣，嗆得直咳，隻得停了下來。婦女大急，跑了上去，輕輕拍打著他的背。男孩咳了一會，大聲嚷道:“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咳的！”踢了婦女一腳，又向前跑。婦女追了一會，累得直喘氣，說:“乖寶寶，別跑了，你要喝什麽就喝吧，媽媽再也不阻止你了！”男孩嘻嘻笑道:“這就是嘛！”坐在水池邊的水泥圍欄上。婦女走了過來，喘著粗氣，把盒飯放在水泥圍欄上，說:“飯在這裡，喝完飲料就吃一些。”“我偏不吃！”男孩伸手把盒飯掃翻在地，轉身飛跑而去。婦女急著又追。

　　黃飛靜靜的望著那母子倆。他空腹已久，先前在街上急找袁子夜倒沒覺得怎樣，現在靜了下來，望著地上的盒飯，才感到饑餓難忍。他左右望了一下，見下午時分遊人稀少，當下慢慢移身過去，撿起地上盒飯，跑到不遠的花叢邊，狼吞虎咽起來。正吃得起勁，身後一人輕輕叫道:“大哥哥，買一隻燈籠吧！天快要黑了，買一隻燈籠好照路！”

　　“我——，我——”黃飛來不及咀嚼口中的飯食，就強咽了下去，回過頭來，只見身後怯生生的站著一個小女孩，手中拿著四五隻小燈籠。

　　黃飛眼睛一下睜得老大，禁不住脫口叫道:“你——”只見那個小女孩嘴圓鼻挺，正是兩個多月前在蛇口海上世界解救的小女孩吳燈芯。吳燈芯一下也認出了黃飛，張大的嘴巴一時無法合攏過來，怔立片刻，急地轉身，順著石路向外邊飛步跑去。“你站住！”黃飛扔下飯盒，急步追去，“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吳燈芯雖然身材矮小，但奔跑起來甚是靈活，而黃飛久饑之下，一時也追不上她，眼見她跑出了廣場，穿過了馬路，向遊人密集的雜物街跑去。黃飛哪裡肯放！拚力追去。此時買雜物人甚多，吳燈芯穿入人群，只因燈籠阻礙，跑得不快，見黃飛已漸追近，急得把燈籠拋去。她身體瘦小，在人叢中穿插如飛，黃飛哪裡追得她上！眼見她在人叢中越走越遠， 轉向了左邊的煙酒街。黃飛心頭暗喜，轉向左邊的通道，走不多遠，見吳燈芯邊跑邊向後看，正向他這邊而來。原來那煙酒街是一條弓形街道，順街而走，卻已是回路。

　　吳燈芯離黃飛只有五米之距才發現黃飛在前方，急忙掉身回跑。黃飛叫道:“你跑不掉了！”撥開人叢急追，隻跑出幾步，忽聽“嘭”的一聲，腳下踩到一物。他打一個趔趄，忙踏出右足，立定腳跟，回頭一看，腳下踩碎了一隻破瓷碗，碗中的幾張碎錢散落在地。一個衣衫破爛的白發老翁心疼的大叫:“你……你怎麽不長眼睛呀你！”

　　“對不起，對不起！”黃飛忙蹲下來，把碎錢撿起，交在老翁手中，微一抬頭，眼睛一下睜得老大，原來這個老翁不是別人，正是袁子夜的父親李達！

　　李達一下也認出了黃飛，急忙站起，向大街外面跑去。黃飛大驚，急叫:“爸爸，爸爸！”李達隻裝不聞，仍是急跑，不過多久，已到了雜物街外面。黃飛衝到他的面前，大聲說道:“爸爸，我是黃飛呀。請告訴我，子夜妹妹在哪裡?”“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李達從黃飛側邊走過，向馬路對面跑去，剛踏入機動車道，遠處一輛大貨車大喇叭高叫，快速駛來。黃飛急叫:“快站住！”可李達眼睛向前，仍是前走。黃飛大急，飛步跑去。此時貨車已經駛近，黃飛提起李達後領，用力向路邊一甩。李達撲跌路邊，而黃飛受著反方向的推力衝向路中心，大貨車呼嘯著從他們之間快速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