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龍府丐幫分壇,是一座名為望雲樓的茶樓及其後的三進跨院,此時陳言正獨據三樓一角,手扶欄杆望著下方整齊如棋盤的坊市,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慣常神采飛揚的面孔上少有的消沉。
距兩人抬屍而回已經過去了三天,由本地丐幫中人通知官府查驗停當,並出具文書之後,郭伏龍出錢買了口黑漆管材成殮,暫時停放在本地義莊當中,等待官差趕往太安通知家人前來認領。
新上任的會龍府尹得知“催花人魔”可能混入會龍府的消息後十分重視,發動闔府官差、衙役、幫閑大搜全城。陳言雖然懷疑這位府尊故意打草驚蛇,有大鳴大放送瘟神出境的意圖,依然配合著用炭筆畫了上百張風三笑的速寫,由官差和丐幫貼遍全城。可惜三天來雖然摟草打兔子捉了不少蟊賊,風三笑依然了無音訊。包括陳言在內的許多人,都開始暗自懷疑,是不是風三笑根本沒來會龍府。
茶樓二樓一位說書先生一拍醒木,開始面對一眾茶客說起書來,因為門窗大敞,陳言在三樓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樓下講的是前唐時膾炙人口的話本鶯鶯傳,他口中的本子顯然經過數代說書人的改編,增加了許多露骨的細節描述。
講到張生半夜爬粉牆時,台下一個粗鄙漢子嘿嘿淫笑著插嘴道:“也不知道張生和畫片裡的風三笑哪個更俊,我聽說許多閨中女子暗中遣人揭了畫片,偷偷藏在瓷枕下面,說不得風三笑今晚去爬官小姐的粉牆,這些小娘也會學鶯鶯一般張腿相迎。”
女孩沾滿鮮血的臉龐從眼前一晃而過,暴怒的陳言一巴掌拍碎身旁的木桌,三兩步衝下樓梯,就要一拳砸掉那雜碎的滿口爛牙,叫他以後再不能胡說八道。
有人比他動作更快,陳言剛跳下樓梯,就見郭伏龍一手平端著一壇花雕,一手領著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他把漢子的臉往壇子上一懟,撞掉的他滿嘴是血,隨後順手扔出了窗外。
聽著窗外傳來的慘叫,陳言一腔怒氣無處發泄,扭頭怒視坐在上垂手的說書先生,一句你說的什麽鳥書就要脫口可出,可等目光掃過他泛著菜色的臉頰和衣服上的補丁後,又生生憋了過去。
將這一幕看在眼中,一旁的郭伏龍心中暗自讚許:“盛怒之下而不遷怒於人,對貧苦之輩心存體恤,這位陳兄弟是個可交之人。”在聯想到荒地中自己暗含遷怒的一掌,郭伏龍心中愧疚更甚,暗暗告誡自己以後絕不能在不分青紅皂白的魯莽行事,否則有朝一日錯手殺了陳言這般的好人,他萬死難辭其咎。
陳言仿佛蒙了眼的驢子,背著手在二樓轉了好幾個圈,隨後一把搶過郭伏龍手裡的酒壇,粗暴的撕開泥封後,喝涼水一樣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個不停,從他嘴裡漏出的酒水打濕了地板,整個樓層都彌漫起一股濃鬱的酒香。
又吩咐茶博士買了兩壇酒來,郭伏龍將一對酒碗放在桌上,抄起酒壇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雙手將酒碗端在胸前,就說了一個字:“喝!”說罷仰脖將碗中之酒一飲而盡,陳言也幾乎在同時亮了個杯底。
兩人一言不發的倒酒喝酒,連著乾十碗之後,郭伏龍才籲出一口酒氣,眼睛發亮的大喝道:“痛快!”隨即出言勸慰道:“陳兄大可不必如此,雖然沒查到姓風的下落,可我等所作所為也不是毫無用處,三天以來未有女子遇害,這從他出道為禍以來十分罕有,想來是陳兄出神入化的畫技叫他寸步難行,也算的上是功德無量,
況且只要我等窮追不舍,總有惡賊伏誅的一天,切不可灰心喪氣。” 陳言本就不是糾結矯情的性子,數斤酒水下肚,在經郭伏龍勸慰,頹然之氣盡去,但手刃風三笑的決心卻愈發堅定,略作思索後,他開口向郭伏龍請求道:“郭兄,有沒有辦法將風三笑在官府的案卷,借出來與我一觀,或許能從他過往作案習慣、行事風格中尋得蛛絲馬跡。”
見陳言重現振奮之意,郭伏龍十分開心,想了想後說道:“應該是不難辦到,本地官府仰仗丐幫之處甚多,況且抓捕風三笑,也算是為府尹解難紓困,兄弟稍等片刻,我請壇主去官衙一行。”
半個時辰後,兩個衙役抬著一個木筐,把檔案送到了陳言在後院的房間中。從筐中卸下之後,案卷足足摞起半人高,風三笑不愧人魔之名,從一年半以前自隔壁的豐南道出道,迄今為止連續犯案一百五十三起,僅在會龍所所屬的嶺南道便犯下四十余宗凶案,果如郭伏龍所言,這廝每隔兩三天便要禍害一名少女,搞得三道之內家有美貌閨女的人家風聲鶴唳。
在AI的協助下,陳言快速對案卷中的記錄進行閱讀分析,果然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江湖中似風三笑這般恃仗武力為禍一方的毒瘤固然不少,但更不缺路見不平拔劍除凶的豪傑俠士,更何況風三笑禍害了不少官員富豪之女,官府亦是對其窮追猛打,一年半以來針對風三笑的圍攻埋伏不下二十次,成功抓捕入獄也有三次,可每次都叫他莫名其妙的逃出升天,繼續為禍四方。
案卷中歸納的結論是:風三笑魔門中人,疑似修煉魔門聖典三魔滅世經中的人魔一篇,輕功絕頂,機敏狡猾,每每料敵於先,尋隙而走,圍捕艱難。陳言雙眼微眯,察覺事情遠不止如此。
陳言正皺眉思索間,郭伏龍遣人通報,受害女子的家人找到了,已由丐幫弟子護送到會龍,現在義莊辨認屍體。
晚上巳時過半,陳言在丐幫弟子引領下趕到義莊時,郭伏龍已在門口等候多時,兩人互相點點頭,並肩走進義莊當中。
義莊位於會龍府北郊,本是一座破落的山神廟,因為地處山陰溫度涼爽,被官府稍加修整後用作安放無名屍骨之處,屍體若不涉及凶案,往往停放半月之後便會成殮入一口白皮棺材中,埋進旁邊不遠處的亂葬崗裡,據郭伏龍所言,新唐義莊多為名為喪門幫的詭異幫派操控,無主屍體的真實下落也未可知,喪門幫除了行事陰森詭譎之外,在江湖上沒什麽劣跡,因此也沒什麽俠士為屍體張目。
陳言掃了眼義莊掛滿木柵欄的白綾和堆在牆角栩栩如生的紙人紙馬,對五步之外舉著白紙燈籠的莊客點了點頭,與郭伏龍一道推開了正殿的大門。
大殿深處,神龕上數十根白燭映照下,青面獠牙的山神形象頗為駭人,數十具身覆草席屍身整齊的排列在大點兩側,期間放置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冰塊,出人意料的沒有濃重的異味。
大殿中唯一的黑漆管材十分醒目,丐幫一位身負兩袋的弟子,正陪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小童在棺旁駐足。陳言和郭伏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暗歎一聲,舉步走到小童近前。
丐幫弟子率先上前見禮:“見過郭執事,見過陳先生,剛才已經和仵作開棺確認過了,就是這小童王浮生的姐姐王馨兒,王馨兒父母早年死於疫病,與年幼的弟弟相依為命,在太安永定坊賣酒為生,是當地有名的美人,事發當日王馨兒去街上為讀書的弟弟買筆,從此一去不返......”
郭伏龍拍了拍他肩膀,轉頭看向伏在棺頭一語不發的王浮生,他本就是粗魯漢子,不知如何開解孩童,只能柔聲說道:“浮生你莫要太過傷心,家中可還有親人長輩,我遣人陪你扶靈回鄉,你放心,我與你陳大哥一定抓住凶手,與你姐姐報仇雪恨。”
王浮生聞言扭過臉來,蒼白的小臉上一雙血紅色的瞳仁叫陳言、郭伏龍心中一驚,他雙膝一彎跪倒在二人面前,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插在地上,神情堅決的說道:“我於世上再無親人,感謝兩位恩人為我姐姐收斂屍身,浮生腆顏再求兩位大俠一件事,抓住那惡賊後,讓我刺上幾刀,浮生後半輩子願意當牛做馬報答兩位大恩。”
陳言一彎腰,攔腿將王浮生瘦小的身軀抱在懷中,斬釘截鐵的承諾道:“既然浮生有此志氣,我等拚死也要捉到那惡賊,送到你的刀下。”說罷他神情一黯,“陳大哥也有一件事求你,為了抓住那惡賊,有一件線索在你姐姐身上,能不能讓陳大哥再開棺驗看一次。”
王浮生咬著牙點了點頭。
郭伏龍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從袖帶裡掏出半截毛筆,珍而重之的放在王浮生手心裡:“你姐姐過世時手裡落下的。”
始終表現的堅強狠厲的王浮生,死死的將筆杆攥在了手心裡,突然間淚如雨落,哭的無聲無息。
王浮生情緒平複後,郭伏龍衝陳言點了示意,單手舉起了厚重的棺板,棺中氣味散出,陳言眉頭一皺,迅速在腦中回想起相伴而行時風三笑的身高、樣貌、舉止、談吐、裝扮還有......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