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一個人的出生可以沒有洗禮、沒有祝賀,無足輕重到只是家庭中多了一雙筷子而已,那麽一個人的記憶更是虛無到沒有任何價值。所以,我們通常不太喜歡探究別人的往事,對別人的往事回憶更是嗤之以鼻。然而,記憶畢竟是一種特殊的存在,也是個體存在的終極價值,我們無法像魚一樣隻擁有七秒的記憶。
許多年後,我在大學圖書館翻閱心理學書籍時候,對記憶重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人的記憶大概是從什麽時候形成的,有人說是三歲以後,有人說是五歲以後,也有人說是七八歲以後,其實應該因人而異,例如我就完全不記得我三歲前的事情了。
一個人的早期記憶其實更是一個家族的印象片段。在我三歲多的時候,我似乎記得我的祖父的葬禮。在人們把他的棺材抬去山上掩埋的途中,我記得有人好像背著我去送別過這個可憐的男人。提及我的祖父,他真是一個可憐的好人,他大概生於晚清時期,他的父親是一個賭鬼而且過世很早,他的母親也去世很早,他和兩個弟弟一起在高祖母的撫養下長大的,讀過一年私塾,後來學來了一身木匠手藝,並以此謀生。
高祖母大概撫養祖父到二十來歲時候就去世了,剩下的日子就全靠他們自己了。叔伯固然很多,但是叔伯一輩並非善類,有整日搞賭博度日的,有酗酒鬧事的,唯獨沒有一根大梁能撐起高祖父高祖母留下的大家庭。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農們都是以種地為生,陳家雖是佃農,但卻頻出無賴之徒,出租土地的大地主曾大善人因為連續幾年收不到陳家的一粒谷子,無奈之下就把土地轉手給了另一個本土豪強,這個豪強向來與陳家有過節,於是陳家連佃農都做不成了,大家族中的叔伯只能離開故土,各自謀生。家族風崩瓦解之後,只有祖父留在故地,一人挑起生活重擔,這個老好人一直在故地上活了七十多年,直到迎來他的葬禮。
很顯然,祖父的死亡葬禮成了我早期模糊卻不多的記憶,但是憑借我的記憶還無法描述那場葬禮的細節,也更是無法知曉了解祖父這個人。直到我長大後不再被認定為一個傻子後,我才慢慢從父親口中對祖父有了更清晰的描述語言。
祖父這個人,是典型的妻管嚴,但他對小孩特別和善,從不打罵子女,對孫輩更是和氣到了極點,就連我這個被認為是弱智兒的小孩兒都主要是他來主動看管照顧。白天父母去做事去了,年老的祖父就主動肩負起照顧我的責任,他常常對父親勸說,讓父親以後不要看輕了我,畢竟那個時代一個弱智兒生在鄉村,一生注定就是悲慘可憐的,但祖父顯然於心不忍。與之相反,祖母顯然相信的是叢林法則,她永遠是高高在上,凶狠霸道的對待丈夫和兒孫,除非孫兒孫女乖巧伶俐討人喜歡,否則她絕不肯施予援手看管小孩,我的存在於她而言就是根本不存在。
其實,有人也許會好奇,在封建社會,一個如此勤奮又老好人的祖父怎麽就娶到了跋扈驕橫自私的祖母了?如果將祖父這個男人娶到強勢女人的不幸這些歸咎於封建社會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只是一種欺騙性的解釋,但卻不是事實的真相。其實,祖母之前出嫁過一次,因為夫家凶悍,舍命離了婚,在離婚後的日子裡遇到了祖父,兩人勾搭成奸後才再請媒人,再定六合的。可見,男人年輕時候都是下半身指揮上半身,荷爾蒙做了司令官。正因為年輕時候的性衝動,陳廣盛的一生的命運基本被決定了,直至死亡。
說實話,我不知道祖父祖母一輩是否有過愛情,但是很顯然,歷史告訴我們,愛情確實會非常短暫,否則無法解釋陳廣盛被婆娘隨意謾罵、毆打、精神折磨一生的奇異現象。然而,祖父陳廣盛一生還經歷過抗日戰爭、國民黨抓丁......他帶領家人輾轉躲避日偽軍的搜捕,他為救被抓丁的小弟兩度去找縣長幫忙,他在抗日戰爭結束後的國家重建中狠狠發了一筆財差點成了地主,他把良田山土入了合作社,他最後又經歷了分田到戶...
每年的清明節,我看著祖父碑文,我就在想人的一生,盡管經歷如此坎坷複雜,但時間卻如此短暫匆促,連碑文也就短短十幾個字而已,假如他沒有遇到祖母,假如他們沒有勾搭成奸,假如他強勢的主導家庭生活,他的命運又是什麽呢,他一生有沒有感到過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