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雨夜。
余火正在縫屍鋪的正廳閉目休息,而白靈不需睡眠,坐在正堂門檻上,呆呆的望著淅淅瀝瀝的夏雨。
它喜歡雨中這股獨特的清香味道。
不知又過了幾刻鍾,一陣倉促的敲門聲,將余火驚醒。
住在臥室內的王祿穿好衣物,帶上巾冠,這才撐著紙傘,將院門拉開。
是位披著雨衣的壯碩漢子,健碩的手臂正拎著算不得大的屍袋。
王祿認識來人,乃水幽鎮鎮長家的五境武人,田夫。
三更不敲鄰裡門,何況還是如此雨夜。
顯然,鎮裡定是出了事情!
田夫走進正堂,見堂內有兩道陌生面孔,不禁皺了皺眉。
“我遠房表親,無妨無妨。”
聽王祿說是家中遠親,田夫這才收回視線。
“田武人,這是出了什麽事?”
田夫脫下身上雨衣,掛在正堂一側,沒有立刻回答王祿,卻是拎著古蕩的屍袋,徑直走進堂內的縫屍間。
田夫是位粗鄙的武人,不懂陰門的規矩,王祿便也不在意。
“袋子裡的屍體,有點古怪。”白靈湊到余火一旁,輕聲提醒。
余火沒有言語,他從田夫進堂,便嗅到了一股特別的氣息。
非獸非妖,極為另類。
余火起身,與白靈一同跟進縫屍間。
田夫生於水幽鎮,家族世代習武,在鎮中地位不低,天生便有一種優越感,更何況剛死的封刀人,乃是他三爺爺,神情盡顯傲氣,看著余火的目光,十分不善。
見田夫遲遲不解屍袋,王祿不免有些尷尬,更不知該如何開口將余火兩人勸離縫屍間。
白靈緊忙上前一步,說道:“這位高大威猛的武人大哥,我家少爺也是武人,更做了十年的死人買賣,所以在此鎮屍,對匠人縫屍,自然是有好處的。”
這田夫顯然是個不近女色的愣頭青,看都沒看白靈一眼,瞅了瞅腰懸佩刀的余火,冷聲道:“現在這年頭,佩把刀,便可稱武人了?”
田夫倒也沒出言驅逐,畢竟這是王祿的鋪子。
他將屍袋解開,將袋中一位孩童的屍體,抱在了縫屍間的靈床上。
眾人齊齊看向屍體,不免心中一緊。
孩童年紀不過十歲,一臉稚嫩,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泡水變的浮腫,肩膀一側有道手掌大小的劃口,卻並不像是被利器所傷。
值得一提的是,這稚嫩孩童,竟然沒有耳朵。
“子時三刻在鎮西岸邊發現,應該是順著河流漂下來的,已經找過了隔壁鎮子的仵作,鎮長說孩子既然死於俺鎮,便讓他走的安心,你將孩子傷口縫合,俺再去找人給孩子做個法事,然後送他回家,再入土,既可為安。”
王祿瞧了眼屍體已經完全愈合的無耳處,不免好奇的問:“仵作驗屍結果為何?”
“失足所致,應該是哪鎮家的孩童上山玩耍,不甚掉入河流,肩膀的傷是失足時被斷木所傷,至於耳朵嘛,說是孩子出生時,就被割掉了。”
對此解釋,余火不置可否,但有三點,倒是讓他十分疑惑。
其一,屍體不止被人割了耳朵,看其程度,似乎耳膜也已經被破壞,完全就是喪失了聽覺。
這種遭遇,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其二,屍體死亡已久,但身體之中依然散發著特殊的氣息,似霉非霉,似腥非腥。
其三,屍體眉心處微微凸起,
泛著幽光,這可並非是水泡而致,定是其死後的魂魄沒有離開身軀,仿佛被一種力量困於體內,最終在眉心處慢慢消散,這也讓孩童喪失了到陰河重新輪回的機會。 這最後一點,也是讓余火最為在意的一點。
一個普通的孩童,不可能出現死後魂魄無法脫離身軀的可能,除非屍體生前,被陰門人下了禁製。
神道中倒沒有這般陰損的禁製,但聽孫福祿講過,眾多禁忌職業,都有屬於自己的獨門禁魂之術,甚至它們趕屍匠中,便有困魂控屍的術法。
屍體的傷口對於有著二十年經驗的王祿來說,手到擒來,況且又不像是白靈,躺著個大活人讓他縫,所以短短兩刻鍾的時間,王祿便將屍體處理完整。
田夫掏出一顆碎銀子,放在靈床上,隨即便要將屍體放回袋子。
嘴裡還在抱怨著:“做完法事,俺還要到附近鎮子去問問,是誰家丟了孩子,畢竟將孩子埋在俺們鎮,也不是這麽回事。”
“等等。”
田夫一愣,看了眼一旁比自己整整矮了半頭的余火,面露不善。
余火不去理會田夫的眼神,上前幾步,將食指抵在屍體眉心。
可惜,孩童被困軀殼內的魂魄已全部消散,余火並不能憑借神道之力,查出根源所在。
田夫抬手,將余火向一旁推了推,隨即大手大腳的將孩童屍體收進屍袋,與王祿說了聲話,便離開了縫屍鋪子。
王祿打了個哈欠,隨即便回到房間休息。
余火坐在鋪子正堂,陷入沉思。
白靈難得一次沒有碎嘴,又坐回正堂門口,看著越下越大的雨,安靜良久。
“喂,余臣楓,我想起一事,或許與這無耳孩童,有所關聯。”
白靈起身,跨進正堂,大大咧咧的坐在余火一旁,言語十分隨意。
“應該是幾年前了,大楚王朝的皇宮,發生的一件怪事。”
大楚都亡國快兩百年了……
“別賣關子。”
“是一個妃子的貼身宮女,她總向周圍人抱怨自己能聽到有人在她耳邊低語,起初妃子和身邊的宮女都沒當一回事,後來這宮女死了!
她用發簪硬生生的捅穿了自己的耳朵,死的非常離奇。”
“耳朵?”余火對此頗為在意。
“可不是嘛,宮女死後不久,與她來往密切的宮女便也開始聽到低語聲,那位妃子更是如此,不料這妃子沒等出事那天,竟就被嚇死了。
那些宮女后來也都死了,死法如出一轍,有的用發簪,有的用剪刀,硬生生將兩隻耳朵捅爛了。
這次集體死亡,讓當時的大楚皇帝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找了不少神道術士進宮,也沒查出什麽,不過事情倒是結束了,沒有宮中人再聽過任何的低語聲。
大概……過了幾個月吧,便又出事了。”
余火可以肯定,白靈口中的幾個月,不一定是過了幾十年了。
“這次死的,是年邁的老皇帝,唉,隨即他身邊的太監也出了事,無一例外,都是因為聽到了低語聲,自己把耳朵給捅爛了。
那一年我印象深刻,隨後,寧武帝便繼任了大楚的新任君主。”
這段歷史余火了解,寧武帝當任時,民不聊生,整個大楚仿佛人間煉獄,整整持續了四十年的暴政,也讓寧武帝最終葬送了大楚一千六百年的基業。
余火想不到,原來曾經的大楚,竟還有一樁如此秘聞。
“老皇帝死了,但皇宮低語事件可沒結束,寧武帝當皇帝沒幾個月,便又發生此事,當時寧武帝也是個狠角色,那名皇宮侍衛自捅雙耳身亡後,寧武帝下令將與此侍衛經常接觸的人,都給殺了。”
“之後的大夏國,可發生過此事?”
白靈搖了搖頭:“事情結束了,不過低語事件最後一次發生,皇宮中倒是還發生了一件怪事,不過和寧武帝屠殺三百宮中人相比,就顯的微不足道了。”
“何事?”
“一位老太監,消失了。”
余火不解。
“這老太監很特殊,活了很久很久,他服侍過大楚三朝皇帝,在宮中地位極高,本應是枯死之年,甚至連行動都不便,莫名其妙就消失在皇宮中,實在匪夷所思。”
“他消失與皇宮怪聞有何聯系?”
“不知道,不過你也清楚我第六感的敏銳,每當想起這件前朝秘聞,我便會想起那老太監的陰森笑容。
所以我想,兩者之間,多半是有些關系的。”
“雖然皆與雙耳有關,但這件秘聞又與今夜無耳童屍,又有何聯系?”
白靈一笑,靠近一些余火,說道:“那幫門外漢不懂,但我看得清楚,那些自捅雙耳身亡的宮中人,魂魄皆被困在了身軀裡,下面的陰婆上來收魂時,都懵了,死了那麽多人,一個殘魂都沒有,你說奇不奇怪。”
此言一出,余火心中一緊,如此說來,這兩件事情確實有些類似。
此時水幽鎮的雨,越加的滂沱,混濁的黑暗遮蔽了視野,急驟的風聲如瀕死之人的呻吟,一切朦朧的朦朧,似乎都已開始變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