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棺彩服,芳草滿堂。
水幽鎮南街水台,少男少女身穿彩服,手持銅鼓,伴隨著尺八的悠揚樂音,圍在一處靈棺旁繞行。
靈棺前,立有七柱香,棺側一旁刻有八字。
“刀歸故土,不死他鄉”。
此代表了,這只有五尺長的靈棺,其中躺著的並非是人,而是一把刀。
整個水幽鎮喜好熱鬧之人,都前來觀摩這場封刀儀式。
那位從水幽鎮走出去的七境封刀人,已在月中逝世,而生前佩刀,隨主人意願,將被封於水潭之下。
以此刀氣震懾魍魎,護水幽鎮經久不衰。
說起來,這場封刀儀式,對於這處水鄉小鎮來說,已經足夠氣派。
封刀堂前立於七柱香,代表封刀人乃七境實力,這在封刀人中,隻屬末流,但在武人之中,卻已是巔峰。
封刀人持刀斬妖,皆是以武為本。
武人巔峰唯有七境,若想突破,有兩條大道可走。
一乃通幽降神,承載天兵之力。
二乃以刀養氣,踏上斬妖之途。
當然,武存萬年,自有另辟蹊徑之人。
靠通幽借天兵之力,更看重武人的根骨與氣運,若有不甚,便會死於雷劫,畢竟凡骨肉胎,體魄巔峰終究有限,若非天命之選,此道實屬艱難。
然而以刀養氣的封刀之人,則更看重武人的天賦與勤奮,雖然路途艱辛,成就渺茫,但至少不必以凡胎遭受雷劫,故此便成了武人終其一生,所奮鬥的目標。
可大夏之內,七境屈指可數,封刀人,自然而然就成了眾多陰門職業中,門檻最高的存在。
從小生於南街的王祿站在人群一側,對於這場體面的封刀儀式,滿心震撼。
若不是家無二子,父親又走的早,王祿定會腰懸長刀,瀟灑行走天地間。
只可惜未滿十八的王祿,子承父業,守在老宅做這二皮匠的工作,整整二十年。
天色漸晚,一位鄰裡站於水台後方,提著嗓子吆喝:“老王,你家院子來了客人,等你回去縫屍呢!”
王祿答了一聲,卻並未動身,而是等到封刀靈棺下了水潭,尺八之音戛然而止,這才不舍的離開此地。
神庭邊緣,附近十裡八鄉,唯有水幽鎮這姓王的一間縫屍鋪子,可即便如此,生意也尤為慘淡。
畢竟附近小鎮十有八九都沿河而建,流行水葬,又覺縫補屍體太過麻煩,便一切從簡,更可省下一些柴米錢。
只有一些不忘傳統的氏族子弟,才會光顧水幽鎮這僅此一家的縫屍鋪子。
趕至鋪子正堂,王祿在微弱的燭光下看到了兩道身影。
鋪子內本就冰冷,王祿便沒察覺任何異樣,他又點燃正堂兩盞燭火,隨即向那額頭有疤,一身素衣的男子抱了抱拳。
“出門觀禮,耽擱了一些時間。”
王祿四處瞧了瞧,並未發現運送屍體的屍袋或木架,便將視線看向男子一旁,站姿端莊的少女身上。
這一看,不免覺得驚奇。
那少女螓首蛾眉,齒如瓠犀,真乃肌若凝脂,空谷幽蘭。
王祿活了半輩子,第一次見過這般美貌少女,他一介寡人,不免覺得驚豔。
然而再細看幾分,便感到了些許的奇怪。
少女衣衫破爛,腰纏薄布,滿是血漬,並且眼神有些暗淡,皮膚如雪,十分病態。
或許是看的久了,王祿深知自己失態,緊忙收回視線。
“不知客官來此,乃家中何人需要縫屍?”
少女靠近王祿些許,她動作輕柔,將腰間薄布解開,隨即輕輕拉了拉上衣,露出腰腹處,那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痕,在汙濁的血漬間,隱約可見少女腰側白骨。
“是我需要。”
嗡……!
王祿隻覺氣血瞬間湧向天靈,頭皮一陣發麻,他瞠目結舌,身子微晃,依靠在一側桌角,不敢輕舉妄動。
縫了二十年的屍,也遇見不少的怪事,什麽會叫的棺材,會笑的屍體,王祿都遭遇過。
可屍體主動上門求縫的,這還真是頭一遭。
此時正堂中的男子與少女,正是從怪林趕至於此的余火,和剛剛寄宿人軀的白靈。
這一路行來,余火對白靈倒頗為意外,兩人獨處時白靈雖尤為輕浮,嘴碎如常,但在人前,倒是裝的有模有樣,完全就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
畢竟在宮廷待了上千年,看慣了宮女妾婢,若是給白靈換一身體面點的錦繡衣衫,絕對能夠以假亂真。
余火見王祿反應這般強烈,便在心中組織措辭,又反覆練習兩遍。
然而沒等開口,白靈便嫣然一笑,說道:“掌櫃莫怕,你我皆為陰門人,只不過我這身體有些特殊,並非是神鬼妖怪,你安心縫合便是。”
說謊一事,最看天賦,白靈此言,余火卻是如何也說不出口。
王祿再看白靈兩眼,又瞧了瞧一旁懸刀的余火,確實不像是來害人,便放心幾分。
“二位,隨我來。”
正堂左側木門之內,是一處四壁皆由鐵條圍成的縫屍間,室內牆角分別燃著可震懾鬼邪的綠色幽火。
此乃特製的陰蠟,一般做陰陽買賣的,都會在家中備上一些。
綠火之上,貼著穩固氣運的風水字符。
余火撇了眼字符上有些扭曲的文字圖案,卻是秘教傳承文字,此縫屍間所布結界,乃神道正脈一途。
王祿打來一盆溫水,淨了淨手,然後從一側架子上拿出縫屍的工具盒,放至木板床旁的圓形木台上。
看向白靈,言語不免有些生澀:“這位……姑娘,若是不嫌,請躺至靈……床。”
白靈不甚在意,還未等躺在木板床上,一旁余火則從腰間拿出兩枚銅錢,放在了床頭上。
“縫屍之前兩板錢,再世為人皆不嫌”
這句縫屍俗話,還是孫福祿曾給余火講的,他如今仍記憶猶新。
王祿尷尬的笑了兩聲:“這位姑娘又不是死人,這習俗我看就免了吧……”
余火表情平淡:“可信其有,不信其無。”
王祿沒再說什麽,他先用毛巾,極為細心的為白靈腰腹清理血漬, 見它被貫穿的身體內已無血液,不免心頭一緊。
“果然陰門一途,無奇不有,居於此地太久,終究是眼界有限!”
如此這般想著的王祿,已開始穿針引線,隨即為白靈細心縫合,整整一個時辰。
完成工作後的王祿,則已是滿頭大汗。
“掌櫃,幾錢?”
王祿再次淨手後,用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隨即擺了擺手。
“此兩錢便可。”
此事離奇,但王祿卻不認為這算是一樁職責內的死人買賣,所以這縫屍錢,他不敢收。
余火並未堅持,畢竟他此時身上銀兩所剩無幾,若想要耗到皇城,倒是一個令他頭疼的問題。
“掌櫃,此鎮可有勞作?”
王祿沉思片刻,說道:“水幽鎮北正在挖水渠,缺不缺人在下不知,客官可明日一早,過去問問。”
已經下了木板床的白靈掩嘴一笑,嬌容生媚,說道:“當苦力來錢太慢,我家少爺可做不來,不知這鎮子,或附近鄰鎮,最近可有怪事發生?”
王祿皺了皺眉,沒聽懂白靈的話是為何意。
“我家少爺,只會殺妖除魔。”
此言一出,王祿不禁將視線看向余火腰間佩刀,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他細思片刻,隨即搖了搖頭:“並未聽聞這神庭邊緣,有妖魔出沒的傳聞。”
王祿想到這年輕男子極有可能是位封刀人,便熱心拿了些吃食款待,並讓二位可在此過夜,明日一早,再行離開。
余火不喜推脫,便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