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長安城,天氣剛剛回暖,大街上的人便熙熙攘攘了起來。城西北角處有一處勾欄,新來了一位北方的說書人,說了幾本新書,甚是新穎,因此這幾日此處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店主正是樂開了花。這說書人,個子細高,身材修長,面目清秀,平日裡說起話來很是謙和,並沒有說書人“信口開河”的做派。但是當他說起書來,便是判若兩人了,聲音洪亮,舉止誇張,動作有板有眼,尤其是那武戲更是扎實穩健,看樣子還是個練家子。
這兩天聲名日隆,前一日,更是放出話來,今日要說一本古往今來無人說過、無人敢說的一部奇書。
這不,長安城的男女老少,聽到這個消息,奔走呼告,一時間竟塞滿了周邊的幾條街,屋頂上都佔滿了聽眾。
到了正午時分,說書先生緩步的從屋內踱了出來,抬眼看看了日頭,面帶微笑朝著天上地下的看客施了禮。說書先生還未開口,喝彩聲竟然已經響徹雲霄,老少爺們倒是客氣,一個個的先打起了賞錢。
這場面可以說是長安城裡的頭一回了。
“各位看官,今日小生要說的可是一件發生在前朝的秘史,有心的可以記一記,或許此次就是絕唱了。”說書先生說完這句話,又向所有人施了禮。
這些個看客,並沒有把這句話當回事,走南闖北的說書人用慣了這種伎倆,今日在城東說完了,或許明日就能在城西聽到一模一樣的話本“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種事在天子腳下更是常見,誰人不想在這寸土寸金的長安城撈上一筆,或者混它個聲名遠揚呢。
一聲醒目拍案的聲響,拽回了所有人的思緒,說書人一字一句開始了他今天的表演。
“話說,前朝先皇在世時,出了一位上將軍,此人謀略過人,孔武有力,曾經轉戰西南、山東各地,百戰百勝,一時間風光無兩。先皇對他更是讚賞有加。先皇曾多次北擊韃靼,雖然多次取勝,但是韃靼人仍舊頻繁騷擾邊關,先皇一直為此事煩憂。
一日先皇召見上將軍,為他可有破敵之策,上將軍說“臣願為聖上的霍去病,北擊匈奴,封狼居胥。”聖上立時明白,想要破敵,唯有深入漠北,直搗王庭,一戰而功成。其實這些年來先皇需要的正是一個可以替他說出這句話的將軍。
第二天上朝時,先皇便冊封上將軍為定北大將軍,領北庭節度使,同時命各地征繳糧草。但是這一提議,遭到了來自朝堂上一部分人的反對,他們覺得此戰有損國力。最終,先皇力排眾議,翌日,上將軍便先行領兵前往了北庭。隨他一同前去的還有一位小將,名為陶薑。“
說到這周圍的看客便知道了這位說書人說的是何人何事了,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舍得走開,此事一直是朝廷秘聞,在民間也是流傳許久,據說大唐的興衰轉折便是由此開始的。
說書人繼續說道:“上將軍籌措好兵馬後,從北冥城一路打到了漠北,七戰七勝,勢不可擋。在轉年的初春,發現了韃靼人的王庭所在。
於是上將軍快馬加鞭,披星戴月,直奔一個叫東山的地方。據說那裡的風總是是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傳說可以摧毀所有闖入它的領地的人。被當地的韃靼人稱之為保佑他們的神風,韃靼人不相信我們這些居住在溫暖中原的漢人能夠抵住寒冷和狂風,到達東山附近。”
“那他們可是失算了”,一個站在屋頂的看客洋洋得意的說道。
“這位看官說的沒錯,
上將軍一路輕騎簡從,帶領三萬騎兵,翻閱高山,渡過激流,走過戈壁,終於來到了東山的山腳下。 傳說這東山有山神在此居住,凡是登山之人必須在山腳下叩拜山神才能通過。為大軍領路的韃靼人向上將軍獻言,應該在此處設壇祭拜。
上將軍望著山頂淡淡的說:吾觀此山不過爾爾,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可跪拜異神。待我破敵而歸,此處便是我大唐疆土,我還要把它趕出此地!”說完便領兵直奔山巔而去。
聽聞那領路的韃靼人說,登山的路上竟然沒有遇見一處坎坷,那天景色也頗為異常。據說那日山頭上聚集了一大群的獵鷹,當大軍快要抵達的時候,這群獵鷹竟然一起衝上雲霄,
一顆圓滾滾的太陽就這樣被這群獵鷹硬生生的從山腳拽上了山巔,血紅色的日光燃透了半邊天。胡地的萬物剛要複蘇,就已經被推到了毀滅的邊緣。”
說到此處,人群中傳出了一句太白的詩句: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此情此情頗有這句詩的意境。
說書人繼續說道:“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轟鳴著從山的另一側襲來,大地在顫抖,天空的獵鷹聞聲也急忙向四周躲避。旌旗在風中烈烈,在初日光芒的籠罩下,唐軍的臉上全然看不清任何細節,如同潑灑在天地之間的一枚混有朱砂的墨跡,逐漸從山尖暈開。此刻,誰也想不到這枚墨跡最後會染便整個草原,成為席卷胡地的驚濤駭浪,這群大唐的勇士會在草原的每一個角落插上大唐的軍旗。”
說道此處,整條街傳來了熱烈的喝彩聲。此時,大唐的榮耀,只能從一個說書人的口中傳了出來,頗有幾分值得玩味。
說書人繼續說道:“這時一名斥候來報,再有半個時辰便可抵達韃靼人的中軍營地。此時的上將軍,通體包裹著明光鎧,嘴角的胡子掛滿了銀霜,一對劍眉之下,暗鋒在雙眸中湧動。上將軍大喊了一聲“全體準備應戰!”這聲音渾厚如同洪鍾大呂,一聲便擊穿了每一名將士的心。雖說已是奔波十數日,但是其精氣神依舊不散,死死的抓住每一名戰士的心。戰士們立刻便熱血上湧。這群將士是大唐軍隊的驕傲,身經百戰,此次追隨上將軍北擊韃靼,一路上七戰七勝,所向披靡,無人可擋。
此時這位少年將軍陶薑,策馬上前,言道:“末將願為先鋒,直搗敵營,揚我大唐天威!”上將軍應允了一聲“好”於是陶薑得令,率領本部五千騎兵為前鋒,踏著剛剛萌發嫩芽的草地,呼嘯而去,於視線中逐漸縮成一個圓點。”
說到此處,說書人頓了頓嗓子,抬眼朝著天空望去,此時天上有一隻蒼鷹飛過,周圍的看客也隨著說書人的目光看去,似乎那隻蒼鷹便是當年一往無前的五千兵馬,踏碎王庭,劍吼西風。
說書人收回眼神和思緒,繼續說道:“大部隊隨後而行。陶薑先行到達王庭附近,未待敵人緩神,便直衝大帳營地。唐軍兵分兩路,死死圍住王庭營地,兩側將士手搭硬弓,箭簇如雨,不消得片刻功夫,大營之內已是一片火海。守衛王廷的兩翼部隊聞訊剛來,陶薑率領將士死死圍住韃靼人的營地。話說這陶將軍是以射擊而聞名軍中,傳說有百步穿楊的技藝。那一日,更是百發百中,箭無虛發,一連射殺敵將十數名。雙方戰至一起,馬匹倒下了,唐軍便提著唐刀步戰應敵,這些韃靼人倒也是勇猛,一個個不怕死似的的衝過來,我唐軍五人為一伍,互為攻守,來一人殺一人,來一雙殺一雙,死戰不退,敵人怎麽也充不進自己的王庭大營。這時,上將軍率領大部隊趕到,這群勇士從山坡上奔襲而來,像是洪水猛獸,不可阻擋,敵人此時已是萬念俱灰,神魂消散。據說此一戰唐軍俘獲兵馬數萬,糧草牛羊不計其數。”
這時人群中再一次傳來了喝彩聲,聲音如同穿越戈壁、高山、草地,從遙遠的東山傳來。仿佛所有人都被那些奮戰漠北的將士附了身一般。
說書人等了片刻,這熱浪般的喝彩聲才算是退了潮,他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回去的路上,上將軍特意在此登上了東山,在山顛之上讀了一篇檄文,不過這領路的韃靼人耳濁,沒記清原文。不過這大意便是天下蒼蒼,唯我大唐獨尊耳。先皇聽聞捷報後,大賞三軍將士,更是冊封上將軍為冠軍王,這冠軍王正是取自西漢霍去病的封號冠軍侯而來,古來為將者無不有“封狼居胥”的夙願。並且特命上將軍在塞外祭祀天地,昭告天下,以揚天威。這一戰後韃靼人逃竄至漠北,戈壁凍土深處,不敢再犯邊境。但是先皇卻想徹底殲滅敵人,永絕後患。於是特命上將軍在北庭與漠北中間建造一城名為冠軍城,以此城為根據,集散糧草兵馬軍械,以為周轉,同時聖上盡出長安附近的精銳兵馬,籌措糧草,準備明年深入大漠深處,全殲敵軍。此時的朝堂上卻是一片和諧,只有一兩個人反對,聖上更是宴請百官和宗族整整七天七夜。”
“按照作戰計劃,上將軍輕兵簡從,直擊漠北,而陶將軍則領一隻軍隊從左翼包抄,防止敵人增援部隊馳援,而後方的糧草運輸交給了當時的一名戶部侍郎名叫王第戎。此人是從朝中而來,受命監管大軍糧草。但是當大軍行進了千裡之後,突然天降大雪,行軍異常困難,受凍餒之苦身亡者不計其數,於是上將軍與陶薑合兵一處,準備向後方撤退,但是由於天氣原因,部隊行進得十分緩慢。而與後方通信的斥候也沒有蹤跡。上將軍加派了十數名斥候,皆音信全無。這雪下了整整七天七夜,終於停了。但是負責運送糧草、軍械的部隊卻遲遲沒有出現。上將軍估算著後方定是生了變故,於是命陶薑領兩千騎兵,星夜趕往冠軍城,也就是如今陶薑駐守之處。當陶薑趕到冠軍城時,發現城中已無一人、一馬、一糧。陶將軍立刻組織兵馬駐守城池,同時差人在四處收集糧草,並把消息告知了上將軍。上將軍只是回了陶薑一封信,信上寥寥數語,道進了辛酸與不甘:孤臣難做,唯有死戰以謝國家。爾等駐守此城,萬不可入關,亦不要來尋我。據說陶將軍也一直在冠軍城駐守,只是那冠軍城無人知曉它在何處了。後來先皇派人潛入胡地打探有關上將軍的消息,但是卻什麽也沒有得到。從那以後韃靼人確實再也沒有騷然過邊疆,仿佛這隻十萬人的軍隊瞬間連同千裡外的韃靼人一同消失了。然而三個月後,先皇竟然駕崩了。隨後,各地的節度使便時有叛亂,山東、西南各地更是出現了妖祟之物。從此天下大亂了。”
說到此處,天地突然昏暗,眾人的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孤臣難做,上將軍何嘗不知道自己早已成為了朝堂上眾人的眼中釘,他曾對陶薑說過:“這朝堂之上如同深淵,*****不計其數,意要食某肉,寢某皮者更是不計其數。生死命也,若能以某性命換國家二十年之太平,此生足矣!”如此英雄卻落得不知所蹤的下場,國之不幸啊!”說書人說到此處,醒木重重的摔在了身前的桌子上,翻滾著掉落在了地上。風卷雲湧,風氣雨來,長安的天怕是要變了。
眾人沉默的佇立著,此時人群後方傳來了嘈雜的叫嚷聲,“讓開,我等執行公務,妨礙者同罪論處!”原來是京兆尹衙門的捕役使。眾人不敢阻攔,紛紛閃到兩側, 讓出路來。
為首的一個官差,手按在腰間短刀上,嘴裡嚼著薄荷葉,眼睛打量了說書人一番,悻悻的說道:“就是你在這胡言亂語?”
說書人施了一禮,剛要言語,這時站在房上的一個看客,搶先答道:“先生只是說了些先秦故事罷了,不過是些傳奇話本而已,眾人皆可作證!”
此時,人群中發出了各自的議論,大多是替說書人開脫之言,嘈嘈雜雜,響了好長一會兒。
為首的官差倒是不慌不忙,站在原地環顧四周,他也不打斷眾人的議論,竟然還掏出了一把西瓜子,慢悠悠的嗑了起來。過了片刻,眾人停了議論,他吐了口裡的瓜子皮,轉身對眾人說:“既然沒什麽事,各位就散了吧,一會兒下起雨來可就不妙了。”說完這話,他邁著悠閑的步伐,走向了人群中央的小路,眾人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他也並不在在意,走了十幾步,他站住了,望了望天,喃喃道:“這長安的天不比大漠,低了些!”
說書人望著遠去的背影,默默的施了一禮。
“各位,書且說到此處,上將軍俯仰天地間,無愧於先皇,行止亦不愧於人心,某不過一山人耳,說一兩句閑言碎語,聊勝於無罷了,隻願天地亦有人心,人心之中亦有天地。”說完這句話,一股青煙從桌子下方彌散開來,眾人掩住口鼻,不消一會,這煙連同這人都消失不見了。
眾人抬頭仰望,好似有人撥雲見日,空中的陰霾一驅而散了。
此時所有人尚不知曉,說書人口中的陶將軍還在漠北孤軍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