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罷了。”東方勇搖了搖頭，不過是五年內力罷了，他還年輕，還可以再練。

　　沈越視線越過東方勇，看到的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院子，被收拾得看不出半點打鬥過的痕跡。

　　“沒聽錯的話，剛剛你在夢裡喊'師傅'，可你不會半點武功。”

　　“我…並沒有師傅。”沈越欲言又止，望著東方勇，滿眼期待。

　　“甚好！”東方勇狂笑，“我早看出你我有師徒緣，你給我磕三個頭，以後我就是你師傅，我罩你。”

　　沈越鼻子一酸，立刻從床上爬起，迅速穿好衣裳，走到東方勇面前畢恭畢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開口道:“師傅。”

　　這一年，沈越十二歲，東方勇二十歲。

　　……

　　一個月後。

　　又是明媚的早晨。

　　蜿蜒曲折的河流泠泠作響，村長常百歲像往常一樣站在河邊吟唱，悠揚的歌聲回蕩在山間，十分悅耳，竟與自然融為一體，宛如天籟。

　　河的另一邊。

　　“氣沉丹田，散之神闕，發自幽門……”沈越屏氣凝神，喃喃念道。

　　東方勇離開時給了沈越一本《氣訣》，叮囑他每日誦念，卯時和酉時，依山傍水處修行最佳。

　　人積氣以成形，先天之氣維系著人的生命，並通過人體九竅與天地相溝通，故人能存於天地間。

　　普通人和練武之人的區別，也在於氣。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先天之氣與生俱來，每個人體內都有先天之氣。

　　而習武之人通過日複一日的修煉，體內一部分先天之氣被修煉為能被自由利用的真氣。真氣能有意識地被控制流轉，真氣流經之處，全身經脈皆通。

　　真氣也就是內力。

　　內力不但能在體內流轉，也能聚於體外成形。

　　東方勇留下一本《氣訣》和修行方法後，第二天就走了，真氣是慢慢積累而成，積水成淵，沒個三五年體內很難有像樣的內力。

　　但沈越天生武脈，修煉起來要比一般人容易些，所以他半年後再來正式傳授沈越武功，天生武脈再加上後天勤修，半年把先天之氣修煉為真氣不是難事。

　　可一個月過去了，沈越體內仍波瀾不驚，只有一股先天之氣，怎麽也無法從先天之氣中分練出真氣。

　　“又沒有反應，師傅騙我的吧，什麽天生武脈，我看是天生蠢才。”沈越念了三遍《氣訣》，不禁自嘲。

　　“知道自己蠢就是最大的聰明。”村長在河的另一邊與沈越遙遙相望，舔嘴嬉笑，“年輕人，聽我一句勸，你不適合習武，回去吧，你煮的雞蛋可好吃嘞，別浪費了這好手藝。”

　　“店鋪裡請了人，村長不必操心。”沈越苦笑。

　　村長吟唱比沈越練功還勤，沈越隻每日卯時和酉時來河邊修煉兩個時辰，但每天大老遠就能聽見村長的天籟之音，從未間斷，可稱之為歌神。

　　“俺們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喝不愁，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度過這輩子多好，幹嘛要練了武功去外面闖蕩嘞?江湖危險，人心難測，外面套路可深嘞，哪有村裡快活。”常百歲一臉認真，他很少有這麽嚴肅的時候。

　　“我沒打算離開村子，我學武功是想保護家人，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人欺負阿婆和阿媽。”沈越十分堅決。

　　“只要你好好地待在村裡，我保證，沒人會欺負你和你的家人，你大可不必練武，如果你執迷不悟的話，”村長深吸了一口氣，

眉頭一皺，“那我只能請你離開千雲村。”　　“村長你……”沈越難以置信地望著常百歲，好像從沒看清過這個人，“你是在和我開玩笑還是……”

　　“那絕對是認真的。”常百歲聳了聳肩。

　　“為什麽?”沈越頗為激動，“我這兩年沒有給村裡添麻煩，我很喜歡這裡，村裡的每一個人都很喜歡我…家的雞蛋，村長不也是嗎?”

　　常百歲並不否認，望向沈越的眼神十分複雜，忽然他挪動腳步，一步一步，慵懶而又拖垮。

　　村長慵懶的步伐踏在水面上，遇水不陷，如履平地，徐徐向沈越走來。

　　輕功水上走。

　　“村長?”沈越眼睛一亮，村長原來深藏不露啊。

　　“傻孩子，”村長摸著沈越的腦袋，歎了口氣，“你說的對，村裡的人都很喜歡你和你煮的雞蛋，但這是兩碼事，你要相信我，我不讓你練武功，是為了村子，也是為了你。”

　　“可我還是不明白。”

　　沈越忽然眉頭一皺，頓了頓，後退幾步與常百歲保持距離。

　　常百歲收回尷尬的手。

　　“孩子，留下還是離開，選擇權在你。”

　　沈越憤然不解地瞪著常百歲，他隻想知道為什麽，可常百歲低眉避開了他的目光，沒有解釋的打算。

　　“村長，騙人的吧，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沈越丟下這句話立刻拔腿就走，淚光在眼角閃爍，瘋狂奔跑頭也不回。

　　“三天后來這裡給我一個答覆。”村長在後面喊道。

　　山頂出現一抹烏雲，風雨欲來，要變天了。

　　常百歲並不打算離開，他望著沈越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寧靜。

　　二十四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風雨欲來的早晨，那時候他的名字叫做常青。

　　常青雙目充血，須發皆豎，一群人將他團團圍住，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原本常青差半步就要突破宗師之境，成為天下第二個達到無相之境的高手，可誰料竟然走火入魔了。

　　一個綠衣女子從人群中衝了出來，抱住常青，常青卻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提起。

　　“師兄，快住手，我是月茵啊。”

　　常青早就喪失了意識，他連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更別提同門之誼，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宛若仙人的白發少年飛來，他便是天下唯一一個達到無相之境的高手，顏忘。

　　再次醒來時，常青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草廬裡。

　　“為什麽會這樣……”

　　“聽過混元之氣麽?”顏忘一邊嚼著桃肉一邊說道，“你這些年進步神速，就是因為你體內有混元之氣，不過你執念太深，心性不定，控制不了這種力量，所以就走火入魔咯。”

　　“我感受不到一點內力，我的武功呢……”

　　“你體內的混元之氣已經被我抽走了，”顏忘聳聳肩，又咬了一口桃子，沉默了一會兒，“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心脈皆斷，以後再也不能練習武功了。”

　　“不…不…我不想當一個廢物…”

　　“你體內有我的一縷真氣，不過也僅能護住你的心脈，切忌用來修煉，你會死的。”

　　往事湧上心頭，雨點打在臉上，啪啪噠噠，越來越大，常百歲在風雨中吟唱。

　　他得知自己不能練武後，竟決定跳過河想要結束一生，是千雲村的前任村長救了他，村長樂天知命，花很多時間開導他，才讓他從陰影中走出，從此改名常百歲。

　　“孩子，你身上殺氣太重，日後定會走火入魔，與其要承受失去的痛苦，不如從不曾擁有過。”常百歲心道。

　　……

　　沈越一路淋著雨，路上三胖和他打招呼也不理會，他不想讓阿婆看到他這副模樣，於是他跑回了店鋪。

　　“師傅，你在哪，我該怎麽做呢。”

　　“我很想修煉武功，可我也不想離開千雲村。”

　　“好難啊。”

　　“全都要啊，有什麽難的。”俏皮的聲從窗外傳來，接著一雙修長的腿破窗而入，一個蒙著面紗的紫眸少女躍了進來。

　　白發紫衫。

　　那雙絕色的紫眸正在看著他。

　　或許是剛剛在河邊看過青山綠水的緣故，少女在他眼中顯得格外清秀動人。

　　“你的眼睛很漂亮…”沈越臉一紅，立刻改口道:“你是什麽人?來我們村做什麽?”

　　少女身手敏捷，能從二樓破窗而入，絕非等閑之輩。

　　“看不出嘛，我是美人啊，”紫眸少女摘下面紗，微微一笑，“我路過此處，聞到你家有股很香很好吃的味道，所以我來了。”

　　“那是我家的獨家秘方煮出的雞蛋，”沈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有些得意，“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我煮雞蛋給你吃。”

　　“哈哈，你這小色鬼，往哪瞅啥呢，像沒見過美女似的，不會看上姐姐我的美貌了吧?”紫眸少女忍俊不禁。

　　沈越從沒有過這種感覺，難道方才淋了雨，發燒了?

　　紫眸少女視線越過沈越，看向他身後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盆煮好的雞蛋，她輕盈地躍到沈越身後端起那盆雞蛋。

　　“江湖中其實沒有那麽多身不由己，”紫眸少女抱著盆子慢慢靠近窗戶，“只要你夠強，強到天下無敵，那便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打誰就打誰，想要的東西可以全都要，不需要選擇，更不需要做別人給出的選擇。”

　　“真的只要我足夠強就可以了嗎?美人姐姐，你……”

　　紫眸少女戴上面紗，像蝴蝶離開花枝一般躍到窗外，忽然回頭，嫣然一笑，“我叫李芸杉。”

　　沈越愣了愣，衝到窗口喊道:

　　“你還沒給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