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測試第三天。
昨天被巨鱷一鬧,雖然半個下午都在逃命,夜月他們卻陰差陽錯地走過了沼澤,現在離目的地直線距離只有二十多公裡了。
不過接下來也更難走,都是海拔一兩千米的高山,而且樹木雜草密集,得邊開路邊前進。眾人一路上見到了許多珍稀物種,珙桐、鵝掌楸、雲杉、冷杉、天麻;金絲猴、華南虎、梅花鹿、娃娃魚什麽的,還有好些叫不出名字。景色雖美,但他們無心欣賞,因為巨鱷陰影仍在,再說也快到目的地了,所以他們行進的小心翼翼。
上午十一點多,他們看到了一條水流量相對來說比較大的溪流,對照地圖才發現已經接近大龍潭地界,沿著溪流朝上遊走的話就可以抵達那個被當做地名的同名深潭。不出大意外最遲明天上午就能找到核心區域,這樣還剩兩天半的時間去搜索隕石,時間綽綽有余。中午就近在小溪裡抓了幾條魚充饑,四人吃完午飯繼續上路。
下午兩點多,他們在一棵珙桐樹下發現第一個失蹤者。
先是走在前面的布雷斯塔聞到一絲淡淡血腥味,順著找過去便看到了那棵開滿白花的珙桐樹,樹下立著一個小土堆,顯然那是座簡易墳墓。
墳墓孤零零地屹立在小山崗上,陪伴它的只有那棵半人粗的珙桐。沒有立碑,更沒有墓志銘,只在墳尖插著一把匕首,匕首手柄處吊著金屬身份牌,身份牌上有血跡,不過早已乾涸。一陣輕風吹過,帶得那銀色身份牌微微晃動,也帶落了幾朵潔白如雪的珙桐花。
看著花瓣無聲飄落,四人立在墳前一言不發,此時此刻他們均深深地體驗到一種叫做落寂的悲涼。
這就是身為戰士的宿命嗎?不知為何,夜月隻覺得鼻子發酸……
許久之後,曉曉醒悟過來,眼下可不是替那戰士傷感的時候。她趕緊放出結界圍住四人,這才仔細觀察周圍。
沒有戰鬥痕跡,地上也沒血跡和腳印,完全看不出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可見墳墓的建造者是個非常有經驗的老手。因此也能推斷這裡離犧牲戰士遇襲地點應該很遠了,她暗暗松了口氣。
曉曉環顧四周的動作驚醒了同伴,布雷斯塔掃視一遍也沒發現什麽,於是望著遠處道:“我去找找線索。”
“我跟你一起。”桃太郎抽出背後的武士刀。
追蹤是布雷斯塔的強項,加上有桃太郎協助,曉曉對他們還是很放心,於是點點頭撤掉了結界。
目送二人離開,她扭頭看了看夜月,輕歎一聲走到他身邊。
“夜月哥哥,別想太多了。”
她輕輕握住夜月的手道:“他們是武者,更是戰士……”
“我明白。”
夜月手上微微用力回應曉曉,搖了搖頭,“其實剛剛我是在想測試的事。”
“嗯?”
“我突然有種很怪的感覺:我們的測試沒那麽簡單。”
聽到這話曉曉眼睛一亮,“為什麽這麽覺得?”
注意到她的眼神夜月心裡一驚,不答反問:“怎麽,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嗎?”
他們二人青梅竹馬,經過多年共同生活早已培養出極高的默契,很多時候對方的眼神一看就懂。
曉曉點頭,“我是昨天遇到巨鱷後產生的那種直覺,但又找不到足夠的依據,所以就按在心裡沒說,免得影響你們。”
夜月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本以為是自己多心了,要不是這裡只有曉曉在他也不會說出口,
但現在知道了曉曉也有過同樣的感覺,這就讓他不得不重視了。 “曉曉,說說你的想法。”他沉聲道。
曉曉同樣神色凝重,她看了看布雷斯塔他們離開的方向,暗想二人暫時還不會返回,於是決定和夜月分析一下。
“夜月哥哥,依你看那條巨鱷算幾級凶獸?”她沒有直接說明,而是先丟了個問題。
雖然不明白曉曉用意,但夜月還是認真想了想才做回答。
“保守估計是六級。它看起來雖然移動速度還達不到音速,不過它的力量要比六級凶獸強,防禦更是遠超七級凶獸。另外它的靈智似乎很高,對付我們估計還未出全力。”
“嗯,它的確沒用全力。”曉曉點頭道:“我因為結界能力正好對能量波動很敏感,巨鱷在衝撞結界的時候,我感應到它身體裡正在醞釀一團極其強大的能量,要是它憑力量無法衝開結界,我想它很可能會憋出一個大招來。”
“什麽!”夜月愣住,瞬間一陣後怕。
曉曉的感應不會錯,這麽說幸虧結界攔不住它,不然真不知道會導致什麽結果!他突然想起後來隱隱聽到的巨大轟鳴聲,難不成就是它發了大招?可笑當初他和布雷斯塔幾個還鬥志滿滿跟它比劃,現在看來那真是作死行為!
“你是說那巨鱷是七級甚至更厲害的凶獸?”
夜月突然明白了曉曉的意思。趙校長說過,後援出現的前提是他們遇到七級凶獸並有生命危險,跟巨鱷那一戰差不多已經滿足條件,但後援卻始終未露面……
迷霧森林已經證實存在著八級凶獸,更謠傳有九級的,想必後援的實力至少也是超一流高手水準。這種實力要看出巨鱷級別應該不難,按說不至於見巨鱷沒用全力就心存僥幸,因為他們幾個是在玩火,一個不留神就很可能被殺,到時候想出手也來不及了!
確實有些可疑!
曉曉緩緩點頭,她推測那巨鱷估計很接近八級了,它要是真動了殺心完全可以做到秒殺他們四個,但是為什麽後援卻能沉得住氣選擇旁觀呢?
曉曉很想找到個能讓自己安心的解釋,但不管哪種她仔細分析之後都覺得怪怪的,她甚至感覺到了陰謀的味道,似乎背後有什麽人在刻意安排一般。不過又想不通他們四個準職業武者有什麽值得別人玩陰謀的價值,所以她最終認為那是陰差陽錯導致的意外,因此就沒跟同伴們講。
“夜月哥哥,你又是怎麽產生那種感覺的呢?”說了自己的想法後曉曉看著夜月。
陰差陽錯導致的意外?夜月心裡苦笑,他倒真希望是如此了……深吸一口氣,他把自己的分析告訴了曉曉。
按照常理,能成為迷霧森林搜救隊的一員,其實力肯定要高於基地裡的普通戰士,因此基本上可以認為那八個戰士有七個是強者甚至強者以上級別,而隊長怎麽說也應該是一流高手左右。這種團隊就算是遇到九級凶獸的突然襲擊也不至於連發射信號的機會都沒有,但事實卻說明他們的確沒機會!
那麽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麽?
眼前的這個小墳雖然簡易,但看得出來建造者還是花了心思——地面的小土堆直徑只有一米多點,起標記作用,屍體則深埋在地下,以布雷斯塔的變態嗅覺都聞不到屍臭味。從墳墓以及周圍被翻開的泥土顏色來看,它至少一兩天前就被建好了。
於是這就帶出另一個疑問,活著的戰士有余力妥善安葬戰友卻沒返回基地報告情況,為什麽?
講到這裡,夜月停下來問曉曉:“你覺得武峰上校出現在基地裡是因為什麽?”
曉曉立刻明白了夜月所指,“他真正的任務或許就是調查搜救隊員全體失蹤的原因。”
“嗯,我也覺得。”夜月歎了口氣,接著道,“這樣一來就證明軍方其實是很重視這件事的,但不知為什麽卻被神武插手了,而軍方居然肯讓步……按照正常邏輯,搜救隊在迷霧森林失蹤好幾天了,首要任務應該是搞清楚他們發生了什麽才對,怎麽會輪到我們幾個高中生去進行考試而耽擱調查呢?”
“這確實很讓人疑惑。”夜月的話提醒了曉曉,她接口道,“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個測試的背後真有什麽人在操作了。”
“是啊!”夜月皺起眉頭,凝重道,“但我跟你一樣,實在想不出人家有什麽理由對我們玩陰謀……”
曉曉沉默了,雖然很多疑點都說明此次測試不簡單,但卻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證據去支撐這個懷疑。要說是為了對他們不利,那麽動機呢?四個準職業武者而已,真要對付他們隨便什麽手段都比同時買通神武、教育部和軍方這三方要簡單得多。
如果說是為了對他們有利,最大的利益不外乎被神武錄取。但是昨天遭到巨鱷攻擊卻不見後援出手,要是因為後援大意而導致他們死亡,那什麽利都談不上了。因此這個也不靠譜……
暗歎一口氣,曉曉搖搖頭。她明白以現有的線索根本無法討論出什麽結果,再說不管有沒有陰謀,是不是有人在操作,他們已經簽了生死狀,只能硬著頭皮堅持下去,否則因為懷疑就放棄測試,萬一猜錯了那可是要後悔一輩子的。
她的想法得到了夜月支持,二人商量一番,決定把猜疑放下集中精神進行任務,也不打算告訴布雷斯塔和桃太郎,免得誤導他們。
倆人待在原地休息,不久之後布雷斯塔他們回來了。他和桃太郎探查了周圍兩三公裡范圍,沒發現任何可追蹤的痕跡,隻好返回。
不愧為軍人,行事老練,考慮周全。
四人看著那座小墳暗暗敬佩的同時也深感遺憾和傷感,好不容易遇到了線索卻又中斷,不知道搜救隊其他戰士現在怎麽樣了。
“迷霧森林真的是充滿了未知危險!咱們別說完成任務,就是想活命很大程度上也要靠運氣啊。”布雷斯塔喃喃地道。
“現在不是發感慨的時候,已經接近目的地了,前面可能有機會發現新線索,時間越充裕我們的選擇才會越多。”桃太郎把武士刀插回背後,沉聲道。
“桃太郎說的對,我們繼續前進吧。”
調整了一下心情,夜月走到墳前,邊取下背包邊道,“只要他的戰友還活著,只要我們還活著,總有機會把他的屍骨帶回去的。”
他從包裡掏出信號槍用防水袋包好,塞進土堆裡,只露半個槍柄在外面。曉曉本要阻止夜月,但轉念一想也就隨他,反正信號槍還有三把,到最後只要有一把發信號就夠了。
一行人默默離開。
幾分鍾後,一個身穿綠色特戰服,頭戴面罩的神秘武者突然悄無聲息閃現在那棵珙桐樹下。他看了看那座小墳,隨即走過去蹲下,拿起掛在匕首上的身份牌瞧了瞧。
“你們到底遇到了什麽?難道這次測試真的有隱情……”
神秘武者低頭沉思。作為後援,他一直跟在夜月他們身後四五百米遠處用精神力全程觀察著,先前夜月和曉曉談話自然瞞不過他的感知。聽了他們的分析,連他都覺得測試很有問題了。
“說起來確實奇怪,那巨鱷明顯是八級凶獸,當時我為什麽會認為他們很安全,不用出手呢?”他扭頭望向四人離開的方向,眼裡充滿了迷惑。
“因為巨鱷擁有很高的靈智,它的目標是野豬肉,並未對他們幾個起殺心。”
剛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他腦子裡便閃現出一個熟悉的解釋,因為這個解釋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組長的目的是盡可能壓榨他們的極限實力,要是我過早出手就起不到磨礪作用了……”
神秘武者搖搖頭拋除雜念,再次接受了這個自我安慰。
站起身,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儀器對著天空擺弄了幾下,然後拿出地圖,用記號筆在圖上一個地方點了一個紅點並寫下一串數字。做完這些,他立正站好對著墳墓敬了一個軍禮。
“抱歉了兄弟,我任務在身,事後再派人過來接你回家。”
神秘武者說完準備離開,這時他眼角余光瞟到了那把半埋在地裡的信號槍。
“傻小子,就不怕被人誤發了信號彈把測試搞砸?”暗嘖了一聲,他猶豫起來。
組長的命令很明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他們的測試,即便是他們遇到允許范圍內的生命危險。
不過他們埋信號槍本意也是為了後來者方便給軍方報信,只是由於對軍用信號彈不熟悉而忽視了可能會干擾測試這種情況。 萬一測試進行到關鍵時刻被人因為誤會而打斷,那可就鬧笑話了……
相信組長也不願看到這種自擺烏龍的事發生吧,想了想他又蹲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號彈。那是軍方日常求援專用,跟夜月他們用的不一樣。他拔出夜月埋的那把信號槍,換好信號彈之後又插回原地。
這樣就沒問題了。
做完這些,他拍掉手上的泥土,起身遙望四人離開的方向,隨後全身湧出綠色元氣,緊接著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甚至連周圍空氣都沒多大擾動。
這種潛行能力至少是超一流高手水準。
就在神秘武者離開後不到一分鍾,那座簡易墳墓的上空異象突起,只見在離墳墓三四米的半空中,空氣開始無聲震蕩,很快就形成了一個直徑一米多的漣漪圈。那漣漪圈有明顯邊界,其形狀呈標準圓形,數秒後空氣漣漪停止,緊接著圓圈范圍內閃現出一團柔和白光,一個黑色身影“嗖”的從那團白光中躍了出來。
黑影輕盈落地站定,它全身毛皮黝黑發亮,體格健壯,修長的身軀充滿了敏捷感,尾巴靈活有力,除了那雙帶著感情的眼睛不像貓科動物,怎麽看都是一頭成年黑豹的樣子。
黑豹抬頭朝四周望了望,最終看向夜月他們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之後它才收回目光。似乎是有些累了,它慢慢走到那個墳墓前趴了下來,把頭擱在自己的前腿上,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看著面前那把匕首。
它的眼神有些遊離,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隱隱透露出一絲悲傷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