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9年5月31日,晚上七點半,炎黃國荊楚省江漢市郊外。
郊區的夜晚不像市內那樣喧鬧,盡管算不上寧靜,鄉間田野裡青蛙和昆蟲時不時就會鳴叫,但大自然的聲音卻能和夜色完美契合,那是初夏獨有的樂章。
今天夜色很美,天空繁星密布,銀河高掛,地上微風習習,田裡稻苗隨風搖擺,無數螢火蟲飛來飛去,仿佛人間也有一片星空。
十二歲的孫博文和張卓峰這對發小人手一個空啤酒瓶,孫博文還打著手電筒,倆娃娃在稻田裡專注地追尋著那些一閃一閃的小精靈。
主意是張卓峰出的,明天兒童節,他們不用上學,所以玩晚點家裡大人也不會拿著掃帚氣勢洶洶地尋過來。
“峰子,我們再抓一些就去找找青蛙吧。”左手酒瓶右手電筒的孫博文沒辦法抓螢火蟲,只能給同伴打下手,他心裡癢癢,抓青蛙的話就可以把啤酒瓶放在一邊,到時候只要用電筒對著青蛙眼睛一照,他一隻手就能抓住那些傻青蛙。
“行!再抓二三十隻我們就去抓青蛙。”孫博文手裡的啤酒瓶早已裝夠,張卓峰看了看自己的,點點頭,望向幾百米遠處的那片建築,接著道,“到時候咱們就去研究所後面的那個池塘抓,那裡很多。”
張卓峰說的那個研究所全名叫“江漢高能物理研究所”,那裡建有炎黃國最大的粒子加速對撞機。由於是重要科研機構,整個研究所被一堵三米高的圍牆圍著,一般人別說進到裡面,就連研究所全貌都看不到。不過由於研究所離周邊居民區只有幾公裡,而且圍牆外面數百米就是大片農田,所以時不時也會有熊孩子跑到圍牆附近玩。
研究所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別說小孩子,就算是大人也很難爬上那堵三米高的圍牆,更何況牆頭還有通電的鐵絲網,警示標語到處都是,附近的熊孩子都被大人嚴厲叮囑過。再加上圍牆外面還有一圈五米寬三米深的“護城池”,其實研究所的人更擔心萬一哪家熊孩子不信邪翻過護欄掉到水池裡,那才頭疼。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萬幸圍牆上裝有監控,研究所又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落水的熊孩子才被及時救起,沒出大事。
出了意外之後,熊孩子回家被一頓胖揍肯定免不了,研究所這邊也想出了辦法,他們把研究所後面的一塊稻田買了下來,挖成一個半米深的小水塘,然後就那麽放著任其荒廢。時間久了水塘裡什麽都有了,漸漸就成了附近熊孩子的樂園之一,釣魚摸蝦、挖泥鰍黃鱔、逮青蛙螞蚱……能被他們玩出花來。果然自那之後,研究所附近居民的娃娃們便對護城池失去了興趣,再也沒惹出什麽麻煩,皆大歡喜。
孫博文望著遠處的研究所,既躍躍欲試又有些猶豫,“那裡有保安守夜,大晚上的我們過去玩會不會被趕啊?”
“咱們又不翻護城池,保安應該不會管吧。”張卓峰想了想道,“先去了再說,真出來趕人咱拔腿就溜,只要不被追上看清長相,他們也沒法向大人告狀,怕啥!”
孫博文興奮起來,是呀,黑燈瞎火的又不知道他們是誰家的崽,想找大人告狀也找不到主,怕什麽!
二人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下個娛樂項目。
張卓峰又抓了二十幾隻螢火蟲,啤酒瓶裡星光點點,很是好看。
“可以了,走吧。”張卓峰封好瓶口,孫博文用電筒照路,二人離開稻田往研究所走去。
離研究所還有幾十米遠就聽見小池塘裡蛙聲陣陣,
二人興奮地奔跑起來,很快就到了池塘邊上,蛙聲停了片刻,在二人安靜下來後又此起彼伏奏起了交響樂。 “好多!找大的抓。”孫博文小心地放下裝著螢火蟲的啤酒瓶,用手電搜索著獵物。張卓峰則借著余光扯了幾根野草根,他們沒東西裝青蛙,隻好就地取材以草根做繩,抓到青蛙後就栓住它們的大腿,到時候一起提回去。
至於把青蛙帶回家給大人瞧見會不會挨罵挨揍,管他呢!先玩了再說。
孫博文發現目標,是個大家夥,比他手掌還大。野生青蛙能長到這麽大確實不多見,他興奮地低喝一聲:“找到一隻大的。”
說著他貓下腰,躡手躡腳慢慢靠近,同時手電強光一直對著青蛙的頭。張卓峰在旁邊期待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摸到離青蛙不足半米的距離,孫博文正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去,這時突然一聲炸雷響起,驚得他一跳,青蛙也嚇跑了。他懊惱地舉目望去,只見研究所上空黑雲密布,低得仿佛就在大樓樓頂,黑雲裡電光閃耀,緊接著又是一聲炸雷。
“媽耶!好嚇人的雷!”兩個娃娃傻了,呆呆看著近在咫尺的研究所。
奇怪,明明周圍的天空依然明朗,絲毫沒有要下雨的跡象,偏偏研究所頭頂上聚集了一大團濃密之極的烏雲,這是怎回事?
這時又一道閃電劈下來,伴隨著震耳巨響,一團排球大小的球形耀眼亮光出現在研究所上空,它仿佛是個活物,竟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毫無規律地飄蕩著。
“那是啥?鬼火嗎?”張卓峰看著那團詭異光球,喃喃自語。
孫博文雙腿發抖,“峰子,你莫嚇我,鬼火是這樣子滴?”
張卓峰比同伴好不了多少,他的聲音也在抖,“不曉得,你見過鬼火?”
孫博文搖搖頭,顫聲道:“我們走吧,這鬼雷打得古怪,嚇死個人。”
張卓峰既害怕又好奇,他平時最愛看的就是各種科幻小說和未解之謎類雜志,家裡藏書一大堆,都是他省吃儉用存下零花錢買的,如今親身遭遇到怪事,他內心的激動甚至隱隱超過了恐懼。
“別怕。”張卓峰給自己壯膽,“研究所裡的人就在光球底下,他們都不怕……”
話未說完,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研究所報警系統終於被那個古怪電球觸發了。
兩個娃娃面面相覷,心肝兒隻顫。張卓峰咽了口唾沫,扭頭望著那個離他們只有百把米遠的電球,疑惑道:“莫不是他們做實驗出了事故吧?”
相比孫博文,張卓峰對科學上的事曉得的更多,他大概知道這個研究所主要幹什麽,好像是把很小很小的粒子加速到很恐怖的速度,然後讓它們互相撞擊,看能撞出什麽東西來。那個電球難道就是撞出來的東西?
“以前他們做實驗的時候也沒見打雷啊……”同伴不僅沒逃而且還能說話,作為發小兼死黨的孫博文強壓害怕,這個時候怎麽能慫!
張卓峰不服氣,“你見過打雷能打出球形的閃電?而且還能飄來飄去半天不消失?”
孫博文被問住,他將信將疑地用手電照向電球,“難道是秘密試驗?”
這個研究所很少在晚上試驗,而且有試驗的話整個研究所會燈火通明,今天卻跟往常沒有試驗的時候一樣,燈光很暗,所以他才這樣猜測。
電球距離他們一百來米,孫博文的手電筒只是普通民用版,根本照不了那麽遠,他也看不出什麽門道來。
這時電球運動范圍漸漸擴大,最低的時候幾乎都擦到了八層樓的研究所主辦公大樓樓頂,直覺告訴張卓峰留在這裡很危險,怎麽說那電球也是閃電打出來的,天曉得它會不會突然飄到他們這裡來。
“博文,我們走吧,這裡不安全。”張卓峰轉身,刺耳的警報聲讓他有些煩躁。
孫博文應了一聲,收回手電筒跟在張卓峰身後。二人走了幾十米遠,孫博文忽然想起抓的螢火蟲還落在池塘邊上,那可是他們辛苦收集的,舍不得空手而歸,他轉身往回跑。
“我去拿瓶子,你在這等我。”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就在孫博文回到池塘邊的時候,那古怪電球突然下墜,徑直撞進研究所主辦公樓。隨著一陣沉悶的爆炸聲響起,張卓峰感到腳下地面在震動,緊接著便是劈裡嘩啦的重物落地聲,應該是辦公樓內部有坍塌,因為他視線越過圍牆所見到的辦公樓依然還在。
倆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壞了,孫博文甚至忘了去撿就在腳下的啤酒瓶。數秒後研究所背面的圍牆亮起耀眼藍光,圍牆被照得幾近透明,隨後“嗡”的一聲,那個電球從圍牆裡鑽了出來。孫博文還在愣神的當兒,電球無視了二十多米的距離,仿佛瞬移似的直接出現在他面前,下一刻電球碰到了孫博文,在一陣讓人無法直視的強光過後,電球消失了,孫博文也不見了。
不遠處張卓峰呆若木雞,震驚和恐懼讓他的大腦直接停止了思考……
不知道什麽時候警報聲終於停了。由於是下班時間,研究所只有六個保安在現場,所幸他們的值班室不在主辦公樓,因此盡管辦公樓受損嚴重,從八樓樓頂一直到地底兩層都被貫穿,但並未出現人員傷亡。
接到報警後,市公安局和消防大隊火速趕到研究所。主辦公樓有幾層引發了火災,保安早已切斷電源,消防員立刻架起雲梯滅火。警察們則在值班室查看監控視頻並對保安進行詢問,出了這種安全事故,首先要排除的就是人為因素。
監控線路是獨立供電,因此並未受到斷電影響,事故已被完整記錄。查看了事發前後的視頻之後,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起因為極端天氣導致的意外事故。當然,疑問並非沒有,研究所有完善的避雷措施,也確實避開了絕大部分雷暴,唯獨最後那個球形閃電沒有躲過去,而在場所有人不僅從未見過,甚至都沒聽說過閃電還有球形的,所以事故的真正原因他們只能說知道表象。
不過要繼續深究的話也不是警方的事了,那是科學專家的工作。於是接下來警察們就把工作重點轉移到協同消防檢查次生災害隱患上,當然該做的取證調查和筆錄還是得做。
在研究所外面布置封鎖的警察發現了呆站在田壟上的張卓峰,他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很明顯他是現場目擊證人,於是警察便把他帶到了研究所裡,交給了帶隊的局長張晉陽。
十二歲的娃娃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張卓峰本就因為同伴的消失陷入恐懼中,現在面對一群警察更是六神無主,連話都說不出來。
張晉陽問了兩句沒得到回應,他搖了搖頭,也沒太在意,畢竟事發時這娃娃在外面,估計所知還沒那幾個保安多。想了想他對身邊的一個警察道:“小王,去把小芳叫來,讓她給這娃娃安排一下,錄完口供就送他回家。”
小王得令快步出了門,結果沒一會兒又急匆匆跑了回來,張晉陽還沒問話,他神色慌張率先開口:“張局,出事了!”
張晉陽心裡一緊,立刻往外走,邊走邊道:“說!”
“地下二層發現了一具屍體……”
“什麽!”張晉陽臉色大變,在門口停了下來。他眉頭緊鎖,猛然轉身望向還在屋裡的保安們,結果發現他們也是滿臉震驚、一頭霧水。
當初報警電話裡保安明確告知並未出現人員傷亡,因為辦公樓早就確認過無人加班,整個研究所就剩他們六個,怎麽會憑空多出一具屍體?
有著多年辦案的識人經驗,張晉陽看出那六人的驚訝表情並非偽裝,這意味著他們也不知情,他下意識地又看了看那個娃娃。
張卓峰在聽到“一具屍體”四個字的時候就臉色慘白,張晉陽看到此幕心裡一沉。
意外事故竟然變成了命案,而且發生在重要科研機構,他深感棘手。
“看好他們,包括那個小孩,任何人不得出這個門!趙隊,你帶幾個人把監控硬盤卸了保護好,等我回來。”布置好工作,張晉陽寒著臉走向主辦公樓。
辦公樓過火面積並不大,加上保安斷電及時,火災很快就被撲滅。消防員大部分聚集在樓前待命,另外幾個跟隨兩個警察下到地下二層查看情況,屍體就是在那發現的。
古怪電球融穿了整棟大樓,好在創口直徑不到兩米,而且位置恰好錯過了承重梁,因此大樓只是受損,並沒有倒塌風險。
因為斷電,張晉陽和小王打著手電走樓梯來到地下二層,二人順著通道很快找到了破損處,那裡是加速器數據接收處理機房,可謂研究所核心部位,眼下卻遭到了毀滅性破壞,現場一片狼藉。
在手電照耀下,可以看見破洞處站著四個人,其中三個是消防員,另一個則是警察,先前正是他跑上去遇到小王報的信。那四人圍著一個跪在地上的女警察,她正給躺在地上的那人做人工呼吸。
張晉陽趕緊小跑過去,看小芳這架勢,那人還有救?
身後的小王有些疑惑,對面應該早就發現他們來了,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小芳和大林是自己人,但那三個消防員不能如此淡定啊,正常反應不是得回頭看一眼嗎?
還是說,有更引人注意的事讓他們無暇他顧?
“活了活了,有呼吸了!”突然,前面歡呼起來。
剛走近的張晉陽聞言大喜,活了就好,活了就好!不是命案了。
他跑到四人中間仔細一看,隨即愣住——地上躺的看模樣是個少年,估摸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他留著銀色齊肩長發,全身不著寸縷,僅下身蓋了件警服,是小芳身上的。
看清少年長相後張晉陽有些納悶,這少年五官輪廓立體,不像炎黃國人,但也不像典型的西方人,難道是混血兒?
另外不得不說,這少年生得還真是俊俏!
見少年已經恢復自主呼吸,小芳停下手上動作,把耳朵貼在少年胸口聽了片刻,心跳也正常了。她松了口氣,抹抹嘴有些不舍地站起來,這才發現張晉陽。
“爸,你來了。”
她是張晉陽的女兒,名叫張小芳。
張晉陽神色古怪地看著女兒,“怎麽回事?”
張小芳臉上一紅,把經過說了一遍。
滅完火後,她跟大林在三個消防員帶領下來到這裡,本想確認是否還有火災隱患,順便查看一下受損情況。結果發現地下竟然還有個人,發現少年的時候他已經沒了呼吸和心跳,事發突然,小芳趕緊叫大林上去通知張晉陽,她則留下仔細檢查少年身體,看他是意外死亡還是他殺。
少年身體無明顯內外傷,也不符合窒息而死的特征,更沒有中毒跡象,而且神態安詳,倒更像是睡著而不是死了。
張小芳很是奇怪,這少年明明沒了呼吸和心跳,卻給她一種並未死亡的感覺,於是她再次檢查他的鼻息和脈搏,確實都沒有……
她放棄了,那時她的手還搭在少年手腕上,正要抽離時卻感覺到一次脈搏,雖然有些微弱但確實跳動了!
張小芳又驚又喜,為了確認她索性把耳朵貼在少年胸口上,數十秒後果真又聽到一次心跳。原來少年雖然沒了呼吸,但他心臟卻會在三十秒左右跳動一次,他沒死!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人工呼吸呀!
按張小芳所說,她當機立斷馬上給少年做急救,最後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把少年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只不過她講述的時候臉頰泛紅,而且有意無意地還瞟了瞟旁邊的一個消防員,張晉陽便明白了,肯定最先是那個有經驗的消防員想給少年做人工呼吸,但卻被自己女兒搶了去,好在她也學過急救,不算胡鬧就是。
女兒的心思他這個當父親的一猜就中,那少年連他都覺得俊美的有些過分,何況自家姑娘!張晉陽暗自苦笑,這算不算佔那少年的便宜?
少年無礙,張晉陽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瞪了女兒一眼,沒戳穿她。上前蹲下確認少年狀態,鼻息和脈搏都穩定了,他點點頭,看到蓋在少年身上的衣服,便問:“你們發現他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這話張晉陽是看著大林問的。
“報告局長,是的。”大林立刻回答,“當時他是面朝下趴在地上,全身赤裸,身上無重物覆蓋,現場也沒遺留任何外物。由於現場損毀嚴重,看不出是否有搏鬥痕跡,不過後來我們檢查了他的身體,基本可以排除有打鬥反抗情況。”
這麽說此地並非第一現場了。張晉陽皺眉,少年顯然是事故發生後才被轉移到地下的,否則他身上肯定會被垮塌的建築物覆蓋……居然繞過了監控!什麽人有這麽大能耐?而且為什麽要費心費力把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搬到地下二層?
思索片刻毫無頭緒,他隻得讓消防員把少年背出去,外面有消防大隊的救援車,勉強能給少年做身體檢查,看看是否還有內出血之類的暗傷。
回到地面,張晉陽帶著張小芳等人再次來到值班室,那邊趙隊已把監控硬盤都收集好,六個保安外加那個小孩都在。
“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銀色頭髮的少年?”張晉陽看看眾人,冷不丁問了句。
六個保安面面相覷,那個少年也是滿臉困惑,不過他卻多了一份沉思。
張晉陽父女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張晉陽又看了看張卓峰,張小芳會意,走上前拉起張卓峰的手,柔聲道:“走,這裡人多,跟姐姐去外面聊。”
張小芳帶著張卓峰進了一輛警車,張晉陽則待在值班室打電話,他要通知安監局接手下面的工作。
十幾分鍾後,消防大隊來人告知張晉陽那少年身體健康,只是有些虛脫導致暫時昏迷,估計休息天把兩天就能醒過來。這是個好消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等少年清醒就知道了。張晉陽吩咐大林和小王去消防大隊那邊把少年轉移到警車上,然後又讓趙隊留下配合安監局的工作。
至於監控硬盤他改變了主意,既然少年沒事,案件性質就從命案轉為了綁架,而且破案應該會很快,監控的線索價值已經不重要了,反倒是研究所這邊的事故定性更需要它們。所以他決定先留下給安監局的同志提供證據,他們完事後再由趙隊帶回警局備查。
安排好工作,張晉陽他們又等了半個多小時,安監局的人到了。交接完之後張晉陽讓同僚們先在車上待命,他則走向張小芳的警車。
車裡,張小芳神色凝重,正在跟那小孩說著什麽,張晉陽本不打算驚擾他們,但張小芳已察覺到他在外面,她暗歎口氣,打開車門讓張晉陽進來。
張晉陽坐到副駕上,關上車門,“怎麽樣?”
張小芳緩緩搖頭,“這孩子受到了嚴重驚嚇,精神有些錯亂了。”
“你才精神錯亂!我說的都是真的!”張卓峰在張小芳的引導下已經緩過來,他見自己竟然被戴上精神錯亂的帽子,頓時羞憤難當。
發小就在自己面前消失,這種事他能騙人?之後從研究所裡衝出去的那團黑煙也是他親眼所見,他可以對天發誓!
張晉陽聽完女兒的轉述後蹙眉不語,這個名叫張卓峰的孩子主要講述了兩件事,一是他同伴被那團穿牆而過的電球擊中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二是之後從研究所裡面飛出去一團黑煙,它形狀不規則,看不出是什麽。
難怪女兒說他精神錯亂,事故發生後他們趕到現場的第一件事就是調取監控錄像,從研究所上空開始打雷到那古怪電球穿透圍牆飛到外面,最後在研究所背後那個池塘裡爆炸消失,整個過程恰好都被安置在圍牆上和辦公大樓上的監控攝像頭拍攝到了。但視頻裡根本就沒有拍到張卓峰和他那個叫孫博文的發小身影!
根據張卓峰所說,當時他倆正在那個池塘裡抓青蛙,而圍牆上的紅外攝像頭有兩個是對著池塘的,監控范圍覆蓋了整個池塘,就連外圍的部分稻田也能看到,但卻沒拍到任何人影,甚至連手電的光都沒拍到,這說明了什麽?
攝像頭不會撒謊,十二歲的小孩子無緣無故也沒理由說謊,那麽解釋只有一個:當時他估計正好在監控范圍之外,然後近距離經歷了電球爆炸,由此受到極度驚嚇導致精神混亂出現了幻覺。不然他怎麽會說還看到了什麽黑煙從研究所飛出去,呵呵,這不胡鬧嘛……
張晉陽終於明白為何當初這孩子聽到地下室有一具屍體會臉色大變了——他肯定以為那具屍體就是他發小。後來聽自己問的卻是銀發少年,他發覺不對,所以才困惑。
張卓峰之前的異常反應得到了合理解釋,張晉陽興致索然,看來從他身上已經問不出什麽了,他想了想,對張卓峰道:“小峰啊,快九點了,你家裡大人肯定要急了,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找你的路上。我讓小芳姐姐先送你回家,你休息幾天,再仔細回憶一下,如果那個時候想起了什麽沒說的,到時候你就打電話給小芳姐姐,好嗎?”
聽得出來張晉陽並不相信自己的話,張卓峰抿著嘴,滿臉委屈,他沉寂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點頭道:“好,就讓大姐姐跟我一起回去,到時候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回去後找博文的爸爸一對就清楚了嘛!他是看著自己和博文一起出門的,到時只要確認博文沒回去,不就能證明自己沒說謊了?
張小芳開著車送走了張卓峰,張晉陽回到自己車上,小王已經把車啟動好等著他了。
“收隊。”張晉陽拿起對講機吩咐道。
數輛警車緩緩駛出研究所,張晉陽的車在最後面,他坐在後座上沉思著,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不安,不僅因為那個神秘的銀發少年,還有發生在張卓峰身上的事。
盡管有監控視頻證明,但一個十二歲的娃娃,因為驚嚇導致敘事混亂、前後矛盾才正常,為什麽張卓峰講的卻條理清晰?甚至連孫博文的啤酒瓶落在池塘邊上了這種細節都記得……對了!啤酒瓶!
“停車!”張晉陽突然猛喊一聲,小王不明所以,條件反射一腳刹車踩到底。
由於在隊伍最後,此刻他們的車剛剛駛離研究所大門不遠,張晉陽不待車子停穩,飛快拿起手電打開車門跳了下去,然後直奔研究所背面。小王不知道局長急匆匆地要幹嘛,愣了愣趕緊下車跟了過去。
他追上張晉陽的時候,後者正呆呆站在池塘邊,他面前兩米遠處,一個深綠色的啤酒瓶躺在草叢裡,瓶子裡裝了幾十隻活著的螢火蟲。因此從小王的角度看過去,會發現面前的草地上熒光閃爍,宛如繁星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