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國都,今日立冬,天清地冷。
冬本是萬物休眠之時,青鸞京都繁華,也拗不過天時變化,四季無常,然而城中卻有一處百花滿庭,歌舞升平。
花當然是鄰國運來的無根之花,舞自然是動人心魄的絢麗之舞。
此處名為萬紫樓,是一座酒樓,也是青鸞國都中最負盛名的銷金窟。
一輛馬車在萬紫樓庭院外停下,那馬夫標志,而拉車之馬健有微膘,鬃毛烏黑發亮,是匹好馬,車上下來一人。
這人生得眼鼻皆正,唇角上揚,八字胡,一身深青色錦衣,腰間系著一塊玉佩,一副精明模樣。此人姓龐,名應道,正是這間萬紫樓的掌櫃的。
龐應道下了馬車,走了幾步,一腳踏進萬紫樓庭院中,見得這庭院中,百花盛開,門兩側的樹木常青,中有一條丈余寬的紅毯,從庭門直至那紫樓。
如此做派,不似酒樓,卻是酒樓。
“掌櫃的好。”門口有個伶俐小廝對著龐應道招呼道,是這裡的長班,除了掌櫃的也就他能和客人說上話。
龐應道看了一眼院中,再看向小廝,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庭院長寬都是數十丈,庭中皆是景致,有專人照料。在這寸土寸金的情況京都中,如此大小的庭院,可謂是奢侈至極。
移步換景,走近了紫樓,再見青磚綠瓦,飛簷流閣,在這庭院中如金玉鑲珠,璀璨異常。
紫樓矗立於庭,一共五層,一層是一處舞池,有美人於池中起舞,嬌而不媚,豔而不淫,絢麗多姿,門內兩側有樓梯通往上層。二樓三樓則是賓客飲酒作樂之所,把酒言歡,吟詩作樂,俯瞰樓下如花美玉翩翩起舞,好不快活。四樓五樓設有隔間,每一間都有一名貌美花魁負責,獨陪酒客玩樂,雖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可獨樂樂更可貴。
這每層的花費自有不同,越往上自是越貴,銷金窟,銷金窟,不讓來人散盡家財,如何稱得上是銷金窟。
京城有詩言:
紫樓登高千金散,
玉庭俯瞰春滿園。
若聞高樓魁花笑,
願把狀元換酒錢。
由此可見這萬紫樓是何等顏色。
龐應道很滿意現在的萬紫樓,別人的銷金窟自然就是他龐應道的聚寶盆,哦不,是他東家的聚寶盆,不過,他也能跟著沾沾光。
十幾年前,他與東家在鄰國文川,不打不相識,而後又熟識,因為脾氣相投,成為至交,東家許他一世富貴,帶著他來這青鸞京都。
東家憑著一張嘴一雙手還有那十裡八繞的關系,幾年便建成了這酒樓,隨後與他一番交代,又走了。
臨走時東家說,文川王城、青鸞京都各有有一座萬紫樓,不過還不夠,戈勝、林月、朱禾沒有,他要將這萬紫樓開滿天下王都。
如今這天下如此規製的萬紫樓,已有五座了,確實稱得上那“天下紫樓滿王都”。
入夜,京都燃起萬家燈火,而萬紫閣更是燈火通明,王公貴族、名士大臣皆成為其座上之客,入幕之賓。席間所談雖不敢言森羅萬象,卻也包含百態,風月之美、官場之磊、他國之危……好一個萬紫閣裡的家國天下。
是時,一席大臣名士高飲,至興起,在席間論起天下大勢。
“青鸞,遙居天下之北,東臨瀚海,南接文川,西臨戈勝,皆是山川相隔,西南擁弈陽之險,一關守國,然民少地廣,王固有雄霸天下之心,然國力未至,
國門不可輕開,開或有難;戈勝,天下之中,四戰之地,民悍地瘠,雖有軍威,勢不可久;文川,天下之西,尚文無勇,多才俊,王室奢靡,根不正不足以謀天下;林月,天下之南,偏安之地,守有余而進不足;朱禾,天下之南,地廣而貧,民多而凶,內鬥不止,羸弱十世,然有庭山之險,卻存國無憂,後變法日強,如今,又有地漸沃之之說,似有鯨吞天下之勢。天下諸國中,最應忌憚防范的,就是這朱禾。”一書生立於席間,口中振振有詞,盡顯名士風流。 書生將天下大勢娓娓道來,更點明了朱禾之野望。可那朱禾離青鸞最遠,兩國鮮有交道,消息閉塞,席間眾人都以為是這書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只為了博個眼球,大家聽完一樂,都不當真。
“陸兄,可現在那朱禾,庭山以外地失千裡,被戈勝和林月的聯軍打得是有關不敢出,只能割地求和。”席間一人問道,是個秉筆之官,朝中大小之事都知一些。
陸兄就是這位高談書生,書生名為陸啟愚,是一名文川賢士,來青鸞遊學,與方才問話那人有故。朋友知他喜高談闊論,今日又巧要來這紫樓作樂,便邀一同前來。果然這陸兄雄辯,又成了這一席之主,眾人也覺得有趣,皆聽之任之。
“朱禾五年前兵發隱山,進兵林月,得地千裡。林月有恨,遂趁朱禾舊王已死,新王未穩之時,聯戈勝起兵犯關,雖有得地,然待朱禾內穩,必會再失。”那陸啟愚不緊不慢,說得頭頭是道。
“陸兄所言甚是。”朋友見他說得有理,附和了一句。
“什麽所言甚是,我看是狗屁不通,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一灘臭屎,什麽尿性。”隔桌響起了一個聲音,這人一句話,屎尿屁齊出,在這名士雲集大臣皇室滿座的萬紫樓可謂是獨一份。此言一出,滿堂眾人皆望了過來。
再看這人,生的五大三粗,一身名貴錦衣,卻也蓋不住他身上匪氣,一看就是那腦滿腸肥的貨色。怎得這樣的人也能入了這萬紫樓?
“閣下有理說理,有事兒說事兒,怎得滿嘴屎尿屁,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閣下肩膀上抗了個夜壺。”陸啟愚毫不示弱,也提高了聲音,針尖對麥芒,諷刺了一番。
堂中眾人聞得此言,哈哈大笑者有之,哂然一笑者也有之。
那三粗漢子見了如此情形,惱羞成怒,走上前來一拳將陸啟愚打翻在地,大聲喝道:“豎子辱我,來人把他拖下去。”
確實來了個人,可卻不是這人所謂的來人。
龐應道走了過來。
“高飛虎,旬陽侯出殯不滿三天,你不在家中為父守孝,卻跑萬紫樓來撒野,王上知道嗎?”這高飛虎便是旬陽侯獨子,也是未來的旬陽侯。
適才那書生立於席間大聲而語就引起了龐應道的注意,聽得這書生談吐不凡,想來不是凡人,勾起了龐應道的興趣,卻冒出這麽個煞星。
高飛虎見龐應道來勢不善,瞬間弱了聲勢,“哼,這事兒沒完。”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龐應道也不計較,心裡道,沒完?你爹在世的時候也不敢這樣跟我說話,我看是已經完了,旬陽侯也算是老奸巨猾,怎麽生了這麽個東西,想來高家以後日子不會好過。
那書生陸啟愚本就體弱,被一拳打癱在地,還在地上七葷八素沒有起來。
龐應道走上前去,將陸啟愚扶起,對著一席眾人道:“紫樓照顧不周,我龐應道,作為掌櫃的,給大家賠個不是,這桌酒我請。”
眾人都知道這萬紫樓不簡單,龐應道更是背景深厚,紛紛說道:“不敢當, 不敢當。”
一個在京城裡,當著滿堂權貴的面教訓未來侯爺的人,雖說這侯爺無甚權勢,可這事兒也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這樣的人給你免單賠不是,那眾人隻得是不敢擔,不敢擔了。
“來人,去取一壺最好的紫玉來,送給這位先生。”龐應道吩咐道。紫玉就是這裡最好的酒,最好的紫玉,便不知道有多好了。
陸啟愚雖是義氣之徒,卻非是愚笨之人,知道今日之事若無掌櫃的解圍怕是沒法善了,又坦然受酒,不卑不亢道:“謝過龐先生解圍、贈酒,他朝若有可為,必當厚報。”
他那秉筆的朋友隻覺得與有榮焉,臉上生光。
可又有誰能想到這樣的龐應道,十年之前,只是一個馬夫。十年一過,卻成了這天下聞名的萬紫樓的大掌櫃。
而他的東家,姓陳名染,曾經的酒肆小二,也是如今的天下首富。
陳染還在青鸞時,常自號“千字先生”,有人問起緣由,卻隻說做人不能忘本。
因為他的讀書認字,他的學問本事,都是老掌櫃教的,掌櫃的曾說:“你陳染這輩子,一千個字就夠用了。”
龐應道很喜歡萬紫樓,也很佩服陳染。
日子一天天過,照顧著萬紫樓的龐應道很開心。
可是,海有潮起潮落,月有陰晴圓缺,幾個月後龐應道的日子卻變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