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將伍溪遠擊倒,帶走。
月色下,陳笑在樓上,看清了那人的臉,也看到了宋叔在看自己,還看見了暗處有幽影浮動,不知是什麽東西。
自打記事起,陳笑就活在這酒肆中。
陳笑曾問過雲娘,自己為什麽沒有爹沒有娘。雲娘告訴笑兒,小笑兒是一個姓陳的叔叔在馬道上撿來的,爹娘不知在哪。
小笑兒記得雲娘當時臉上的表情,那臉色說不清,道不明,反正不是開心。
小笑兒不想雲娘這樣,雲娘是自己最親的人,從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雲娘就陪在自己身旁,笑兒不想雲娘不開心,於是便對雲娘說道:“雲娘就是我娘。”
小笑兒看見雲娘聽到這話時,笑了,笑得溫和,就像冬天的太陽,暖烘烘的。
後來,雲娘教笑兒讀書認字,笑兒學得很快,好像也不難。
還有宋叔叔,有事兒沒事兒就跑來考小笑兒,也不好好跑堂,真煩人,讀書認字又不是他教的。不過反正錯不了,就隨便考吧,也不討厭,只是每次宋叔叔笑的時候,看著真不像是好人。
再後來,酒肆裡來了一個人,那天宋叔叔不在。
小笑兒長這麽大,第一次討厭一個人,這人誣賴說店裡的東西不新鮮,長得這麽醜,一進門小笑兒就看見了,他們分明就沒吃過東西,還打了店裡的客人,雲娘很為難,有人說他叫“爛鬼頭”,大家聽了之後,都很怕他們。他們分明就是在欺負人。
後來宋叔叔回來了,一下就把這幫人給拉出去了,過了許久才回來。
小笑兒也悄悄叫了黃江哥哥來幫忙,黃江哥哥常常給笑兒吹噓他手下有一幫兄弟。可笑兒看得清楚,他們到了卻躲在一旁,等爛鬼頭走後才出來,還氣呼呼地說了什麽。小笑兒知道,黃江哥哥對付不了這爛鬼頭,不能怪他。
小笑兒問過宋叔叔,爛鬼頭後來怎樣了,宋叔叔隻說小孩子別操心。可笑兒已經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不理宋叔叔了,雲娘又找了本書讓笑兒讀。書裡都是什麽一三五二四六,不過讀起來也不難,每次念完書中的問題,答案自己就浮在心中。
再看宋叔叔的腳步,怎麽這麽奇怪,千步一環,步步都有跡可循,笑兒聽酒肆的客人說過,練武之人才會步有章法,原來宋叔叔會武功。
笑兒要宋叔叔教自己武功,宋叔叔插科打諢,笑兒直接說破,宋叔叔的神情,一下就變了,變得很認真。
可笑兒只是想著宋叔叔不在的時候,能保護好雲娘,能不受欺負。
宋叔叔說讓笑兒去買金翅魚,買了就教笑兒功夫,還給了笑兒錢。
黃江哥哥告訴了笑兒金翅魚在哪,笑兒去等了好久,都沒登到老漁夫,有個少年想讓笑兒騙宋叔叔,笑兒覺得這樣不好。
終於笑兒等到了金翅魚,宋叔叔開始教笑兒功夫,笑兒很開心,覺得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日子日複一日,笑兒功力漸長。宋叔叔教了笑兒練腿,鍛體,笑兒覺得現在就算再遇到那爛鬼頭,也不用怕他了。
城裡變亂了,可沒事兒,宋叔在,笑兒也能保護好雲娘和自己。
李叔居然當了官差,嘿嘿,李叔寫字還是笑兒教的,不過這是個秘密。
殺頭原來是這樣,到處髒兮兮的,圍著這麽多人,笑兒看著難受,笑兒也不喜歡這樣。
又到冬天了,真冷,酒肆來了些客人,今天笑兒也會忙到很晚。
……
陳笑忘不了宋二看向自己時的眼神,
無奈、痛苦、似乎還有決絕。陳笑學武是為了保護雲娘,不讓雲娘受欺負,不讓雲娘難過。可陳笑從未想過,如果宋二有一天也難過,該怎麽辦。因為他心裡的宋叔叔,總是笑嘻嘻的。
冬日的天亮得很遲,陳笑一夜無眠。
雲娘醒來,看見宋二房門開著,又看見院中模樣,不明所以。陳笑見雲娘醒來,便過去把昨夜之事說了個大概。
雲娘聽完了,很沉默。
“娘,宋叔還會回來嗎?”陳笑問道,臉上寫滿了擔心。
“會的。”雲娘摸著陳笑的頭,眼睛卻似乎看向了遠方,神遊萬裡,不知在想什麽。
陳笑站在一旁,也不吭聲,可他心裡卻總覺得宋叔叔不會回來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守著,守著對方,也守著小酒肆。
沉默片刻,雲娘略微回神,再次看著一旁的陳笑,溫和地問道:“笑兒,娘問你,你將來想成為怎麽樣的人?”
在陳笑十一年的短短人生中,所接觸到人,最多的人,是販夫漁民水手,這些人都是酒肆的常客;最大的官,是那城頭上的童太守,可也只是在城下遠遠的看過一眼。要問陳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陳笑一時也犯了難,答不上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娘難過,現在也不想宋叔難過。”陳笑想不出答案,隻好如是說道。
雲娘看著陳笑,想起了當年的掌櫃,也問了一個小子同樣的問題,那小子想也不想,便說,他要學掌櫃的開酒肆,賺花不完的錢。宋二當時在一旁笑得不行,心裡在想,學掌櫃的?那你怕不是要把本錢賠完。那小子現在應該活的不賴,上次回來還帶了酒方,酒肆的生意因為這好了不少。
雲娘又看了看眼前這小子,聰明是更聰明,事事仿佛都能看透,但是很不機靈,都姓陳,可身上沒有當年那小子的一點影子,記得當年掌櫃的教陳染那小子,那一抽屜的書,隻教了一半,陳染便覺得自己學有所成,和掌櫃的辭了行,跑文川去闖蕩了。
現在這小笑兒把那一抽屜書都讀完了,怎麽感覺還是孩童心性,不過陳染的書是當時掌櫃的教,現在卻是小笑兒自己學,陳染當時也更成熟。要是小笑兒的回答更明確些,也許雲娘不會這麽擔心,雲娘感覺到自己老了。
可若是老掌櫃的在此, 聽見了陳笑的回答,恐怕只會笑著說一句:“稚子之心。”
雲娘問完便去忙了,雲娘的日子總是那麽忙碌瑣碎,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忙這忙那,小酒肆也正因為有了雲娘,才像一個家,主人的家,也是客人的家。
如今這個家裡,只有兩個人了,愛插科打諢的小二,不知去了哪裡。
三人成眾,酒肆少了一個人,便多了一分孤單。
日頭高照,可冬日的太陽是否溫暖,不由太陽來決定,而是看日下之人的心情,今天的小酒肆,很冷。
李侃來了,敲著門板,“咚咚咚”。
陳笑過去打開門。
“笑兒,你雲娘和宋叔在嗎?”
“雲娘在忙,宋叔出去了。”陳笑回答道,沒有什麽情緒。
“哦,沒事兒,跟你說也一樣,那捕頭逃犯昨天在城北被抓住了,我就是過來通知一聲,記得跟客人們說說,沒事我就先走了。”李侃說完就走了,例行公事罷了。
小城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李侃現下又在衙門當差,消息就更靈通,逃犯的事了了,總算可以回去睡個大覺了。
“好。”陳笑答道。
一日無事。
日頭漸沉,那夕陽看著很遠,陽光卻分外的昏黃。
“咚”院中一聲輕響,陳笑聽到響動連忙跑去,雲娘也從屋內出來,只見院中一立著一人。
“回來了。”那人對著院中大小二人,說道。
雲娘笑了,笑得很安心,而已經不是小不點的小不點卻哭了,他的宋叔叔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