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陽城裡的青幫完了蛋,小城安寧了許多。
銀魚倒灌消散了不少,河水清澈而不晶瑩,時而能看見幾條銀魚逆流,想來瑩潮也是差不多要散了。
世道漸平,雲娘讓小酒肆又開了張。
關門幾個月,今兒個開張,來的人很多,興許是世道太平了,也興許是大家想念這小酒的滋味,酒總是能為平淡生活添上一絲色彩。
難得今天宋二沒有摸魚,和陳笑一同跑堂,酒肆中客人七嘴八舌,很是熱鬧。
小酒肆也許久沒熱鬧過了,大小兩個小二不會放棄這個聽故事的好機會。
“聽說今個兒又有幾個人在城北牆頭被砍了頭?”
“據說是青幫的余匪。”
“可我聽說那不是匪首,就是幾個小匪。”
“什麽小匪,匪首的,都是惡人,禍害我們百姓,該殺!”
“有道理。”
“什麽有道理,那日在城頭我可聽見童太守說的,隻拿匪首,不糾往事,如今怎可是出爾反爾。”
“這好歹也是為民除害不是?”
“為民除害?那城東的爛鬼頭張五爺也是一害,怎麽不見他除?”
“青洪二幫相鬥的日子,就城東呆著舒坦,全仰仗張五爺,怎得成一害?”
“怎麽的,那還得記他爛鬼頭一功?他做的終究不是正事兒。”
“也是。”
“那張五爺前幾年是不是還來過咱們這?”
“是來過,還打傷了人,後來不知怎麽的沒下文了。”
聽見了爛鬼頭的名兒,宋二和陳笑相視一笑。
“不過這童大人,可真厲害,三下五除二就把青幫收拾了,不愧是朝廷派來的人。”
“那可不。”
“聽說前些日子,黃哥被童大人請去府上議事了?有這事兒?”
“有,我親眼看見的。”
“能讓童大人請去,可真行!”
“不過黃哥好像不怎開心,到底何事?”
“管他何事,我只知道,現在我們的日子確實比之前好過了不是?”
“這倒是。”
“今朝有酒今朝醉,來來來,喝酒!”
“喝!”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卻不知從青幫初定之日,我們的童大人就開始給這洪幫下餌了。
那日城頭,童太守曾言,城中但有青匪為惡,舉之有賞。
城中眾人聽聞此言,又見衙門勢大,都是蠢蠢欲動。饒是青幫內部,都有小弟明哲保身檢舉了大哥,捆去送官,不僅為了賞銀,也為了青幫滅盡後,能夠活命。
那與之有仇的洪幫呢?就更不用說了。行檢舉揭發之事最多的,就是這洪幫。
可童大人行事卻是奇怪,青幫內叛之檢舉,誰檢舉便是誰得了那賞銀,洪幫幫仇之檢舉,卻是誰揭發檢舉,誰的幫頭得那賞銀。至於賞銀多少,只有幫頭們知道,幫頭得了賞銀要怎麽處理,也是洪幫內部之事,童大人似乎也從不過問。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洪幫眾人本是小民,非是賢人,更非是聖人,小民逐利。幫頭們拿了賞銀,全數分下者有之,卻是極少之數,更多的是克扣,甚至是擅吞。
洪幫揭發青幫殘黨,童大人除了給了賞銀外,有時也以自己的名義邀一些洪幫的頭目進府衙議事,說些什麽不清楚,只知道洪幫的所謂幫頭,每次從府衙出來都是喜笑顏開。
童大人請去衙門議事,
那可是真有面子,似乎臉上都有光了!回來可不得跟人吹噓幾句? 洪幫的一些幫頭可謂是名利雙收,可那洪幫的幫眾,卻有怨念由心底而生:憑什麽我行檢舉之事,賞銀卻是你拿?憑什麽出力的是我,得名得利的卻是你?苦差就我們做,名利卻你來拿,就因為你當初起事先帶了頭?就因為你力氣比我大幾分?就因為你有幾分小聰明?就因為你是幫頭?天下大多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等著時機差不多了,童太守便叫人放出風去,將那賞銀多寡如實流傳於眾。
於是乎,洪幫幫內矛盾叢生,幫頭幫眾離心離德,人心思散。
一日,天氣陰冷,漁陽府衙裡,童大人坐在主位,正在審案,王知章站在一旁陪同,堂下跪著四個人,手腳皆拴著鎖鏈,是那漁陽四捕。
“欺上瞞下、勾結青匪、貪贓枉法……”童大人沉聲道,“你們也配為捕頭?”
童大人已經調查得很清楚,這青幫並非一來就是如此猖狂,都是從那老將軍死後,才漸漸變得明目張膽,更了有劫俸船一事。
城中青幫到最後都能如此囂張跋扈,這幾個捕頭可算是功不可沒。
“童大人饒命啊,屬下,屬下也是迫於無奈,下官一家老小都在漁陽,青匪凶悍,無人能治,他們用我父母妻兒性命相挾,實在是不得不從。”一個捕頭哀求道。
“……”童大人一陣沉默,青匪當年確實厲害,衙門軟綿無力,青幫在這城裡想綁了誰上山都不是難事。這幫捕頭被青幫軟硬兼施,當了叛徒,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四捕當差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能否從輕發落?”王知章看著堂下捕頭蓬頭垢面,手腳汙黑,想來是吃了不少牢獄之苦,因此起了惻隱之心,又念在同僚多年的份上,幫著四個捕頭說了一句。
“從輕發落?”童大人語氣不善,“拿著朝廷的俸祿,做著通匪的勾當,從輕發落?王知章啊,王知章!哎,罷了。”
“你們四個聽著……”童大人對著堂下四人宣了判,罰棍、罰財、烙身、勞役,看在王知章求情的份上,總之是保住了性命。
“謝大人不殺之恩。”堂下四人紛紛說道,保住了性命,算是可以松一口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熬出頭了。
“我看這樣不太好。”從府衙陰暗處突然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說道,“不如大人把他們交給我們處理?”
“……”童大人看著那人,猶豫不決,臉上陰晴不定,沉默片刻道,“行。”
王知章見著來人是一腔不開。
堂下眾人回頭,看見了開口那人身著錦衣,瞬間面如死灰。
這人仿佛憑空出現,開口說話之前,無聲無息,是個潛行匿隱的行家裡手,可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像什麽好人。
此人正是那京城來的錦衣官差,楊遙。
小小漁陽城,終是又回到了朝廷的掌心。
青幫命盡,雖有殘黨暗藏,卻不是春生野火,遲早熄滅;洪幫離心,已然大廈將傾,翻不起什麽風浪;通匪捕頭也被清出了衙門。百姓少了地痞流氓的騷擾,官府衙門也輕了許多負擔,算是皆大歡喜。
可有一個人現在很不歡喜,這人就是那爛鬼頭張五爺。
如今張五爺建立起了鬼頭幫,已經是那一幫之主了,在城東雖不算是一言九鼎,也算是一個響當當的大人物。
張五爺是一個危機感很強的人,前的童大人來了漁陽,帶來了人,帶來了錢,卻一直不對青幫動手,坐看青洪二幫相鬥。張五爺當時就覺得不對味了,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果然,那青洪二幫後來悉數被童大人收拾了。
現在漁陽小城恢復了平靜,城中除了他張五爺的鬼頭幫勢力最大之外,好像也沒誰能並駕齊驅了。
往日張五爺的鬼頭幫和官府多有聯系,孝敬不斷,感情不深,卻也不找自己麻煩,這也就夠了。
可是最近張五爺突然和那官府斷了聯系,不知怎的漁陽四捕突然不理不睬。
張五爺又覺著漁陽城好像不對味了,總捉摸著是不是童大人要收拾我了?這個想法天天在張五爺腦子裡打轉,急得張五爺如熱鍋上的螞蟻,不可開交。
四捕聯系不上,王知章王大人又向來不理會張老五,童大人神龍見首不見尾,說不定已經開始行動了,拜官無門,你道是這張老五該怎麽辦?
這天,爛鬼頭帶著一幫心腹做完了例行之事,回到了老窩,卻感覺門外異常安靜,毫無聲響,心裡犯了嘀咕,趕忙進屋,看見了一個錦衣官差,站在桌邊,低著頭,翻著自己的帳目。
“爛鬼頭,你這保護費的生意做得可以啊?”楊遙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走了過來。
“大人?”爛鬼頭看這人樣子,像個捕頭,可腳步又稀松平常,卻身著錦衣,甚是奇怪,試著問道。
“‘大人’我可擔當不起。’”楊遙嬉笑道,“我就是個跑腿的。”
“爛鬼頭,我家大人叫我給你傳個話。”楊遙繼續說道,“問你想繼續縮在這漁陽城東,還是想要這漁陽全城?”
“……”爛鬼頭心裡沒底,沉默片刻道,“敢問您家大人是?”
“當然是大人的大人。”楊瑤雙手一拱,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爛鬼頭心中巨震,接著問道:“那不知道那位大人需要我做些什麽?”
“暫時還不需要,等需要時自會找你,我還有事兒忙,先走了。”楊瑤笑嘻嘻說完,從正門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大人慢走。”爛鬼頭道。
過了許久屋內眾人才回過神來,確認了來人已經走遠,開始議論紛紛。
“大哥,這人是誰?”有手下人問道。
“我也不知道,肯定不是常人。”爛鬼頭回道。
“看樣子像個官差,可就是吊兒郎當的。”
“你在漁陽城見過穿錦衣的官差?”
“之前倒是沒有。”
“許是京城來的?”
“這……”
眾人七嘴八舌,爛鬼頭沉默不語。
“那人腳步稀松平常,應該是不會什麽功夫,也是個官差?”有人不信道。
“你也會看腳步?大哥會功夫,也都沒說什麽!”
“你不信問大哥。 ”
“大哥,那人怎麽樣?”
“……”爛鬼頭沉默不語,看那腳步確實不是習武之人,可這錦衣大人讓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酒肆的小二。
“你看,大哥不說話了,那人一定會些功夫。”
“大哥沒說話,你怎知道他會功夫?反正看那腳步肯定是不會。”
“看什麽腳步,你忘了幾年前那個小酒肆的小二?”
兩人跟了爛鬼頭許久,有些嫌隙,說著說著,互相抬起了杠。
“都消停消停,讓我……”靜靜兩個字還沒出口,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什麽小二?”只見楊遙站在門口,不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眼睛盯著那嘍囉,吐出四個字。那眼神如同獵手盯著獵物,令人生寒。楊遙慢慢走過來,接著道,“把話說清楚。”
眾人分明見這楊遙已經走遠,現在又悄然從門外進到這屋中,竟無人察覺,皆面有懼色。
那嘍囉被楊遙盯的發慌,好不容易才轉過頭來,望向爛鬼頭,似在求助。
爛鬼頭知道不妙,立即低頭拱手對著楊遙,說道:“下面的人不懂事兒,又在信口開河了,大人別見怪。”
“城西德濟堂後,北院老屋。”楊遙知道這爛鬼頭不老實,湊上前去,和爛鬼頭耳語了一句,聲音細不可聞,只有爛鬼頭能聽得清楚。
爛鬼頭如遭雷擊。
“再給你一次機會,什麽小二?這次換你來說。”楊遙盯上了爛鬼頭。
爛鬼頭已然癱坐在地上,心中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