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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絕封塵錄》第5章 真人
  漁陽城,小酒肆內,清晨,大小兩道身影在堂前忙碌,雲娘在櫃台清點帳目。

  “小不點,我教你的《小二決》可有勤加練習?”宋二打趣道。

  “……”小不點看了一眼宋二,頭一扭,一聲不吭。自從爛鬼頭來過後,陳笑就一直悶悶不樂,也不念書了,往日在堂前奔走的小小的身影不再愉快,似乎有了心事。

  “四句真言來之不易,這武功心法可是你宋叔跑堂多年所得,要好好珍惜。”宋二似乎不知小不點心事,繼續道。

  “……”陳笑依舊一聲不吭,小臉沉沉。

  “笑兒,娘又給你找了本新書,明天起我們還是早上念書,好不好?”雲娘溫和道。

  陳笑只是點頭,也無表情。

  自從《小土錄》上的字被陳笑識完,清晨的酒肆又成了大小兩人忙碌。雲娘看著前掌櫃留下的幾本書,便挑了一本《九章經》讓陳笑自己學學。開門做生意,數算必不可少,這《九章經》便是此類書籍,雖寫的稍顯艱深,然對日常明事卻有幫助。

  於是,酒肆清晨,那停了幾日的郎朗讀書聲又再次響起。

  一日,雲娘出門買菜,堂前大小二人。

  “小不點,你讀那數算已有時日,可有長進?我來考考你。”宋二逗樂道。

  “……”小不點依舊不吭聲,自忙自的。

  “不會是沒什麽長進,怕露餡吧?”宋二激將道。

  “考就考。”小不點不服氣道。

  爛鬼頭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數月,時間是撫平心傷的萬靈藥。陳笑的情緒不再那麽低沉,慢慢恢復了正常,只是不似之前快活。

  “我問你那五五、六六……九九之數為分別何?”宋二道。

  “分別為二十五、三十六……八十一。”小不點一個不錯的答道。

  “那我再問你,有車乘米日行二五,由甲城去乙城,空乘而返,日行三五,五日複返有三,問甲城乙城相距繁幾?”

  “二四。”小不點不假思索答道。

  宋二驚奇,又問:“最後再問你……”

  “宋叔,你能不能教我功夫?”小不點突然打斷宋二的話語,鄭重道。

  “我教你那《小二決》可是已經練熟?”宋二知道小不點說的是真功夫,開始插科打諢,想著自己在漁陽城這麽多年,也就酒肆偶遇麻煩時,在私下裡顯露過身手,每次出手都是帶到無人之處,事後也都有交代,不會出什麽岔子。日常也是隱匿氣機,那步伐輕重緩急與常人無異,若不是手眼通天的大能,是絕對看不出什麽端倪的。整座漁陽城,知道自己會功夫這事兒的人除了雲娘不會超過五手之數。這小不點是個半大孩子,隻當是這小不點碰巧說說。

  “我說的是真功夫。”小不點不放棄道。

  “可我只會這《小二決》啊。”宋二無賴道。

  “宋叔騙我,《小二決》裡沒有教我怎麽邁步。”小不點生氣道,接下來的話讓宋二無言以對。

  小不點繼續道:“宋叔的腳步和常人不同,平常酒客來店裡喝酒,那腳步或深或淺或近或遠,沒有定數,宋叔的腳步初識與常人相似,只是千步之後又重複千步,每一次的深淺遠近都與上一千步無異。”

  宋二心中大驚,接著低頭沉默良久,抬起頭看著小不點,鄭重道:“小不點,那我問你,你為什麽想學武?”

  “不想娘和笑兒再受欺負。

”陳笑道,清澈的眼睛中沒有絲毫晦色。  宋二默然。

  自從去那小酒肆吃了癟,爛鬼頭便約束手下不再去那酒肆周圍晃悠,隻說是那酒肆與他命裡犯衝,晦氣,不去自找麻煩,居然連最近的行事都收斂了許多,當然沒什麽劫富濟貧的義舉,卻是少了很多欺行霸市的惡行。手下的弟兄不明所以,都猜爛鬼頭大哥是不是想要金盆洗手了,人心思散,紛紛都在為了今後打算。

  爛鬼頭的老窩,一間屋子內幾人正在議事,為首的正是那爛鬼頭張五爺,依舊是一副獐頭鼠目的樣子。

  “那青幫當真敢在河上對洪幫動手?可知那船上運的可是朝廷發給漁陽大小官吏的俸祿?”張五爺對著一人問道,“你從哪兒得知的消息?”

  “前幾日我去那醉花樓喝酒,遇到一個洪幫的馬仔酒後失言才聽到的。”那人接著道:“起初我也不信,知那船所載是朝廷歷年發給漁陽官吏的俸祿,這青幫勢大,也不至於和官府相抗,可那馬仔說的真切,我也總覺得事有蹊蹺,於是派了幾名兄弟去壇山深處打探,帶了些薄禮,隻稱是孝敬。”

  “結果呢?”爛鬼頭追問道。

  “你們來說。”那人對著其余幾人說道。

  “往日我們去了那寨中索要方便,雖見不著幫頭,他手下的管事還是能見著一二,也沒什麽好臉色。可是此次前去,管事一個都沒見著,只見些老弱病殘,他們收下東西說了些好話,就把我們送走了。”一個小嘍囉壯著膽子說道。

  “此事確實蹊蹺,再派幾個弟兄,多盯著點此事,若有風吹草動,趕緊來報。”爛鬼頭皺眉吩咐道。

  話說這青洪二幫便是這漁陽城最大的兩個幫派。

  漁陽有大河灌海,洪幫便是由一群靠水而生的人自發而成的,起初抱團只是為了不被地痞流氓騷擾欺負,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漁夫、船手加入,成了一股勢力,洪幫中人大多都有正經營生,基本不乾那殺人越貨的勾當,可欺行霸市的事情做得也不少。漁陽城的衙門覺得洪幫有用,於是乎二者勾結在了一起,洪幫也日漸壯大。

  青幫可就大不相同,本就多年之前來的一夥亡命之徒,什麽殺人越貨、逼良為娼、綁架勒索,不管什麽下三濫的事只要能掙著錢都照做不誤。雖然人不算多,但是各個都是玩命的狠角色,凶名遠播,威勢和洪幫比起來更勝。官府也曾向朝廷請命,可到任的幾任剿匪將軍不是被坑死在那壇山深處,就是死在了到任途中,於是青幫這顆毒瘤便越長越大,壇山也就成為了法外之地。

  山水有相逢,兩幫摩擦不少,青幫行事凶惡,總是那洪幫吃虧,可從未真正交惡。

  議事的小屋門口站著個人,不生不息,已經很久了,爛鬼頭吩咐完屬下才看見,只見那鬼臉變得比山裡的天氣還快,瞬間擠出一張笑臉道:“宋爺,有什麽吩咐?”

  從小不點要求學武那日起,宋二便沒再打趣過小不點,雲娘知道了此事,也不幫腔,讓大小兩人自己解決。

  一日,宋二對著小不點說道:“你當真要學武?”

  “當真。”小不點道。

  “那你幫我辦件事,辦到了,我,教你武功。”宋二道。

  “什麽事?”小不點問道。

  “去給我買兩條金翅魚回來,買回來了,我就教你。”宋二道。

  “金翅魚?”小不點疑問道。

  “對,金翅魚,來,給你錢。”宋留回道,把錢也給了小不點。

  兩人說完,小不點便去找那漁民之子,黃江。

  “你買這金翅魚作甚?”黃江問道,滿臉奇異。

  “宋叔要我買。”小不點道。“哪有?”

  “城東的集市就有,不過得碰運氣。”黃江道,“我只知道一個老漁夫偶爾會去集市口來賣這金翅魚,賣得又貴,也沒什麽人買,每次那一筐金翅魚都要死一大半。”

  集市多賣那銀翅魚,銀翅魚在這近海。一個熟練的漁夫,遇到魚群旺季一天就能打好幾筐,就算是魚群淡季,靠著銀翅魚養家糊口也不成問題。銀翅魚味道鮮美,漁陽城裡的百姓就沒有沒吃過這魚的,品相也好,餐館裡光是以這銀翅魚為主的菜就有好幾十種,也算是漁陽城的招牌美食。

  至於這金翅魚嘛,除了兩鰭顏色金黃,和那銀翅魚毫無區別,關鍵是這金翅魚只有遠海才能捕捉,還得碰運氣,除了偶有富戶養著玩耍外,無甚意思。遠海不比近海,海上捕魚,離陸地遠一分便多一分危險,所以鮮有人去捕金翅魚。也不知那老漁夫是什麽情況,為何對金翅魚情有獨鍾。

  從此,小不點開始每日都去城東的集市口,清晨念完書拿兩個饅頭便去,下午客人來前回。一連數旬,也沒等到老漁夫。

  今兒小不點又去了集市口,等到晌午依舊不見老漁夫,正蹲在集市口邊上吃著早上帶來的饅頭,走來了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

  “小弟弟,在這幹嘛呢?”少年開口道。

  陳笑抬頭,看了一眼少年,流裡流氣,可看眉眼又不像是壞人。

  “等老漁夫,買金翅魚。”陳笑道。

  “金翅魚?金翅魚有什麽好的?為什麽不買銀翅魚?”少年好似奇異,“再說了上一次那老漁夫來這都是好幾個月前了。”

  “……”陳笑默然,低著頭臉上看不出表情。

  又是數旬,依舊不見老漁夫,卻總是見著這流裡流氣的少年。

  少年總是說著這金翅魚不好,銀翅魚鮮美雲雲。

  又是一日。

  “我看你在這邊等了幾旬也等不到,教你個法子,你聽不聽?”那少年道。

  “什麽法子?”陳笑問道。

  “昨日我在那錢家大院外揀到一條死了的金翅魚。”少年道“雖然魚身已腐,但是魚鰭尚好,你只要買兩條銀翅魚,給我一些錢,我幫你把魚鰭弄掉,將之一拚,保證金翅銀翅都一個樣,怎麽樣?”

  “……”陳笑默然良久。

  “魚有其鰭,不可欺。”陳笑對著少年認真道,“心有其誠,不可負。”

  平安無事,轉眼便到了年關。遙想當年,老掌櫃和陳染都在,每逢此時,小酒肆內燈火通明,掌櫃的題字,陳染和宋二插科打諢,雲娘後廚忙著,偶爾出來插上幾句,四人各得其樂,此情此景,好不愜意。後來陳染走了,掌櫃的也去了,小酒肆內只剩雲娘和宋二兩人,便成了青燈冷灶,沒了年味,多了許多寂寥。再後來,來了這小東西,隨著他長大,似乎那好景又回來了。

  “當”一鏢插在酒肆門柱上,帶著一封紙,宋二取下揭開,看完,大笑。

  “過年咯。”宋二大聲笑道。

  “宋叔教你學武。”宋二對著小不點道。

  “好叻!”陳笑笑道,陰雲半年多的小臉上終於綻放了笑容。

  雲娘看著這一大一小兩人,開心微笑。

  桌上的金翅魚溢出陣陣香甜,燭火煌煌照亮著整個酒肆,小酒肆也在過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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