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多方打探,在拋卻了七大姑八大姨虛構的成分之後,我終於確切地了解到,這位頂級“土肥圓”、無敵“矮矬窮”,——也就是那個美少女的父親,最終還是忍無可忍,從土牆縫裡摳出一包“殺草王”,擺脫了怯懦的一生。
然而慚愧,我與即將展開描寫的這位大叔竟素未謀面,雖然我們同住一個村,共飲一溝水,但一直無緣相會。他呢,常年在地裡揮鋤頭,偶爾撿起泥團打樹邊的飛鳥;我呢,常年在學校裡聽老師念“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假期我也極少回家,生活所迫,不得不在外面搞兼職,比如把一副拐推銷給騎自行車的漢子又把他的自行車推銷給瘸子,比如在“撒拉嘿喲大酒店”端盤子、洗碗筷、給客人添油加醋之類的,有時呢,也乾老本行,不管天氣多熱都會去高速公路邊畫牆繪,有時實在不屑乾這些與我身份不符的事,也會去出賣一下色相,咳咳……跑題了,現在我們言歸正傳。
在對幾位姑奶奶的采訪中,我得出了大致相同的結論,至於八姑奶奶所說,他年輕時還是有點兒人樣的,我想,這也多半是口誤。我又從中發現,人們談起這個人的時候,很快就會談到他的老婆,之後便會一直在談他的老婆,人人都對他的老婆感興趣,他也就從主角迅速變成了配角,嚴謹點說,甚至連配角都有點兒“薅不住”了,殘忍的是,即便到了我的作品中,他依然只是一個醜角,唉!這就是他的命啊,他不認,我也得認。
他的婆娘是個瘸子。
十三歲那年,聰明伶俐的小姑娘隨父親駕馬車,當時除了一個梭口簍和一把缺了口的鐮刀之外,馬車上就只有她們父女二人。所以,那馬車輕快得跳起了驚鴻舞。高高的車輪從泥坑裡彈出,又從石頭上蹦過去,顛簸得十分厲害。而她一點也不慌亂,不僅不怕,反而表現得異常興奮。也許當時,他的老父親會想:“她要是個兒子,那該多好啊!”在那個時代,沒有兒子是一件惹人鬼火的事情!非常鬼火。
馬車在石街路上奔騰,她突然嚷著要自己趕車,可見她實在是太激動了!她父親還眯著眼睛笑話她,豈料,她竟突然縱起身,奪過了父親手裡的韁繩和鞭子。馬車跑得太快,她父親不敢動手阻止她,韁繩又被她搶了去,身子便無處借力,差點就仰面從車屁股上滾下去了。幸虧他急忙抓住了馬車右邊別鐮刀的裂縫,這才有驚無險,僅是手臂搓紅了一大塊。他沒辦法,隻得蹲下身來大聲呵斥,卻不敢阻止她,甚至不敢罵她,他的呵斥也僅僅是發泄情緒而已。
她像父親那樣站在馬車上哈哈大笑,一手掌控著韁繩,一手猛揮鞭子抽打馬屁股,馬就向前雙縱雙縱地跑。風迎面撲來,塞滿了她的嘴,卻無法遏製她的狂歡。
石街路,路如其名,就是石街路!路的上坡橫著幾塊地,很陡,以前是荒山,但村民是不會放棄一寸土地的,所以不僅沒人嫌棄它,反而還有很多人想將它據為己有。實在找不到理由將它據為己有的人,就只有眼紅的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四顧無人之際,從路上撿起一塊石頭扔到地裡去,然後罵一聲“他媽嘞”,再匆匆走掉。耕地靠近馬路,可以到馬路上撿馬糞或者牛糞,撿了就直接扔到地裡去,特方便。過往的牛和馬每天都很多,所以“屎”資源相當豐富。不過,這也很搶手,因為別人也會不遠千裡而來,搶了背到自家地裡去,這畢竟是公共財產。
石街路下方的大溝是一條乾涸死掉的巨龍,“龍鱗”灑滿一路,變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塊。祖輩們背著一簍插邊的苞谷,戳著木杵,躬著腰身,淌著油膩的汗,從這些“龍鱗”上爬過,爬一次就怕一次。我甚至懷疑,那些垂死之際的老人蹬的那一下腿,也是因為他們想起了這條可怕的石街路,這直接導致了他們的斷氣。而他們之所以想起這條路,也可能是因為他們不願意離開它。再爛的路,一旦寄存了我們的一生,我們最後也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它,這種愛,格外深重,也格外悲哀。
坐在馬車上,尤其是下去的時候,風聲咻咻,會讓人以為是垂死巨龍在做最後的掙扎。
可想而知,在這條路上縱馬狂飆是多麽危險啊!沒有經驗而空有勇氣也是不行的,事實上,勇氣越大就會越危險。果然,車輪從一個斜偏偏的泥坑中彈出,撞在一個大石頭上,我們這位不讓須眉、英姿颯爽、才智過人的小仙女就被震飛了出去,右腿砸在一塊巨石上,當場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