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奈何瘸腿!
大家都知道,一個妙齡少女長得再如花似玉、再傾國傾城,一旦瘸了腿、跛了腳,她在農村基本就沒什麽戲了。所以,這姑娘十八歲了還沒嫁出去。
她已經十九歲了,他才三十五。她是村裡唯一的大齡剩女,他只要洗個澡就還風華正茂。那天清晨,他趕了一頭豬關進她家圈裡,那日黃昏,她坐一輛破馬車進了他的新房。新婚燕爾,乾柴烈火,倒也甜美刺激,雙雙對對,如在雲端。
不消說,那時候的社會風氣真是好,絕對稱得上“民風淳樸”,養一頭豬就能抱得美人歸了,雖略有瑕疵,何樂不為?不像現在,沒個十萬八萬,沒間房沒輛車,即使長得像我這樣帥不可言、帥到極致,想娶個媳婦(哪怕醜一點)簡直比登天還難!唉!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閑言少敘。且說這對男女的結合,雖然得到了很多祝福,卻不到一個月就展開了第一輪的爭吵,爭吵的原因沒人知道,但三個月後展開的第二輪爭吵就正式拉開了“資本鬥爭”的序幕!
雖說展開了二十年的“爭吵”,但實力懸殊,雙方其實並不對等。這個男人雖然沒有殘疾,可是放在她面前,簡直就是一坨粑粑,只要他一抬頭,就是一副軟弱無能的樣子,哪還敢爭,哪還敢吵?
其實,她的丈夫還算敦厚老實,是個本分的莊稼人,勤勞質樸,性格溫順。如果不看他的醜,也忽略他的窮,那麽,他絕對是一個好丈夫!只是她一味好強,心中憤懣難當,總覺得自己是瘸了腿,沒人要了才下嫁給他的,這個陰影面積,恐怕早就超過那間破敗不堪的土牆房的面積了。而他又不會說幾句好聽話,完全不會哄她,實在耿直得要死,還常常在忍無可忍的時候說出一兩句直擊她心靈、揭開她瘡疤的話來,反正他有本事長期保持沉默,也有本事一句話就火上澆油。他越沉默,她就越潑辣,他一開口,她就開始甩手扔拐棍了。
一眨眼,二十年如白駒過隙。即便已經快四十歲了,她倒也還不顯老,皮膚光潔,頭髮濃黑,胸部高挺,身體微微發胖。她為丈夫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不幸夭折,其余三個都很健康。兒子長得像他,——難免歪瓜裂棗;女兒長得像她,——倒是如花似玉。
那日下午,陽光照得人非常舒服,我正忙裡偷閑,在家裡吃著小表妹送來的蠶豆,閱讀《紅樓夢》,方讀到如下美妙的一段:
“神仙姐姐不知從哪裡來,如今要往哪裡去?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
忽然,村長打電話來,要我去他家一趟,說有要事相商,還要帶上紙筆。我到他家的時候,恰巧碰到了這樁命案。
我稀裡糊塗就到了村長家門口,眼前有兩間房門是開著的,都有人。左邊那間火房裡坐著個下頜骨突出的老女人,鬢角發白,眼睛還很有力,臉上露出微笑和憂鬱,還有些同情的神色。
兩個小男孩在屋裡玩一架黃色的挖掘機,其中一個圓圓的臉蛋很漂亮,衣著光鮮、乾淨,脖子上用一根細細的紅線系著平安符,左手腕上還帶著一塊電話手表。與他玩耍的那個小男孩,年紀雖與他相仿,但他們之間的差別卻無法消除。那個小男孩穿著一身褪色的襯衣,蹲著的時候,襯衣只能遮到高翹的肩胛骨下面,露出了滿是深灰色斑點的脊背,與貓頭鷹的身子倒很相似,只是貓頭鷹背部的顏色以尾巴為終點,而他背部的顏色卻被一根褐色的褲帶攔腰勒斷了。
從他脊背的顏色可以看出,他平時不怎麽穿衣服,據我大膽揣測,他是個好弟弟,把省下來的布料都給他那位發育極好的姐姐了。他也不洗澡,莫非,他把洗澡水也讓給他姐姐了?這個揣測也非空穴來風,畢竟我們這地方的水資源並不豐富。我們光用看,似乎就能看到他身上的臭味。他倒沒有因為自己衣著“樸素”、味道濃鬱而顯得不自在,就像和他一起玩耍的漂亮小家夥一樣,對於身上光鮮亮麗的衣服,早就習慣了。而這個面色汙黑的小男孩的臉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雖然他玩得很開心,同伴也沒有瞧不起他,而且一直想引他發笑,可是,他的笑容卻依舊很幽冷,——那是一種可憐卻不自知的微笑。這種微笑,停留在靠窗而坐、微低著頭的兩個小女孩的臉上之時,就只剩下愁雲慘淡了。 不難看出,那兩個小女孩是這個小“貓頭鷹”(他似乎在模仿貓頭鷹的神態)的姐姐,不過他的大姐姐很乾淨,面色帶點憂鬱和傷感,肌膚白嫩,頭髮披到高高挺起的胸間,發育確實極好。她穿著豆綠色短襯衣,黑色的緊身牛仔褲。纖細的白肚皮微微裸露。若不是從大體的身型輪廓和類似的神態上做出判斷,我也難以猜出他們是姐弟關系,因為……我突然醒悟過來,這個女孩就是那天那兩位無趣客人給我看的那個姑娘,就是那個超常發揮、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只因她今天的頭髮是披下來的,而照片上的是小辮子是飄揚著的,而且當時的她像一隻美麗的天鵝在歡笑,此時卻一臉哀愁,似有難解的仇怨,故而我沒有第一眼就認出來。不過,她現在這個模樣倒也很有韻味,難免會惹人心疼。還好,我並沒有混淆我和她之間的關系,——我們還是陌生人。至於她的妹妹,雙手微微捂著臉,頭壓得很低,左腳搭在回風爐下面的檔上,靠近一隻小灰貓,整個身子就像播放慢鏡頭似的徐徐而動,其實不難看出,她並不想動,只是怕別人看到的眼角的淚水,才不得不像微風拂過的花影一樣,緩緩而移。
“你來了!他們在那邊那間。”老女人向我微微一笑,臉上的笑容親切得有些意外。她迅速起身指了指隔壁的隔壁那間小小的“辦公室”,也就是本村村長大人處理政務之所在。至於火房和辦公室之間那個門面,則一直是用來賣百貨商品的。
村長家是個小賣部,村裡人便認定他家很有錢。村長家有弟兄六人,村裡人便認定他家很有勢。村長又當上了村長,村裡人便認定他家很有權。然而,村裡人不知道,他為了保住村長的位子花光了所有的錢,他又為了顯示自己的滿腹才華和大公無私,不惜拿自家兄弟開了刀。不過,他越到後來確實越有錢了,也越有地位了,至於兄弟嘛,生點仇怨又算得了什麽呢?況且,即便那兩個被他狠狠扎了幾刀的兄弟,到後來也笑嘻嘻地給他送來了當年新熟的李子。黃黃的李子,又大又圓,放在手心都能看到裡面泛著綠光的汁水在晃悠,在發甜。
閑言少敘,我緩步進入那間有點冷清還有點煙味兒的辦公室,村長的上眼皮向上一拱,向我點了點頭,示意我隨便坐,並沒有開口說話。我在一個藍色塑料凳上坐下來,靠著山牆,將紙筆擺在膝上。屋裡有三個村幹部,一個是不怒自威的村長,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抽著煙,一手輕輕薅著幾根短發,像是在思考如何破解這驚天疑案。另一個尖嘴猴腮,估計是新官兒,翹著二郎腿,上下搖著油黑發亮的大皮鞋,的確有幾分神氣,一臉很不耐煩的表情,咂著嘴斜靠著沙發,似乎他留下來就是想聽個懸疑故事解解悶。至於另外一個戴眼鏡的家夥,我不知道他什麽職務,對他更加陌生,不過他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倒是很熟悉。他仰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抱著手機,正憋著壞笑看短視頻,不難看出,此公對“超短裙”情有獨鍾。
另一邊,一張矮矮的椅子上孤立地坐著一個女人,乍一看,體態臃腴,細一看,風韻猶存。她的眉毛很短,顏色卻比較深。雙目狡黠而專注,似乎是在按計劃晃來晃去。她就是那個瘸腿女人,兩把鋁製拐杖靠在她背後的牆上,把手的位置已經磨損,浮出了清灰色的底子。
“現在,開始講吧!”村長對瘸腿女人發出了命令,並扭頭吩咐我記錄“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