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海隅並州。熱鬧非凡的鬧市街頭,一個十五六歲的黃衫少年,腳踏草履,手上提著一個紫色的葫蘆酒壺,邁開大步,正自沿著街道快步趕路。背上一柄黃桃木劍,眼見天色向晚,街道兩旁雖然熱鬧非凡,各種小商攤販,眼花繚亂,道旁的酒樓院落中,花枝招展的花魁美人,也都趁著暮色正濃,肆意地用撓心的言語挑逗,整條街巷春色濃濃。可少年卻也無心賞玩,心中默默計算:“今日出門,白日裡癡迷劍術,練劍太久,耽誤了太多時間,須得道上沒有絲毫耽擱,方能入夜前趕回家中,用這壺花雕酒給恩師祝壽。否則今晚又將面壁了!”少年思量間又加快了腳下步伐。
正行之間,忽見街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行人謾罵聲,只見一匹眼眸滲出濃鬱鮮血的高大棗紅駿馬發瘋一般在行人中衝撞,馬上坐著一位身著白法錦袍,腰系青蠻紋金縷帶的膏粱子弟,懷中還抱著一位紅裙美人,獰笑著策馬在人群中衝撞,後面還跟了一隊肩披輕甲的鷹犬爪牙輕騎。行至少年身邊,駿馬突然急停,前腿踏在了街旁一位販賣豆腐的老者身上,將老者的右腿踏得血肉模糊,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老者沒來得及躲閃,硬生生地被踏碎了腿骨。
那位攜美同行的膏粱子弟見到老頭渾身是血在地上打滾,大聲罵道:“老東西,沒看見馬來了?找死!還不快滾!”老者本想摸起挑豆腐的扁擔咬牙拚命,可當他拿起扁擔,便聽到人群中有聲音說:“這不是北陽王魏北山的侄子麽?父親是北陽王的胞兄,在京城任刑部侍郎的魏中原,這小子可是號稱並州小人屠的魏清揚,作惡多端,殺人如草芥般的壞蛋。”老者便扔了扁擔捂著攤了一地血的腿跟孩子一樣嚎啕起來。
“沒想到我張老九跟著南陽王楚蕭東西征戰十六年,腿沒被匈奴那幫野蠻子打斷,七年前有幸逃過了南陽王府慘遭滅門的厄運,卻還是逃不過北陽王府這幫龜兒子的狠毒,老天爺你真是作孽啊!”
自稱張老九的老者一遍遍嚎著我早就該死了啊,讓人頭皮發麻,連一些心存憐憫的旁觀者都給嚇跑了。跟在頭馬後的一位滿臉凶相的扈從首領嫌棄老者哭聲呱噪,拔出長劍便要劈砍下去。
突然,一陣骨頭寸寸斷裂的震撼聲響,剛才拔劍者乘坐的馬頭顱和脖子盡數斷碎,暴斃在眾人身前。身旁一位黃衫少年紋絲不動,少年身後的地上放著一柄黃色的木劍和一個紫色的葫蘆酒壺。白色的馬身上兩個血紅的掌印,馬上剛才拔劍的扈從已飛出數丈外,頭撞在青石牆上,當場斃命。
眾人驚呼,頭馬的白衣男子更是一臉驚恐,罵道:“哪來的黃毛小兒!找死!”,說完腰間長劍出鞘,直撲少年面門,黃衫少年眼前白影一閃,見魏清揚已連攻三招。隨即弓身取木劍,左手劍身一舉,快逾閃電,撲的一聲輕響,已用木劍頂住了魏清揚長劍的劍頭,長劍穿木劍而入,被木劍似劍鞘般鎖住。少年右手掌風跟著推出,直撲紈絝少爺胸膛。魏清揚長劍不得自由,無法回劍招架,眼睜睜的瞧著巨掌拍向自己,隻得撇下長劍,就地一滾,翻下馬來,才閃開了這一招。他尚未躍起,人影一閃,黃衫少年已縱身過來,抓住長劍劍柄,一抖一抽,脫出劍鞘,借勢甩出,長劍飛射入道旁酒肆房梁之上,劍身沒入大半。隨即以木劍刺向魏清揚,一劍挑穿了他的外衫,刺入胸膛。魏清揚一臉驚愕,沒來及躲閃便已被木劍洞穿了胸膛,隻留下一口氣息,
口吐鮮血問道:“你是何人?” 少年面無表情,拔出木劍,在魏清揚的白衫上擦拭一番,冷冷道:“殺你的人!”
說完便轉身,提起酒壺,背上地上已經昏迷的張老九,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三日後,並州城西郊,雷風山下一間漏風的茅草屋內,一名老者緩緩坐起身,右腿上被綁上木棍,腿上被血浸透的布條已然成了褐色,一位少年手端一碗米粥,靜靜地坐在木頭搭的床邊一杓一杓地喂老者喝。
屋外,一位羊皮裘老頭正在低頭燒火,滿屋子的黑煙將老頭本就烏黑的面龐熏得更加黑。身上的羊皮裘掉得都沒毛了,兩個袖子掛在一旁的竹竿上。準確地說,它應該只能算是一件羊皮馬甲。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老頭重重歎出一口煙氣,拍了拍大腿上的灰塵,繼續添柴燒火。
“殿下,讓老奴自己來便是……”說話的便是幾日前鬧市中被瘋馬踩斷了右腿的張老九,此時正老淚縱橫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一杓一杓舀起碗裡的粥飯喂給自己吃。
“老九叔,雲飛來便是!”少年輕聲說道,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時不時吹一下滾燙的粥。
“殿下,老奴無用啊,七年前沒能助上我王一臂之力,實在是該死啊!前日馬蹄踏下之時,老奴便已打算赴九泉去給我王請罪,這些年,我也活夠了!當年戰場上的袍澤兄弟,那一夜之後便盡數被殺,這北陽王是要趕盡殺絕啊!”張老九淚眼婆娑,用瘦得跟枯柴的手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年。
“像!真的像!有我王楚蕭的霸道,更未少王妃的英氣,好啊!好啊!看來我南陽王朝後繼有人了。”
張老九原是南陽老卒,本是一名馬倌, 因養馬技術超群,騎術也了得,尤其馴馬一流,原一直在軍中做些養馬喂馬的雜活。後來,南陽王楚蕭偶得一匹烈馬,起先無人能馴服,後被張老九將烈馬馴服後交於楚蕭。從此以後,便成了楚蕭的專用牽馬卒,但當時南陽王麾下楚軍素以戰場頭顱換功勳著稱,一個牽馬卒根本沒機會上場殺敵拿軍功,以至於張老九從軍中退伍解甲歸田時都沒能攢下點像樣的家底。
幸虧老許是土生土長的並州人,靠海吃海,早些年弄了條漁船出海還能弄上些個海貨,多少能補貼一點,幾年下來還在城內置了宅子,手頭也還自寬裕,可是,自打七年前王府一夜殆盡以後,便隱姓埋名,也不再敢去海邊拋頭露面地打魚。這幾年北陽王府不斷肅清楚軍舊部勢力,當年的軍中老卒大多被殺,死了都是他偷偷送去棺材錢。如今加上年事已高,便在家中做豆腐為生。誰曾想,卻還是被北陽王府的鷹犬發現,遭了此劫難。
“老九叔,一會兒,我送你下山!他們來了!”少年依舊是冷冷的聲音。
“呵呵……不走啦,要來的始終躲不過!殿下,老奴與你一同死戰!”老人兩眼放光,決然說道。
少年沒再說話,放下手中的碗,緩緩走出茅屋。
“師傅!粥好了嗎?”
“好了!來!娃娃,咱爺倆得先吃飽喝足嘍,才有力氣拿劍!來!”羊皮裘老頭接過少年手中遞過來的酒葫蘆,笑著緩緩說道。
茅屋外的官道上,一陣馬蹄揚起濃濃的沙塵正裹著一面金色的“北”字大旗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