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苟晞再次進攻鄴城,折了三千兵馬,仍未取得尺寸優勢。
李義進言道:“我聽聞王彌攻掠青、徐二州,倘若與汲桑勾連,則叛軍立時勢大,我軍必陷於劣勢。”
苟晞頷首道:“文德有何妙策?”
李義對道:“可將外城盡皆拆除,將磚石投於城下,來日引漳河之水淹城,則內城可下也!”
苟晞搖頭道:“將軍之策不妥!我聽聞聖人言:仁德的人之所以能成大事,必是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若依君之策,為破城而掘漳河,必陷周遭百姓於非命,民必視我等為匪,我等為社稷除賊,反害民事賊,此非王師所為,實為叛賊張賓之謀也!”
李義面色羞愧道:“小子亂語,幸得大將軍教誨,茅塞頓開,至此以後,當效仿大將軍以仁德為先!”
苟晞扶須笑道:“孺子可教也!”
二人正說間,有驍騎來報:吐谷渾鮮卑首領慕容廆遣長子慕容翰率鮮卑弓騎萬余兵馬朝鄴城而來!
眾人人大驚!苟晞說道:“鮮卑弓騎忽然而至,意欲何為?”
苟晞之弟,苟純答道:“今我軍與叛賊在河北相持,若鮮卑資敵,則我軍危矣!”
李義說道:“此事急切,我軍當避鋒芒,移師多漲水之地,以擋鮮卑鐵騎!”
苟晞頷首說道:“文德所言極是!”遂令大軍撤圍鄴城,臨漳水結陣,一面派人飛報洛陽。
未及半日,鮮卑騎兵已到陣前,慕容翰遣使者拜見苟晞道:“聞聽朝廷大軍與叛賊在河北相持難下,鮮卑慕容氏特統麾下前來相助。”並送上書信
苟晞覽信說道:“原來是弈洛瑰來了。”
弈洛瑰又作若洛廆,皆是慕容廆的別名。這鮮卑慕容氏乃是鮮卑胡人一大姓,前朝魏明帝曹叡景初二年,鮮卑一部,名曰莫護跋,因協助司馬懿征討遼東公孫淵有功,受封率義王,建國於棘城之北,為彰顯血統高貴,遂仿漢姓,取仰慕天地二儀之德,繼承日月星三光之容,便以慕容氏自居。莫護跋之孫——慕容涉歸染指帝國邊陲昌黎城,後被擊敗。之後,其子慕容廆繼承大單於之位,繼續率兵與晉朝交戰,未能取勝,索性向朝廷投降,被晉武帝司馬炎封為鮮卑都督,爾後多年,鮮卑慕容氏相助朝廷,雖時有犯邊掠民之舉,因其多有功於社稷,是故朝廷未多加嚴懲。
苟晞遣使回去告知慕容翰,令其就地扎營,待朝廷旨到方可行事。
三日後,朝廷有旨道:乃朝廷令慕容氏相助,公等可合兵共伐汲桑。
苟晞聚集眾將說道:“雖奉朝廷旨意,卻不可不做安排。”
苟純對道:“可置鮮卑為左、中、右軍,合並我軍步騎作三部,稍有不妥,令其不可聚集。”
“不可!”李義出班說道:“自古未嘗聽聞,有分他族援助之師為三部之事,恐其不答應。”
“文德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苟純笑道:“此乃我之計策!倘若鮮卑不願分兵,便可知其包藏禍心,我軍當提前做好準備。”
李義還想再說什麽,苟晞製止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按計策行事。”
第二天,苟晞約慕容翰,在兩軍陣前跪聽聖旨。宣旨必,苟晞挽著慕容翰手腕說道:“鮮卑多騎兵,我軍多步騎,我意合兵後再分三部,長短相補,未知將軍之意?”
此言一出,當場惹怒鮮卑諸將,鮮卑騎兵人人憤恨道:“我等勞師遠來相助,不曾料想朝廷這般無禮也!”
苟晞笑而不言,
目視慕容翰。 慕容翰沉吟一刻道:“大單於有言:但憑將軍驅使!”
苟晞笑道:“此番破賊幸賴將軍也!”遂令苟純按計行事。鮮卑諸將見狀,雖滿臉怒容,卻也隱忍不發。
最終,鮮卑騎兵一分為三,左路兵馬三千,右路兵馬三千,中路兵馬四千,各分器杖糧草,分歸於晉將管制。
李義向苟晞悄聲進言道:“我聞鮮卑單於早先與朝廷多有交戰,雖名歸朝廷,多有不服。今觀胡人諸將皆憤恨,唯慕容翰從容,非義士可比也,將軍應做提防。”
苟晞不以為然道:“我有朝廷旨意,安然無恙也!”
李義見狀,退出帥帳,對左右親信說道:“大將軍不信胡兵作亂,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也!”遂返回軍營,悄做安排。
隔日,大軍再圍鄴城,李義統帥右路與鮮卑大將慕容獲一道仍是攻佔南門。
慕容獲向李義請令為先鋒,李義頷首。慕容獲出馬,手持令旗招展,只見鮮卑騎兵向左右散開,有近千名衣不蔽體、垢面蓬頭的奴隸,手持草垛立於陣前。
晉軍諸將兵不知其意,慕容獲令擊鼓前行,卻見騎兵不動,僅奴隸喊殺向前。但見,城頭箭雨紛紛落下,奴隸僅能用草垛擋箭。頃刻間,草垛插滿箭矢,千名奴隸未有不中箭者,多是身中數箭而亡,竟無一人退卻,亦無一人生還。
此間形如煉獄,見者無不震撼,唯鮮卑胡虜安坐馬上叫好!
李義上前問道:“緣何不顧性命?”
“此乃我族常勝之法也!”慕容獲持鞭笑道:“此乃‘箭屍’,先以奴隸為餌,耗費敵軍箭矢,一則可令我軍就地取用,二則可震敵軍心膽!我等族人常用此法破陣,未有不勝者!”
李義面寒道:“凡人皆畏死,豈有不怯陣而退者?”
慕容獲答道:“我有厲法在後,安敢後退?”
李義又問奴隸從何處被抓。
慕容獲道:“幽平地界多有流民,一路行來,聚而抓之如抓河蟹!”
李義聞言大怒道:“此皆天朝百姓耶,爾敢掠之做奴?”
“身陷叛地便為賊,我等趕賊滅賊,豈有過耶?”慕容獲哂笑道:“兩軍交戰,但憑手段,焉存婦人之仁!”說完,又驅千名奴隸攻城。
李義夾馬上前,以鞭製止道:“我有天朝勇士,今日不用爾等攻城。”說完,即令晉軍擂鼓攻城。
慕容獲憤恨之下,自領麾下兵馬奔東門而去。
攻城之戰一直持續了四五個時辰,方才鳴金收兵,鄴城仍未攻下。這僅是一場小小的試探性攻城,但鄴城四門之鮮卑兵馬,皆用“箭屍”之法,致使鄴城之下,屍橫遍地,其慘烈程度不亞於一場大戰。
戰後,李義面見苟晞陳述所見,苟晞亦長歎道:“我縱橫疆場數十載,未嘗見到此等戰法,縱然是煉獄亦無過之!”
李義憤恨道:“我等應奏報朝廷,請朝廷下旨製止。”
“此無用之功也!”苟晞說道:“河北亂起久難平定,更有漢軍掠邊,正用兵時,朝廷必不製止!”
苟純進帳說道:“我欲用金銀購買,豈料胡人坐地起價,竟索要萬金!”
苟晞勸道:“此非金購之時,鄴城圍攻,尚需依賴胡兵,待河北平定,再計較不遲!”
李義聞言怒道:“我等將兵攻伐河北,欲安社稷複天下太平,然百姓受難於胡虜,我等視而不為,縱然平叛有功,無用地之民,取之何用!”說完,憤然離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