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江流還在為門可雀羅的鏡雲齋暗自發愁,而現在他即將面對的是全城的鬼怪,與之相比,鏡雲齋的事情就微乎其微了。
還是格局小了啊!
“我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嗎?”江流把黑木盒子再次放到衛青手中,黑木盒子就像奧運聖火般在來回傳遞。
衛青把黑木盒子放到了茶幾上,右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過後抬起頭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江流說道:“唔,也不是不行,就是會有些複雜。”
“你覺得人的記憶存在於哪裡?”衛青有些雲淡風輕的問道,翹著二郎腿,手指輕敲著茶幾,眼神始終直視著江流,像是越過皮囊,要看穿江流的靈魂。
江流有些不確定的說道:“大腦?”
衛青手指重重的敲下,像是一曲終了,然後有些戲謔的說道:“對,也不對。人是善忘的,大腦中只是淺層記憶,你們人間傳聞,當人在死的時候,生前所有的事情都會在一霎那劃過腦海,意義深刻的、已經忘卻的都會出現,我可以告訴你這是真的。
不過,當他看到所有事情再現的時候,已經屬於腦死亡的狀態了,那是屬於靈魂的深層記憶,短暫清醒後便是塵歸塵,土歸土,踏上黃泉路亦或者變成渾渾噩噩的遊魂。
而遊魂在陰力滋養下會突破固有的行為模式,找回丟失的記憶碎片,這也就是鬼魂中的記憶覺醒。”
“你的意思是我放棄引渡人的身份,屬於靈魂的深層記憶也會被清除?”江流追問道。
衛青沒好氣的說道:“就是這樣沒錯,誰讓你問東問西這麽多問題的,都超出了我的業務范疇了,我還有要務在身呢。”
“我稀裡糊塗的就成了你們地府的引渡人,總得了解具體情況吧,對了,清除深層記憶會有什麽影響嗎?”
衛青波瀾不驚的說道:“沒什麽太大的影響,好的情況下也就三魂七魄去一魄,差點的話丟個一魂一魄。”
也就?瞧瞧你這說的是人話嗎?忘了,你不是人,不好意思,江流心中的嘲諷值已經拉滿。
稍後,衛青雙手一攤說道:“你可別指望我給你消除記憶啊,我可辦不到,我就一個跑腿的冥驛使。”
江流沒好氣的說道:“我腦袋秀逗了才讓你給我消除記憶,三魂七魄,丟一個怕不是要變成傻子。”
“也沒有那麽嚴重啦,頂多就神志昏沉,全身乏力,過一段時間就恢復正常了,這不比你面對全城的鬼怪更為輕松嗎?我可以請求周邊城市的鎮守使來為你消除記憶,”衛青目光炯炯的盯著江流說道。
江流半彎著腰,手肘攤開撐在了櫃台上,頭低低垂下,像是給自己建造了一座與人隔絕的堡壘,光可鑒人的玻璃上映照出一張有些蔫吧的臉來,臉上有局促、有抗拒、有糾結。
大禮堂的鬼怪一一從心間閃過,強行超度的胖僧人雲林,笑魘如花的花旦蘇蟄,貪婪暴虐的礦工,沉默古板的中山裝男子,面目猙獰卻努力露出微笑的焦黑男子......
以及互為凶手的張堯與霸凌他的人,還有驚措中倒在雨水裡的八具屍體,他們叫佟升、潘校林、常慶、李濤、樊佳期、李小飛、張廣平、耿長青。
驀然間那條帖子出現在江流腦海中,“我不知道遲到的正義是否算作正義,但我依然在等。”
映照在玻璃上的人,嘴微動著:“輕松?或許吧,我不知道我現在倉促間做下的選擇是否是正確的,可既然答應了一些人要幫他們找回正義,
又怎麽能食言呢,何況鬼也未必有那麽可怕。” 說完後,玻璃上面的臉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之前的負面情緒一掃而空,眼中仿佛點起了一把炬火,等待著風起燎原。
衛青放下二郎腿,起身正對著江流,之前的輕浮一掃而空,神色肅穆的拱手高舉,自上而下的作了長長一揖,低聲念道:“時值槐序,平城動蕩,鎮守使已沒,引渡人履新,願攬人間不平事,魑魅魍魎盡伏藏。”
衛青難得正經起來,卻是如此禮遇,江流欠身避過,學著衛青的樣子也作下長揖,隨後說道:“愧不敢當,只是盡我一些綿薄之力罷了,他們等的太久了。”
不知是說等待正義的受害者家屬,還是因輪回不赦而攪亂一城風雨的鬼怪。
“黑木盒子裡面裝了什麽?”江流有些好奇的問道。
衛青有些無奈的說道:“這個我也不清楚,畢竟你的情況有些特殊,與平常擺渡人不同,你還是自己打開看看吧。”
江流接過了黑木盒子,也背負起了一城亡魂的重擔。
打開盒子,裡面有八個大小不一的漆木盒子,像是俄羅斯套娃,江流隨手取出中間的一個盒子,打開後裡面是一株小白花,通體白色晶瑩剔透,散發出誘人的色澤,如水晶一般夢幻。
只是在打開盒子後,整個屋子的氣溫驟降,透骨的冰寒撲面而來,江流來不及欣賞便重新關上了漆木盒子。
多了個哆嗦後江流才問向衛青,“凍死我了,剛剛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麽啊?”
“幽冥草,又叫夢蘭花,生長於冥河之畔,對鬼魂大有裨益,不過對人來說就是劇毒了,吃了之後肉身一旦承受不住魂魄的強度,魂魄會直接離體而去的,話說陰冥司好大手筆,居然將夢蘭花拿了出來,不過,這又是何寓意呢?”衛青此刻也有些不解。
江流打開了第二個漆木盒,裡面裝著數十枚舊硬幣,現在市面已經不流通了,上面還有被或灼燒過的痕跡,有些已經變形。
一分錢的硬幣有十五個, 兩分錢的有三個,五分錢的只有兩個。
這又是什麽鬼?地府知道自己生意不好也不至於拿幾分錢這種硬幣來給自己充門面吧,好歹拿幾個三孔布幣啊,天眷通寶也行啊。
看著江流的一臉鬱悶,衛青帶著笑意解釋道:“這是飼鬼錢,舊時人們下葬時會一路撒錢,分給過路小鬼,故而被稱為飼鬼錢,作用嘛就是可以遭遇危險時丟出去,可以獲得短暫的安全,算作防禦性的法寶。
不過根據面值的不同,一分錢對應的是遊魂,兩分錢對應的是覺醒了片段記憶的鬼,五分錢對應的就是覺醒全部記憶的鬼。”
好東西,江流收起飼鬼錢,繼續打開下一個盒子。
接下來被打開的江流倒是認識,是一串嘎巴拉手鏈,嘎巴拉是人骨製品,而且非高僧的人骨不可,觀遍佛經的眼睛與作法最多的手指最具佛性,故而嘎巴拉一般以高僧的眉骨或指骨製成。
江流沒有那麽多忌諱,順手就戴在了手腕上。
衛青努了努嘴說道:“陰冥司出手還真是大方,嘎巴拉可以幫助你消除恐懼,面對鬼怪時亦可庇護自身平安,面對鬼怪,算得上一件防禦性絕佳的法器。”
江流再次打開了一個長盒子,裡面裝的是五根白色的蠟燭,有點像大禮堂舞台前點起的白燭。
“這是鬼燭,即便身處鬼域的複雜環境中也可以讓鬼無所遁形顯露蹤跡,當然,他還可以讓活人看見鬼,不過有三十米的范圍限制,”此刻的衛青像個博物館講解員,盡心盡責的講述著盒子裡面物品的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