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養閑人。”
這句話是在陸維將退學手續放到他父親面前時,他父親甩給他的一句話。
陸維看著鐵盒裡的零零碎碎的錢,數了數,落寞一笑,這是他洗盤子、撿廢品、送牛奶、貼小廣告……一塊一塊賺來的,靠他自己賺來的,忙忙碌碌一年也隻斷斷續續的攢下不到一千塊錢,買輛普通自行車是夠了的。他把鐵盒裡的錢全部倒了出來,一張一張的疊好,找了個斜挎布包,放了進去,背在身上,腳步輕快的出了門。
陽光明媚又熱烈,路邊的香樟樹貢獻出自己的綠蔭,淡淡的清香安撫著C城的熱潮。白藍條紋半袖的少年,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飛快地在慶江大橋上滑過,他額前的發被吹的伏在頭頂,一隻蜻蜓像是受驚了一樣來不及避閃,慌忙的振翅,掠過他鼻尖上一顆小小的棕色的痣。少年忍不住興奮,歡呼了一聲,引來路人的側目,有一個姑娘的裙子被帶起的風吹起,她慌忙壓住,才沒讓自己走光,抬頭對著早已遠去的背影氣急敗壞的埋怨,少年回頭遠遠的喊了聲對不起。
他一路騎著,在一處廢品站停下,對著正在整理廢品的一個男人揮手,喊道:
“蟲哥!”
那男人看到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放下手裡的東西,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過去,
“呦!買了新車啊。”
“嗯,怎麽樣,是不是很符合我的氣質。”
“車不錯,就是小夥子邋遢了點,把頭髮剪一剪就符合了。”
“剪,回去就剪。蟲哥,今年九月,我可以從新上學了。”
“呦,那再過兩年你就是大學生了,到時候我可有的吹了,我哥們兒可是大學生呢。”
“哈哈哈,吹,你使勁吹,盡管吹。”
“看把你了的,那你以後都不來了吧。”
“來,怎麽會不來,我還得來和你炫耀呢。”
“行啊,你小子,這話我記著了,我可等著你呢。”
“必須的!”
少年告別了男人,往家的方向騎去。
再次路過家門前的小賣部,陸維大大方方的走進去,提著兩瓶冰鎮的汽水出來,推著車轉進巷子。巷子裡,幾個婦女圍在一起摘菜聊天,路過的陸維依舊禮貌熱情的和她們打了招呼,她們塞給他兩個剛洗好的西紅柿,對著那個歡喜的衝進家裡的大小孩忍不住的誇讚,
“陸家多有福氣啊,有這麽個帥氣的大小夥兒。”
“是啊,多好的孩子,就是他們家那口子太……”
“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
……
陸維一進門,便興高采烈的滿屋亂竄,很快就找到正在廚房忙碌的女人,他把手裡的汽水打開一瓶,突然的舉到女人面前,
“媽,請你喝!”
女人條件反射的往後閃了一下,轉頭便看到笑得陽光燦爛,滿頭大汗的陸維,
“呀,我的好大兒回來啦,你先喝吧,我這忙著呢。”
陸維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轉,將一根吸管插到瓶裡,執意的要讓女人先喝一口,女人無奈一笑,淺淺的吸了一口。陸維才滿意的放下手,自己拿起帶回來的西紅柿啃了一口。女人邊炒菜,邊笑著問:
“看你這麽開心,自行車買了嗎?”
陸維嚼著嘴裡的西紅柿,彎著眉眼,聲音含含糊糊的回答:
“嗯嗯,買了,可帥啦,我還去大橋上騎了三圈呢,特別快。”
陸維咽下嘴裡的東西,
繼續手舞足蹈,誇張的比劃著: “就那風,就那帶起的風,特別特別涼快,媽,你一定要感受一下,真的太舒服了。”
“好,好,看你滿頭大汗的,快去洗洗吧,一會兒準備吃飯。”
陸維得意的做了個鬼臉,十分調皮,搖頭晃腦的哼著小曲,蹦出來廚房。
到了傍晚,陸維拿著兩塊抹布,端著一盆水到家門外,蹲在巷子裡仔細的擦著那輛新買回來的自行車,時不時的往巷子口望,好像在等什麽。因為是新車,所以很輕松就擦的一塵不染了,他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看著車,又望向巷口,有些忐忑,又抑製不住興奮,站起來比劃著各種上車騎車的姿勢,調整到他認為最為瀟灑帥氣的樣子,直到巷口出現了那位下班人的身影,他才立刻乖巧的在車邊站直。
那人面無表情的走過來,沒看他一眼,徑直的推開家門,陸維忐忑的低聲叫住他:
“爸。車,是我打工錢買的。”
那人轉頭瞥了一眼陸維身後的車,冷哼了一聲,便進了門。陸維暗暗的松了口氣,把車鎖到安全的地方,也進了門。
晚上,陸維躺在床上,照例打開收音機,調到那個常聽的電台,門外依舊是男人罵罵咧咧醉醺醺的聲音,直到鼾聲響起他才關上收音機,閉上眼安心的入睡了。
——
時間轉眼便到了1999年9月的某一天。
C城下起了雨,雖然已入秋,夏季的熱度似乎不願離去,依然是溫雨暖潮的,惹得陸維起了滿身的小紅疹子。新校服的布料有些粗簡,貼在他的皮膚上,磨得他總忍不住的去抓癢。
C城一中的校長辦公室內,校長坐在椅子上翻看著幾頁薄薄的檔案,辦公桌對面,陸維略顯局促地站在他舅舅身邊,雙手握在背後緊繃著,肩膀時不時的抽動一下,他舅舅斜眼瞪了他一下,他才乖乖站好。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內顯得異常響亮,良久,坐著的校長扶了扶眼鏡,看著對面的兩個人道:
“陸維對吧,以前在二中上了一年的學,後來因為私人原因退學。最後一次參加的考試,文科成績排在全年級前十五,那你這次為什麽要選擇去理科班呢?你的理科似乎不是很理想啊!你確定你能跟的上嗎?”
“能。我會努力的。”
校長微微皺了皺眉,看向陸維的舅舅。陸維的舅舅點了點頭,校長又看了一眼那張成績單,歎了口氣道:
“你自己可想清楚了,你要對你自己的人生負責啊,選了理科班可不能再改了。”
陸維堅定的點著頭,
“想清楚了。”
校長又多看了一眼陸維,然後拿起紅色的章子蓋在了入學同意書上,
“拿著這個去二樓教務處領書,然後到對面的高二三班報道吧,好好學習啊。”
“好的,謝謝校長。”
陸維禮貌的接過同意書,和舅舅對視了一眼,便關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內,校長摘下眼鏡,起身倒了杯水遞給陸維的舅舅,
“老魏,你這外甥不錯啊,很有禮貌,看來玉芬有好好的教導他。玉芬她過得還好嗎?”
“發生那種事,怎麽會好!”
舅舅歎了口氣,接過水,喝了一口,從懷裡掏出一支煙遞給校長,校長擺擺手:
“我不要,早戒了。你也少抽點吧,對身體不好。”
舅舅聳了聳肩,自己將煙點著,抽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遮擋住他臉上的神情,只聽到那句有些滄桑的話:
“當年你要是大膽一點,我們現在就是親戚了,怎麽也便宜不了姓陸那小子。”
校長看著窗外那個抱著書走進教學樓的少年,釋然的一笑:
“都過去了……”
——
陸維抱著書,終於找到了掛著高二(3)班牌子的那間教室,他看著門口貼著的課程表,找到星期三那一欄,看了看時間,正巧是每周的例行班會時間。他探著頭往門上的窗戶瞧了瞧,瞧見講台上一個中年女老師正拿著一張紙滔滔不絕地講著話,底下的學生穿著統一的和他一樣的校服端正的坐著。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敲門的時候,那個老師發現了他, 走過來打開了緊閉的教師門:
“同學,你有事嗎?”
陸維有些不知所措,緊張的先鞠了一躬,懷裡的書差點掉落,
“老,老師,老師好,我是新轉來的學生。”
那位老師幫他扶住了書,打量了一下這個個子高出她一頭的陌生面孔:
“你別緊張,校長已經提前和我說了,你把校長蓋章的那頁單子給我看一下。”
陸維慌忙從書下抽出一張紙交給了眼前的女老師,老師接過單子,快速的確認了上邊的信息,點點頭道:
“我姓張,是咱這個班的班主任,負責教數學。你叫陸維對吧,隨我進來吧。”
陸維點點頭,又緊緊的抱了抱懷裡的書,跟在老師的身後,在踏入教師的那一刻,心提到了嗓子眼,真的好緊張,他已經遠離課堂一年了,再次回歸竟然有些酸楚,眼眶不由得濕潤了。
他將會面對怎樣的老師和同學,他全然不知,他要以怎樣的方式和老師同學相處,他也沒想好,一切來的那樣緩慢,又那樣突然,在等待入學的那兩個月裡,他不只一次的幻想過這一天,排練過無數次的自我介紹,在他恍恍惚惚的站上講台,面對即將一起學習的同學老師,面對這些陌生又熟悉的環境,腦子依然一片空白……
你有沒有做過那樣的夢,突然的從高處墜落,底下是看不到盡頭的虛無,你抓不到任何支撐,惶恐不安,然後你猛然驚醒,就在那一刻,心跳突然的停止又突然的狂跳,像是慶祝劫後余生,又像是害怕未來一片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