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將要日落,那渾圓的一輪緊貼著大漠的天邊一線。 寒涼的風拂過,一身黑袍的少年,抱著渾身不斷顫抖的佝僂老者坐在黑石邊。
吳天迷迷糊糊的口裡說著那屬於他的舊怨回憶:
“自那之後,我享盡世間榮耀,受著無邊的尊崇;由此進入芝達寧城的聖地龍池靈廟。”這老者說到這裡,已經變得火紅的臉上洋溢的全是傲然和欣喜。
葉度亦在大漠生活多年,對這樣的榮耀,聽在耳中,就歷歷在目的呈現眼前:百裡鮮花鋪道恭迎,萬民夾道歡迎,萬裡沙域內的國主、城主跪拜稱賀。眼中亦是充盈著向往的神情說:“老伯,你的往昔,竟然這般輝煌;聽你說來,已經讓我很是神往。”
“哈!哈!哈!”吳天大笑三聲,神情陡然一變,眼中寒光:“現在想來,那消解我心中惡念的風谷雪峰禪靈者當真說得很對:世間種種,歡樂悲苦,終究是一葉兩面。我在芝達寧城中享受這榮耀尊崇數十年;卻不知為何,修為一直停滯在神境靈聖,我不甘於如此,深入大漠絕地苦修;這樣的機緣之下,就遇到了那個我又是欽佩又是深恨的人。”
葉度心知吳天說的是仙尊易藏,呼吸都不由得刻意的壓低了不少。
這段相識,顯然也是深深的刻入了這個老者的腦海之中,他的話語中帶著由衷的欽佩:
“那一日,大漠之上,沙暴來襲;我結下靈勁護陣,避躲於沙丘之下;狂風卷動著沙塵盤旋湧起;這樣令天地變色的威能,就是靈者,也只能回避。我在靈勁護陣之內,也是心有懼意,就在這沙暴最猛烈的時候,那些飛沙翻起足有百丈來高!一個聲音就在那樣宛如萬馬嘶嘯的喧雜聲中傳來。”
“‘行卷狂沙獨傲嘯,步踏暴風吾縱橫!’這樣的兩句話語,沒有刻意的嘶喊,聽到耳中卻是分外的清晰。我就見到一個穿著一身簡樸灰衣的身影,好整以暇的在那沙暴的最高處,踏著翻卷的狂沙,一路而行。我心中驚駭不已。”吳天說到這裡,眼中流露的是由衷的崇敬。
“行卷狂沙獨傲嘯,步踏暴風吾縱橫!”葉度口中不禁低語了兩遍,那種沙暴他也遇到到過;那種威勢之下,能夠逃避都需要無盡的勇氣;這樣踏在沙暴之上而行,想著就覺得不可思議。
“大漠之上,一旦沙暴過後;就會萬籟無聲,寂靜非常;我坐於大漠星空之下,冥思苦想修為突破,愁苦不已;這天夜裡,更由於白天所見,心中總是出現那一道灰衣身影來。一個長嘯就響起在我身後,我一回頭,就看見身後的沙丘之上,一個身影正側躺在那銀色的沙丘之頂;手中提著一個翠綠的酒壇,一副欣賞大漠夜景的神態。我心中驚疑:以我神境的修為,這樣的寂靜的環境之下,竟然不知道他何時出現;就戒備的行了過去。那人卻是渾不在意的說:‘如此圓月,如此銀漠,果非中洲那些景致可比!’我戒備不減,不過對他能稱讚這大漠景致,也是很感讚同。我就語氣客氣的問他是誰?那人放聲一笑,將他手中的酒壇用一團火靈勁包裹了,送到我的手中,然後站起身看向我,隻說出兩個字來:‘易藏’”
知道肉靈藥之後,葉度對易藏已經是恨意濃重;但是聽到吳天口中所說的這些情形,竟然心中也對那人升起一絲欽佩來;盡管從吳天開始自語,就明白他說的是易藏,這時聽到這個名字,還是不由得振奮了一下。
懷中抱著的吳天身體滾燙非常,這老者的一張臉,更是豔紅得怕人;他迷迷糊糊的說到這裡,就劇烈的咳嗽起來;然後雙眼圓睜,驚恐萬分的喊起來:“好多人!好多血!流淌的都是鮮血!紅色的牆,紅色的街道,紅色的城池!”
“老伯!老伯!”葉度趕緊搖了搖懷中的老者,吳天雙眼就那樣睜大:“易藏!你蠱惑我進入龍池,原來卻是為了你自己重新凝體!我要虐殺了你!”這老者的一雙手就朝葉度掐了過來。
“嗯!”葉度本想要躲開,心下詫異的就感覺到,吳天這樣掐過來,竟然沒有一絲靈勁的波動。
吳天一雙乾枯的手劇烈的顫抖著,還沒伸到葉度面前,就無力的垂了下去。
“呼!”
這老者呼出一口氣來,喘息著;眼神中的凶悍神色逐漸的消退;他無力的看向葉度:“葉度,我將要身消魂滅,剛才對你搜魂之後,我已經將你心中的那些訊息全部用靈勁包裹,現在就是修為達到地境的靈尊,對你搜魂,也得不到任何信息;這件‘坤元靈鼎’為九大玄器之一的靈寶;你也要謹慎收藏,今日之後,不要讓任何人得知,記住,是任何人。”
“嗯!”葉度重重的點了點頭,又遲疑的說:“難道連我的父母家人,也不能讓他們知道麽?”
吳天搖搖頭:“對,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件靈寶關系甚大,你讓他們知道,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反而將他們置身進了一個極度危險的處境。越是你最親最愛、最想保護的人,越要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些。和他們分享榮耀尊崇,這些背後的危險、努力、淚水,隻讓自己默默承受最好。”
“嗯!”葉度又是重重的點頭,對吳天這些話語,甚是感激。
“我還有一些東西,那個冰封在棋局邊的人,會交付給你;那人和我關系匪淺,諸事你都可以信賴他。”吳天停了一停:“不過坤元靈鼎之事,你也不能讓他知曉!並不是我不信賴他,而是這靈寶實在是太重要;我若不是身中九重元陽焚天勁,也肯定會毫不猶疑的將你擊殺了搶奪過來。”
“是!”葉度口裡回答,心中警醒非常的想:“看來,由此之後,這坤元靈鼎絕對不能讓第二人知道。”
“能給你的,我已經盡給你;隻盼你能真的擊殺易藏、讓那乾道宮灰飛湮滅!”吳天說到這裡,勉力的掙扎撐身起來;顫巍巍的站在葉度對面,然後一下就跪伏在地。
“老伯!”葉度趕緊一把將他托住;吳天卻是伸手一擺:“站在那,看著下面的芝達寧城;當年我犯下大錯之後,在這罪石之上面朝芝達寧城跪了三十年;今日之後,這座城池,我就托付給了你。”
葉度此時正站在黑石邊上,他的背後,正是那珍珠一般的芝達寧城;他回頭看了一眼,倏然覺得,這本來和他毫無關系的城池在他眼中,和家鄉的山村蒗蔴蒿是如此的類似。
吳天鄭重的朝向葉度,躬身下拜三次;然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葉度,由此開始,隨處可往!由此開始,阻礙萬千!”
看向這個老者,葉度不知該回應些什麽;身形一矮,就跪了下去,跪伏在那黑石之上,就朝著吳天恭敬的磕頭致謝。
“葉度,悍然而行,義無反顧,自然可以行至你想達到之途!”吳天的聲音越來越弱:“以後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
抬起頭來,就見吳天的身上紅光充盈,往外散出灼熱的氣息;他身上的襤褸衣衫都燃燒起來;這個老者體內壓製的九重元陽焚天勁,完全的射透出來;讓他完全被一圈圈的紅芒包裹。
受了那種勁氣的激蕩,吳天的身下就形成一波波的氣旋,劇烈的熱風卷動起來;將他那乾瘦佝僂的身軀,整個托起到了空中。
那老者的身形就倏然顯得高大至極,吳天俯看著葉度,輕輕的一笑。
“呼!”
劇烈的氣旋猛然的刮起, 吳天就一下消散成一顆顆小小的火紅色光點,隨著風勁的繞動,朝上而起,越飛越高;飄到了芝達寧城的上空,然後全部消逝。
目睹著這樣的情形,葉度仰頭看一眼,然後又磕頭;仰頭看一眼,然後再磕頭。
黑色的罪石之上,一身黑袍的少年,朝著芝達寧城的方向,隨著那些光點的逐漸消失,跪伏叩拜。
此時葉度的雙膝所處,正是吳天跪了三十年,所磨出的那兩道跪痕;葉度磕頭,亦是將那被吳天血漬浸染之處染上鮮紅。
仔細的俯瞰了一遍其下的芝達寧城,葉度長長的嘯叫一聲。
然後這一身黑袍的少年,轉身就朝後疾奔出去;那兩個女靈者依舊被墨黑的堅冰冰封,立在那。
這時那圓日落下,隻殘余一半的圓弧掛在地平線上;一路的疾奔而行,遠遠的,已經可以看見芝達寧城的輪廓;葉度大口大口的呼了幾口氣,然後渾身放松,手腳隨意的伸展開來,就躺在了草地之上。
看著風雲卷動的天空,葉度胸中開闊非常,更是愜意十足。
四下吹動微風,一聲聲甚是動聽,宛若吟唱一般祈禱聲就傳到了葉度耳中。
撐起身來,灑出的陽光都是血色的一般豔紅,葉度小心翼翼的爬伏著,順著那聲音朝前而行;躲在一叢星星草後,伸手分開擋在身前的草叢;朝前看去,就見一片花香之中,一個披著一身半透明綠紗的少女,正虔誠的跪在一塊綢毯之上,朝著那將要落下的夕陽合十祈禱;她的身旁立著一個雕花的雙耳銀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