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墓室又陰又冷。黎明薄霧在墓室破損石門處飄浮,外面傳來陣陣鳥鳴,讓這個死者的世界也熱鬧起來。
日出即將來臨。像往常一樣,老趙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擠在床鋪最裡面。巴麗腦袋靠他的大腿上,厚厚一層羊毛氈之下是泰貝莎如雷的鼾聲。
她兩隻手用力抓牢他左胳膊,蜷縮在他左側。亂糟糟頭髮像團枯黃的藤草,扎得他臉頰難受。
他沒敢動彈不想吵醒熟睡中的泰貝莎。
但男人的一種生理本能,讓他產生衝動與顧慮……他想起來撒尿。
一動不動又堅持了十分鍾,緩長又痛苦的十分鍾。
他慢慢醒悟躺在這裡的常住戶們,他們並非是死亡而是一種超脫,一種脫離了低級生命秩序的進步。人體的某種束錮對他們毫無作用。
老趙覺到他的身體某處已經瀕臨爆炸,他翹起腦袋拚命地向巴麗吹氣,巴麗慢慢地側過頭回望著他。他用眼神與努動嘴唇與後者作了心領神會的交流。
巴麗踏到他的胸口,反手給他鼻子上來了一記迅不及防的側抓,針一樣的爪子撓破了他的鼻頭。
在他怒不可遏的痛呼中,泰貝莎勉強睜開眼睛,不情不願松開手扭換姿勢瞬間又打起了鼾。
碎石板間雜草無聲地蔓延了整個墓園。一棵樺樹在佇立在古老的墓石前面,在這棵樺樹下面老趙輕輕松輕的解放了自己。
巴麗蹲在墓碑上,抬著後腿快活地撓動尖耳朵。
“巴麗。”老趙咬著牙花子說,“你再這麽做,早晚你會到我的鍋。龍虎鬥知道嗎?像你樣的不聽話小貓會被關在鍋裡和一條惡毒的大蛇打架,不論哪方輸贏都會一起出現在人的肚皮裡……”
巴麗沒耐心聽完他的威脅,靈巧地從墓碑上跳下,鑽進正在變綠的草叢裡找東西玩去了。
老趙咒罵著回到墓室隔間前的空地。
用一堆枯枝升火將黑鍋扔上一點黃油,炒了四個蛋倒出又往鍋裡倒上水,將一棵乾巴巴地白菜撕碎。
用泰貝莎的刀子,在一塊鹹肉上切下兩小片往裡一扔,撒進幾顆墓園中發現的野豆蔻。
泰貝莎總在睡熟著無意識抱著他睡著。她不記得自己流浪了多久,她在顛沛流離流浪生活培養出一種野獸般生存直覺,能令她從細微中察覺到人們的良善與惡毒。
她從老趙身上未感到任何的惡意,這完全能讓她心安,好似又有了家人的依靠。
而且一整天都是她蓬頭垢面,身上的味道難聞得要命,這是她在流浪中學會的保護方法。長期的流生活造成她營養不良,身體仿佛乾巴巴的蘆柴棒。
老趙不經意碰到她身體時都覺得碰到了一隻小柴雞,況且他如今在生存都是困難,還有什麽亂心思。
美妙的香味在空氣中飄動,老趙盯著鍋裡的湯汁發呆。他聽到咕咕叫的肚皮。泰貝莎圍了個老舊的長披肩從墓室擠出來,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等吃飯。
草叢一陣晃動巴麗從中跳了出來,嘴裡還咬著一隻暗褐色藤條。然後它把藤條按在石頭上,向老趙卷卷尾巴。
“滾,把那鬼東西給我扔遠點。再把它給我撿回來,我就把它和你一起燉了。”
那東西不管是什麽?是這個世界什麽力量造成,形成的。老趙現在可以肯定,這東西完全是活的,而且偽裝得很好。
那天晚上,他把它與那5個遊民一起埋到了橋洞的藏身所裡。但它又找到自己了。
鬼能搞明白,它怎麽從藏身所跑出來的,又是怎麽找到這裡的。 但老趙知道:
它有思想,有意志,有想法。
還有目的。
剛才墓園有不少鳥鳴,快到中午時已經安靜了。
老趙坐在墓室的石階上,身旁是空餐盤,他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麽辦。
沒有身份的情況下,他想靠著雙腳從巴森離開去別的地方,可能性似乎不大。
泰貝莎這個遊民,不,她這個流浪者也有身份證明——確切的說,她真是帝國的自由民。
擁有一份市政廳文件,在帝國洛盧塔郡登記注冊。時間為新神紀1823年,還有當地智慧廳的出生證明等材料。
被她保存在一隻發臭的馬皮口袋裡,裡面還有老趙給她的錢包。
目前一個新身份迫不及待的擺在他面前。這個問題不解決,他無法擺脫巴森市的陰影。殺人嫌疑犯,死而復活,一個異世穿越者。
非常對,對於這個本土世界來講,他才是異世者。一個外來物種,一個侵入者。
在他連哄帶嚇中,巴麗拖著那截藤條不知跑哪去了。
老趙稍有些擔心那隻蠢貓被它乾掉,他連續眨眼,無奈的開啟夜視,20米遠的地方有一團光芒搖來晃去。巴麗正在玩得開心。
在他眼線的右側方,墓園的東北角處,還有一團光芒在地平線下耀動。
老趙歎口氣,他覺得最近歎氣歎得太多,這麽下去,不到30歲自己頭髮就會比三毛頭髮還少。
進來的第1天,他就一邊禱告一邊開啟夜視偵查情況,他打好算盤如果有某個古怪的居民飄來飄去向他做鬼臉,他好扭頭就跑。可除了世界變得蒼白外,他沒有見到任何的古怪恐怖之物。只有那埋在某個墓地裡的東西向他招手。
但受到教訓的老趙決心已下,絕不會再去招惹自己搞不定的物件兒。
關閉了夜視,老趙沉思。
巴森南邊的鎮子在七十裡外,那裡居民對外來人很不友好。
泰貝莎說她只在那裡呆了兩天,一隻眼的衰老馱子,想把她綁給他的兒子。鎮上的居民卻圍觀起哄,對她的求救不理不睬。她隻好用刀子扎傷他逃跑了。
北邊關卡很多,沒有窮人沒有工作介紹信很難向那邊走。
她是聽阿芙拉說的,阿芙拉從北邊來的,她剛來的時候也和她住一起,在一個製作可以拚圖的碎木板工廠旁邊,工廠後面的樺樹林裡有一個廢棄的瞭望棚。
她們在那裡住過一陣。後來有人給她找了份照顧男人的活,她去了。再也沒回來。
老趙動了動耳朵,他聽有墓室的左邊有刮擦灌木時的沙沙聲和踏斷樹枝的碎裂聲。他絲毫沒有懷疑這是有人走近的聲音。
泰貝莎也聽到了,她馬上又驚慌起來,她動作迅速的抄起鍋,往墓室裡擠。
老趙知道她是去打包‘家產’,只要將鋪在地面的破毛毯四個角一兜,床鋪瞬間就變成包袱。這技能是她不斷從流浪中習得的。
泰貝莎這姑娘真是被嚇怕了。
驚慌、恐懼、逃走。這就是她的人生。
然後,在她的某一個藏身所再次重複這個過程。
她也沒想到這裡會來人,這裡是某個未落教派的信眾墓園,墓園的老看守住在街頭的入口,她從未見過那個醉鬼來過這裡。
她拾掇好的家當,但也來不及了。聽腳步動靜,下一刻就會一出現在墓室前面。
老趙向她作個手式示意她退回去藏好,自己也從墓室門的破損口子擠進去。重新縮身到墓室隔間中。
透過墓室的破損石門,老趙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雙沾泥的木底靴子,它就站在他搭的簡易石灶前。
“這特麽的有人!這特麽的有人!”一個叫嚷的嗓門讓老趙想起一隻尖叫的猴子。
“閉嘴!閉嘴!閉嘴!你這個蠢貨腦袋不想挨槍子兒的話就給我閉嘴。”另一人說,“就不應帶他來,這個膽小鬼只會壞事。”
“把那玩意兒放下,那玩意兒走火對我們其他人沒好處。”第三人說。另一雙工人才會穿的寬頭皮鞋出現在簡易石灶前。
“看這破披肩,是女流浪漢。她就算是在這鬼地方住,現在也出去乞討了,晚上才會回來。我們有時間把這事乾完。如果你們還有體力也可以留下來找點樂子。”
另一人罵道,“溲狗才會想上那玩意兒。留給他吧。你說,她不會聽到聲音躲到這破門裡了吧?”
第三人開始沉思,“溲狗,你鑽進去看看。”
第一人大叫,“我?我不進去。誰知道裡面有什麽?我說……我說萬一裡面有蛇怎麽辦?”
“該死的,你要麽給我爬進去,要麽我拿這玩意兒頂你屁股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