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左右。
天上下著蒙蒙的小雨,厚重的雲層掩蓋了太陽,帶來了昏暗。
蘇南從墓園中走出,打著一把灰色的傘,步履蹣跚。
天上的雨似乎下的急促了些,仿佛透過了傘,打落在蘇南的臉上,劃過幾道水痕。
蘇南低著頭沿著道路一直走著,雙眼放空,黯淡無光。
走了許久,也許是有些累了,抬起頭,微微一愣。
富華飯店。
蘇南抿了抿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走到店門口,收起傘,走了進去。
店裡人很少,這不禁讓蘇南感慨現在連生意都不好做了。
蘇南來到櫃台上,見到的老板還是個熟人,還是幾年前那個老板:“您好,麻煩來一份……”
“好的,冒昧的問一下,您是一個人嗎?”
“一個人。”
“可您剛剛點六個菜,吃的完嗎?”
“吃的完。”
老板聽後也沒再勸。
蘇南走到一個靠近窗戶靠近門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路上零丁的幾個行人。
蘇南愣愣得望著窗外有些出神,左手摸了摸旁邊空閑的位置,默默的閉上了眼。
鼾聲漸起。
……
今個老百姓,嘿,今個真高興~
一大早上蘇南哼哼著歌曲,招來舍友一頓謾罵。
蘇南依舊不管不顧,都拉鈴了,還不起來,你們還有理了?
瞧瞧哥這清脆的嗓音,既然開心那就繼續放飛自我吧!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都能成~~~
“哐!”
“哐!”
“哐!”
“有完沒完,一大早上就作妖啊!”
宿舍門口圍繞了一群人,顯然都是被蘇南的歌聲吸引而來的。
正在衛生間蹲坑的蘇南縮了縮脖子。
呵,今天的我你愛搭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不過現在該慫還得慫。
蘇南從衛生間出來後,門口的人都已經散了,徑直來到自己的床鋪,蜷縮著身子。
故作哽咽的說:“輕些打。”
一頓劈裡啪啦過後。
蘇南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長長的歎了口氣。
“唉,我太難了。”
“阿振,你幫我看看這鏡子裡邊的是誰啊,怎麽這麽帥啊。”蘇南擺弄著鏡子,對梁振說道。
“這是蘇南吧。”
“唉,一個人的優秀是怎麽都掩蓋不住的。”蘇南頗為無奈的說。
“那你現在可以把剪子拿走了嗎?”
蘇南看著自己手裡拿著剪刀正懟著梁振的大腰子,哈哈一笑:“我們都是誠實的匹諾曹,童話裡是沒有刀子的。”
見蘇南收回後,梁振默默的說了句:“豬,鏡,人。嗷……”
“嗤。該。嗷……你竟敢還手!”
“不僅要還手我還要乘勝追擊,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
“大膽。”
蘇南跟梁振拿著書,站到了教室後邊,看著寧昭幸災樂禍的樣子,氣的一陣牙癢癢。
透過門上的窗戶,恰好可以看到一顆太陽灼灼升起。
這時些許陽光穿過窗戶,映照在蘇南那充滿朝氣蓬勃的臉頰。
歎息西窗過隙駒,微陽初至日光舒。
壯志雄心凌雲志,正是男兒讀書時。
中午。
蘇南拉著張強來到二樓的走廊口,此時洶湧的人流奔湧而下,蘇南一個個仔細的搜索著什麽,
看的張強一陣無語:“蘇南,你不要把舔狗寫在臉上好吧?寫在心裡不好嗎?” “你不懂。對了,你看我髮型沒亂吧?”
“我近視,你靠近我,我好好看看。對,就這樣。”說完對蘇南頭髮一頓亂揉。
“你是想死嗎?”蘇南瞬間火冒三丈,表情猙獰。
“蘇南。”
溫柔的聲音自蘇南背後想起。
蘇南瞬間變了臉,回身一臉諂媚笑道:“哎,林意,你下來了呀。”
說著還急忙整理著頭髮。
“噗嗤,你髮型還挺獨特的嘛?”林意笑道。
蘇南一愣,在腦袋上的雙手僵住了,反應過來後又揉了揉,把髮型弄得更亂了些。
“是嘛,我也覺得蠻好看的。”蘇南諂笑道。
旁邊的張強瘋狂翻白眼,林意旁邊的王雪也捂住嘴巴,不想笑出聲。
林意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蘇南乾咳一聲:“走吧,現在沒多少人下樓了,還不擠。”
邊說邊把頭髮複歸原位。
蘇南和張強跟在倆人身後下了樓後,也一直跟在她們身後。
蘇南幾次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於是懟了懟張強:“你不應該跟你同學說兩句話嗎?”
‘那樣我好搭話。’蘇南心裡想著。
“蘇南,幾年不見你怎麽變這麽慫了?”張強有些不解。
“呀呵,敢說我慫,你看我慫不慫的!”蘇南惡狠狠的說道。
蘇南正想上前,證明自己真不慫,就聽見前邊王雪說話了:“小意子,你說我們說話他們在後邊能聽到嗎?”
“應該能聽到吧。”
蘇南正想上前的身子卻一下子僵住了,好吧我慫。
嗚嗚嗚。
四人走到校門口後,正好有個拉車叫客的,四人一商量,就這個了。
來到車位後,蘇南對張強說道:“你坐前邊去吧。”
張強正想應諾,那個司機卻對蘇南說話了:“小夥你坐前邊去吧。”
‘我不!’蘇南想著。
“我朋友喜歡坐前邊,就讓他座吧。”蘇南回到。
‘我是喜歡,但又不是非座不可,你自己也不看看你什麽噸位?’張強心裡吐槽道。
張強正想拉開車門,卻被蘇南一把拉住了:“你做後邊去吧。”
張強有些不解,不過看到王雪坐在中間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明白。
這就是個好色的賤人!
張強有心拒絕,可看到蘇南已經坐了進去,也只能坐在後邊了。
一輛小小的汽車裡,四人各懷鬼胎。
在快要下車時候,蘇南結了帳,車費是在上車之前就商量好的,按人頭收費。
下車後,蘇南對著幾人說道:“你們有什麽想吃的嗎?”
幾人搖搖頭,示意一切聽從安排。
蘇南早有準備:“前邊就有一家餐館,我們就去那吃吧。”
三人點頭應諾。
本來蘇南是想去請他們吃火鍋的,聽說火鍋很好吃,只是蘇南從來都沒有吃過,免得到時候尷尬,還是一切從簡吧。
幾人正走著,蘇南時不時就跟林意有一句沒一句聊著,恰巧看見前邊一個老奶奶背著的一個大袋子壞了,裡邊的塑料瓶子撒了一地。老奶奶正用另一個袋子蹲著地上撿著瓶子。
蘇南沒什麽感覺,只是看到張強小跑著就想去幫那個老奶奶一起撿,蘇南也跟著走了過去。
蘇南撐著袋子,張強跟那個老奶奶一點一點往裡邊裝。
林意跟王雪見狀後,讓那個奶奶待在一旁歇息,倆人也上前幫忙。
被幫助的並不是蘇南,可蘇南心裡卻依舊有陣陣暖流緩緩而過。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蘇南心裡想著。
幾人很快就將地上的瓶子撿了個乾淨,蘇南扎緊了袋口,拎了拎,不算沉,就想把袋子還給老奶奶。
張強接過,想著幫人幫到底,幫老奶奶直接送到底。
蘇南微微皺眉。
那個老奶奶只是連忙拒絕,並且不斷誇著幾人,連稱自己遇到了好人。
幾人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連續幾番道謝後,老奶奶背著袋子逐漸遠去。
幾人看見被袋子壓的已經有些看不見身子的老奶奶,都有些不是滋味。
張強越眾而出,朝那個老奶奶追去,蘇南本想拉住他,卻是不知想到了什麽,歎了口氣。
蘇南領著倆人來到飯店,詢問倆人可有想吃的,有什麽忌口,得到沒有後,蘇南就精心點了六個菜,不貴,但也不便宜。
點完後,蘇南走到門口,等起張強來,卻沒有注意到林意那略微有些呆滯的面容。
王雪悄悄的問林意:“你說他該不會故意的吧?”
“應該,不會吧?”
倆人對視一眼,同時雙手扶額。
因為蘇南選的位置本就是最靠門靠窗戶的,所以蘇南依稀聽見了倆人的談話,臉上不自覺的露出幾分笑容,這可是那天在食堂看到林意吃菜的時候特意記下的。
‘我這麽有心,林意一定非常感動吧?’蘇南美滋滋的想著。
不大一會,蘇南看見張強迎面而來,招了招手。
蘇南領著張強進了飯店,趁著張強洗手的功夫,坐到了靠裡側的位置,與林意相對。
隨著菜不斷的端上來,蘇南暗暗咽了咽口水,真不想吃。
誰說胖胖的男孩就不挑食了?
而這些菜都是蘇南根據林意的口味挑的,含著淚也得吃。
蘇南看著窗外的風景,來掩蓋自己偷偷看林意時慌張的眼神。
只是為什麽自己看著林意夾菜時臉上表情有些苦澀呢?苦澀?我肯定看錯了。
蘇南這般想著。
許是室內的溫度有些熱了,林意的臉蛋顯得有些紅潤。
“砰!砰!砰!”
蘇南似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臟在劇烈的跳動,低下頭不敢再看林意,卻沒注意到自己從脖子到臉都已通紅,額頭上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汗。
‘真是個妖孽。’蘇南心裡想著。
推開張強,蘇南來到洗手間狠狠的洗了把臉,來掩蓋自己的些許尷尬,出門後正巧看到老板,老板問道:“夠吃嗎?不夠再來點。”
‘嘿,奸商。’蘇南心裡罵道。
蘇南看了看桌上還有大半的菜:“謝謝,不用了,不夠的話會加的。”
蘇南回到座位後,為了打破桌子上有些尷尬的氛圍,對張強說道:“張強,你知道行酒令怎麽玩嗎?”
張強搖頭示意不懂。
蘇南挽了挽袖子,我從電視裡看到過,我給你學一個哈,學之前還不忘偷偷瞄一眼林意,見她有些興趣,於是隻想更加賣力表演。
“哥倆好啊!三星照哇!”
朦朦朧朧之中,蘇南似乎聽到了一杯杯勸酒的聲音,睫毛幾度顫動,緩緩張開了眼睛,眼神有些迷茫,過了一會才想到自己這是在飯店裡吃飯,等菜的時候一不小心睡了過去。
頭有些痛,蘇南一手揉了揉太陽穴,聽見嘈雜的聲音,尋聲看去,之間幾個大老爺們聚在一起,在玩著行酒令。原來是他們把自己吵醒的。
老板見蘇南起來後,走過來對蘇南說道:“先生,您剛剛睡著了,我們沒敢叫你,之前給您做的給另一桌端上去了,您看您還需要嗎?我們給您重新做一份。”
蘇南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了,剛剛睡醒的他顯然沒有太多胃口。
蘇南在座位上坐了一會,等緩過來後,身子有些力氣,拿著傘就出了門。
此時雨已經停了,落日的余暉灑落大地,遍地金黃。
幾縷陽光透過高樓間的空隙落在了蘇南的臉上,映照出的是有著些許滄桑的臉頰。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蘇南拿出手機打開缺德地圖辨出了方向,向車站走去。
路過一處廣場,蘇南被人叫住,蘇南回頭望去。見一個老奶奶拿著袋子,袋子裡似乎是一些瓶子。
有些熟悉,但還是不認識。
“你叫我?”
那個老奶奶興奮的點了點頭。
“有事嗎?”
那個老奶奶仔細瞅了瞅蘇南,見他確實認不出自己,開口說道:“你忘啦?大概是七八年前,你跟其他三個好心人幫我撿瓶子,還有個小夥子一路幫我送到垃圾站呢。”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不會吧,雖然都六七年了,但是我一直記著你們幾個好人呢,我忘不了。”那個老奶奶話語有些堅定。
蘇南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有欣喜,有激動,有落寞,有悲傷,好一會,才開口說道,聲音有些顫抖:“您,您看我真的一點都沒變嗎?”
“沒有,你還跟以前一樣,是個好人。”
“好人。”蘇南嘴裡默默念道。
“好人啊。”蘇南的語氣漸漸有些悲傷。
“哎,他們三個呢?”
“他們呀,都很好,尤其是那個幫您拿袋子那個小夥子,他現在享福去啦!我也快要跟他去享福嘍!”蘇南哈哈大笑道。
“是嘛,果然好人有好報。”那個老奶奶有些欣喜。
蘇南心中突然有些痛,也顧不上馬路牙子上有多髒了,就那麽坐了下來,似乎雙腿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老奶奶也跟著坐了下來, 嘴裡還不斷誇獎著他們幾人。
蘇南看著老奶奶手裡的袋子,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蘇南把手伸進兜裡,摸了摸兜裡的幾張百元紙票,想著要不了多久自己就用不上了,就想把所有紙票都遞給老奶奶,想讓她平時買些營養品補補。
老奶奶自是連忙拒絕,還說自己家裡拆遷了,有幾百萬呢。這不平時沒事,就出來活動活動。
蘇南手一顫,眼中閃爍出前所未有的亮光,那是對生命的渴望。
可轉瞬之間就暗淡了下去想,那是對自己的認知。
“看見您現在過得不錯,我也高興,我該走了,再晚點就該沒車了。”
蘇南站起身子,拍了拍褲子,向遠方走去,樣子頗為灑脫。
老奶奶看著蘇南從陽光之下,走到了高樓的陰影之中。不自覺的流出幾滴眼淚。
第一次見到蘇南,她看到的是少年的意氣風發,對未來的信心十足,對愛情的美好憧憬。
可如今再看到蘇南,無論她怎麽看,都看不到了。現在的他身上只有悲傷,緬懷,絕望,不甘,落寞,還有坦然。
這個樣子,他想起了自己老伴得病臨走前那個樣子。
看著蘇南已經不見了蹤影,重重的歎了口氣,沒有了撿下去的興致,轉身也想回家。
嘴裡念叨著從電視上看到的一首詞: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得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