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想來已過辰時。
錢掌櫃早忙忘了昨晚的午夜驚魂,隻一個勁地催促夥計們趕快把釀好的酒兌水裝進壇裡。廳堂之上早已是人滿為患。
一少年的聲音道:“掌櫃的,來一碗面,再上一個菜。”
錢掌櫃回頭看時,見是昨天投宿的少年,說是要去給師娘賀壽的。錢掌櫃見他生得好生俊秀,又自有一股風流灑脫,很合他心中的女婿摸樣,只可惜少年的手裡也握著一把劍。但少年的劍,造型卻頗有些奇特——劍柄漆黑,劍格處雕有一隻閉目而暝的麒麟,劍身則被一襲青布纏得嚴嚴實實。
錢掌櫃隻得先拋開她女兒的婚事,招呼廚子道:“一碗陽春面加一盤宮保雞丁,再加一壺酒。”宮保雞丁可是廚子的拿手菜。“酒就算送的。”可見他是真心喜歡面前的這孩子,當然,是兌了水的。
“多謝掌櫃了。”少年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彬彬有禮的。
錢掌櫃在少年入座後不由得心裡歎道:“可惜了,將來不知是死在誰手裡呢?”
少年自是沒有聽見這句似是預言的擔憂。
從他轉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就不由得被他的左邊桌上正自飲自酌的黃衣女子吸引,因她貌美,不免多看了幾眼,最後少年的心裡滿意地得出了結論:“比起師姐來,還是差了點。”
不一會兒,少年的面和菜和酒都已經送到面前,正準備從手邊竹筒中拿出木筷大快朵頤——“掌櫃的,來兩斤牛肉!”——一聲驚喜的呼喊忽然就從客棧樓上傳來,打斷了大多數人的行動。
他們都抬起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男子滿臉喜色的從樓上衝了下來,興衝衝地說:“快!師哥醒了,說是要吃牛肉!”正是昨晚押了一個金元寶的人。
錢掌櫃雖是不知發生了什麽,但立馬高喊道:“兩斤牛肉,要上好的!”
那人聽了咧嘴一笑,喜不自禁,又急衝上樓。
少年看那人起步的身法,想道:“葛劍門。”
不想,在少年東北的一張桌子上也有人輕聲說道:“是葛劍門的人。”
這讓少年十分好奇,想來那人也是個好手,便斜眼看去。只見幾人都清一色地著玄色道袍,劍上均系青穗。心想道:“太虛觀青字輩的,怪不得。”
他們中還有一個約摸十一二歲的男童。男童問道:“師兄,葛劍門是不是就是那個葛劍山莊啊?”一方臉的答道:“是啊。”男童又問:“他們不是很厲害的嗎,都說和藏劍山莊比肩的?怎麽我看剛才那人比起師父來就差多了。”一八字胡的笑答道:“莫說比師父,就是比起四師兄來也強不過哪裡去。”四師兄辯駁道:“休想,單論輕功我可遠勝於他。”
男童道:“可他們怎麽都說葛雲劍法天下無雙?”八字胡笑答道:
“葛雲劍法天下無雙不假。可這葛劍門在三十多年輕敗於重門宗後,就一蹶不振,若不是有現在的掌門殷如晦勉強撐著,葛劍山莊這‘天下第一劍莊’的位置只怕早就沒了。”
男童問:“那這蟲門宗豈不是很厲害,怎麽從來沒聽過?”四師兄道:“什麽蟲門宗,人家叫重門宗,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武林各派齊力剿滅了,那時候你都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男童又問:“為什麽要剿滅重門宗呢?他們是幹了什麽壞事嗎?”
眾人一下給問住了,他們也都是從別處聽來的,還真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方臉道:“那是因為重門宗的初代宗主楊天笑修煉邪法,專吃像你這種愛搗蛋的孩子的心。你以後可當心啦,再給我發現你練功的時候耍油,我就把你扔到山上去,讓重門宗人把你抓去吃了。”
男童窘了,急著眼道:“重門宗都給剿滅了,那這楊天笑肯定也死了。我才不怕呢。”
眾人聽了都是大笑。
男童又抬頭問:“誒,師兄,我們這次去長白山是做什麽啊?”這一問驚住了其他人。他們都訝異地看著他們的小師弟,紛紛道:“啊?你什麽都不知道地就跟過來了?”
男童道:“我知道啊。就是長白雙仙各收了一個弟子,然後相約在他們滿十八歲的時候在天池上一分高下,還請了師父去做見證。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我們也要來啊?長白雙仙沒請我們啊?”
八字胡道:“哎呀,師父老人家是要我們長見識嘛,這長白雙仙何等人物,他們親自調教出的弟子肯定也是極品高手。這樣的對決,只怕你在武林大會上也見不到呢。你趕緊吃,這都還有一段路要趕呢,師父和大師兄都在前面等了我們幾天了。”
那人說完,外面就有幾匹駿馬一齊停到了客棧門前。
緊接著就有一撥五六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客棧。
本不寬敞的店面一下子顯得更小了。
為首的是個年約五十的中年男子,氣宇軒昂。只見他步伐矯健沉穩,氣息平順有力,可見其內力深厚。
在他身後緊隨著一名儒裝青年,眉目清秀、風度翩翩。無論何人,第一眼看去時定會認為他是誰家的公子少爺,可若是再觀察得仔細些,就不難發現他的內力同前面的男子不分伯仲。只是他的掌心白淨得連繭子都沒有,想是平日裡不怎麽握劍的了。
再後面的,都是使劍的人,或是手持,或背在了身後,或是抱在了胸前。
隊伍的最後,卻跟著一腰間倒插著兩把彎刀的大漢。
一行人的面上都有慍色。
中年男子開口便問錢掌櫃:“掌櫃的,天字丁號房在哪裡?”
錢掌櫃見到是這般陣仗,心中少不得又要計較一番如何作答了,正組織語言時,“師父!”,一聲驚呼從二樓傳來。正是之前大叫著要二斤牛肉的那人。
他一氣衝下樓,卻在在半途止住了,接著又一步一蹣跚地行到了中年男子面前,驚喜的面上摻著無限的悲痛,最後雙膝撲通一下跪下,哽咽道:“徒兒學武不精,辱沒師命。三師哥他……他……已成廢人了……”跪下時,看見了黃衣女子,臉色登時變了。
中年男子的身後一片躁動,都慌張問道:“三師哥(弟)怎麽了?”
腰間別刀的大漢更是怒喊道:“誰人乾的?我現在就去替師哥報仇!”可不料他的話剛一說完,就有一穿紫袍的冷嘲道:“哼,就憑你?三師哥的功力幾倍於你!”大漢登時惱了:“我豁出這條性命不要!”
那人又要熱諷,卻被中年男子一揮手止住了。中年男子道:“芸兒,起來。誠兒現在哪裡?快帶我們前去。剩下的,待會兒再說吧。”
“芸兒”擦了擦淚,在儒裝少年的攙扶下起身。隨後一行人都在他的帶領下上樓。
太虛觀的人這會兒又有議論了。
方臉的說道:“剛才走在最前的那個定是葛劍門的掌門殷如晦無疑了。跪著的那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是葛門十劍中的第六劍‘乾將’江峰芸。後面那個圓腦袋的是第十劍‘承影’張豐德。那個身材高瘦的是第二劍‘湛滬’楊儒, 紫袍的大約是第七劍‘莫邪’柳淮止。只是那個書生和帶刀的大漢,我卻是不知了。”
少年聽到此處,得意地微笑了,知道別人不清楚的事時內心總是油然會有一股優越感——那儒生名叫殷長風,殷如晦的第三子,名列葛門十劍之首。而帶刀大漢馬全則是金刀門為重門宗所滅後,金刀十二式最後的傳人。
又有一幫人在來福客棧前下馬,也是五六人,就在少年面前桌上坐下,手裡都是拿著劍。因他們服色各異,一時倒看不出來路。
忽然,咚咚的巨響伴著木板不堪重負,嘎吱崩碎的聲音刺耳傳來。少年轉眼看去,卻是馬全拿著雙刀在手,疾奔向他身後的黃衣女子而來,口中大吼道:“妖女,還俺師哥的手來!”
雙刀上閃著火紅的凶光,嗷嗷地叫著。黃衣女子見此,五指已經暗扣在了手旁的劍柄。
眾人見此,都屏息等待著一場廝殺。
少年忽然動了點小心思,一笑,隻把腳往外一伸。可憐馬全光顧得眼前,哪裡有心思提防腳下。哐當的一下,一張的黑臉摔在地上,鼻子登就歪了半邊,流出滾燙的兩道血流。
剛才還凝重的氣氛陡然換做四下鵲起的笑聲,亂哄作一片。連黃衣少女也掌不住笑了。
馬全踉蹌爬起,兩眼迸出火星,嘶吼道:“誰——!”周遭的笑聲登時矮了下去。
“好酒!”這聲讚歎在此刻無疑顯得格外嘹亮而引人眼球,眾人探頭看去,少年正將碗中的酒的揚脖飲盡,嘴裡的笑盡是輕揚和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