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還未到往年的旺季,客棧就已經快要客滿為患了。
(是的,客棧,又是客棧。江湖中最江湖氣的地方,所有的故事交匯處,飄零人躲不過的中間站。)
錢掌櫃自是忙的是不亦樂乎。
他雖是奇怪這半月來的客人中怎地突然多了許多佩刀帶劍的江湖人,但只要看到這白花花的銀子在算盤裡上上下下,這一顆紅心裡早樂開了花,說怪道今年院裡的牡丹開得別樣的紅火,哪裡還去管其他的許多。
這日已是入夜,錢掌櫃邊盤看近幾日的進項,邊尋思著會是誰家的小子有福氣娶到他寶貝似的女兒。正高興著,一隻血手猝不及防地就按在了他面前的帳簿上。血在昏黃的燭火下紅的發黑。
錢掌櫃驚得一下跌在椅上,直掉了一把老須。
“掌櫃的,找這裡最好的大夫來!”血手移開,底下是一小塊已成紅色的金子。
錢掌櫃看著桌上金燦燦、紅彤彤的金元寶,兩股戰戰,反覺自己是在夢裡。
“快去!”洪鍾般的巨吼一下撕碎了錢掌櫃的驚疑。
錢掌櫃忙向裡喊道:“小方,快先把客人帶到天字丁號房去!”
“大半夜的,吼啥吼呢?”小方是店裡的小二,剛掀開帷帳沒走幾步,就被掌櫃面前的血人給嚇了回去,“唉呀媽,鬼啊!”
那人見小方給嚇住了,就道:“小哥,我這邊還有二兩銀子,待會你就拿去吧。”
小方聽說,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帷帳後面出來,一邊拿眼去瞟那血人。
只見血人右臂整個兒都沒了,似死非活的,只有兩邊鼻翼在微微嗡動。小方直咽了口唾沫後兩股戰戰地領著二人上樓去了。
這邊錢掌櫃慌忙將金元寶收起,仔細看了看四下無人後,拉開腳下的青磚,把東西放進了裡面的小木箱裡。合上磚後又拚命地在上面狠跺了幾腳,尤是驚魂未定,口中直念“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約有一刻鍾的功夫,小方才從樓上下來,灌了兩大碗茶水下去才定住了神。
錢掌櫃道:“行,小方,勞你再到同仁堂那裡請李大夫來。”
小方直搖頭,打舌道:“大、大晚上,活見鬼。”
錢掌櫃急了,瞪眼道:“你都收了人家二兩銀子了!”
小方的舌頭立馬就順了,道:“那你還拿了人家的金子呢,你怎麽不去!”
就在兩人爭執之時,黑漆的店門內走進了一背負紫色長劍的黃衣女子,精致得和畫上的美人兒一般。女子顯然是聞到了空中散著的血味,又看到那帳簿上的血手印和地上滴滴灑灑的血跡,便問道:“剛才可有兩個人來過?”
沒有人應。
女子斜眼見那二人,不論是老的還是小的,兩隻眼睛都是呆住了,眨也不眨一下,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生意什麽的,怕是早給全忘在九霄雲外了。果然天下的烏鴉都是一般的黑。
女子不耐煩地提高音量後把話又問了一遍:“我在問你們,剛才是不是有兩個人來過?”
小方如大夢驚醒,一下就從凳上跳起,堆起笑對女子說道:“您可是要打尖兒還是住店?我們這裡有上好的客房,保管您住得舒舒服服。小店現在八折優惠,您看……”
錢掌櫃聽到這一句也登時清醒了,拿起算盤劈頭就朝小方打去:“你是掌櫃?!打折你說了算?!”
女子的眉頭皺出一個川字,道:“我在問你們話呢?”
“啊?什麽話?”錢掌櫃裝傻反問說,
然後使勁地小方使眼色。 小方那裡有看他啊,傻愣愣地答說:“有、有,剛才的確有兩個人來過,其中一個半邊身子都沒了。”
錢掌櫃是又急又氣,這小方少不更事的,哪知道江湖上的事凶險萬分,一不留神就是身家性命的事。錢掌櫃這客棧少說也有二十來年了,多少和江湖打過交道,知道些分寸,只是答道:“是有這麽兩個人來過。可小店規矩,客人的住房是不能外說的。”若是等下這女子對他們刀劍相逼, 這番話也算對那兩人仁至義盡了。
女子問:“剛才你們可是要為他們找大夫?”
錢掌櫃不想剛才的話都給聽見了,心裡一下沒了主意,想著女子要是因此而遷怒於他們,那可怎麽辦,這身家性命搞不好可就要交待了。
“說!少來磨磨唧唧的。”女子的問變成了斥責。
錢掌櫃的魂登時就飛出了腦門,隻一個勁地點頭道:“是是是,只是這是他們出了錢的,我們是看在財神爺的面上才……”
“不用去找了。”女子打斷了掌櫃的話,道:“把這個給他們。”
錢掌櫃聽得前言以為女子是要下殺手,心一下跌在了地上,碎成了八瓣,以為此命休矣,後見女子只是從兜裡掏出了一小巧玲瓏的瓷瓶放在了桌上,忙轉悲為喜,眼角的淚都快要滴出來了,喝命小方把這東西送上去。
女子見掌櫃一副怕得要死的摸樣,冷笑了一聲,道:“還有客房沒有?”
“有、有、有。”錢掌櫃說著,忙拿出一幅對牌交給女子。
女子笑道:“掌櫃的,剛才說的打八折的話可算不算?”
這一下可把錢掌櫃給問住了。他愣了一會兒,左右不定。
女子的眉頭挑起,道:“怎麽,這般店大欺客?”
錢掌櫃登時慌了,狠命咬牙道:“不敢、不敢,小店一向誠信為本的、誠信為本。”說時,他的胡子又掉了一大把。女子嫣然一笑,領過房牌,欣然去了。
錢掌櫃又直念“阿彌陀佛”,心中感激上蒼今天總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