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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入長安》第1章 天門街上的少年
  涼州,漠北城。

  天門街,十裡長,八丈寬。

  黃昏日落,李平安蜷縮在天門街的街邊,夕陽灑在他的身上。

  再往前走兩裡半就是他家了,他掙扎地想要站起來,可身上著實酸痛,骨頭好似散了架,試了半天,也隻得顫顫巍巍地坐起來。

  李平安今年十二歲,卻瘦小的不似同齡人。

  他的身後站著一胖一瘦兩個少年。

  那華服錦袍的胖子叫裴立。裴家坐落在天門街最好的地段,也是這漠北城中數一數二的富庶人家,可惜裴府上下為富不仁,禍害一方。

  他爹裴千萬老來得子,自然疼得緊,無論惹出什麽事端都不打罵。曾經府裡的下人無意中多摸了幾下他最喜愛白玉轉心蓮子瓶,硬是被打得半死,就連城裡的薛知府想花錢買都沒買成。可到了裴立這兒,即使貪玩打碎了,也只是關了幾天黑屋子,餓了幾頓飯。

  有他爹在背後擔著,裴立自然也成了這一方的小霸王,平日裡橫行霸道,作威作福,倒有他爹的幾分模樣。

  和裴立不同,聽娘說,李平安他爹早在二十年前西河之戰中,便戰死邊疆。李平安從小便與母親相依為命。

  “李平安,學堂也是你能來的地方,我爹說了,世人幾兩錢,便做幾兩事。不在家好好釀酒,出來作甚。看你這身板,打你都嫌硌手。說不定哪天小爺我心情好,上你家買幾斤酒,那你家也算蓬蓽生輝了。”

  領頭的公子哥哈哈大笑,神氣地說“李二,我這蓬蓽生輝用的可對?哈哈哈,我爹知道又要誇我了。“渾身肥肉顫抖著,衣服都快包不住,好似要流出油來。

  “對對對,少爺,這蓬蓽生輝絕了,蓬蓽算不上,但肯定生輝。老爺知道了一定得高興壞了。”那個叫李二侍從滿臉堆笑,連聲應道。

  “李平安,到哪來回哪去,小爺的地盤容不得陰溝裡的老鼠。”

  ...

  黃昏日落,夕陽灑在天門街上,拉長李平安落寞而矮小的背影。

  少年的身上處處紅腫淤青,但硬是憋著眼淚,一瘸一拐的走在街上,時不時靠在的樹上,一步兩喘。

  身後還能傳來裴立不依不饒的聲音:“姓李的,下次出門躲著你裴小爺點,不然下次我下手可不會這麽輕了。”

  說完好像不解氣,又惡狠狠的向李平安背後啐了一口,鼻子一哼,轉身走去。

  李平安攥緊了拳頭,沒有理睬背後的聲音,就這麽踉踉蹌蹌地往家走去。他低頭看著衣服上破敗的洞,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惱。

  娘一個女子,每日乾著釀酒這樣的粗活,已經很累了,現在又要給我縫衣裳。

  李平安越想越心疼,腳下不由得快了幾分。

  ...

  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拖著渾身傷痛的身體,李平安艱難地走到巷子口。

  忽然前面傳來福伯焦急的叫聲:“小平安,你怎麽了?傷到哪裡了?是誰欺負你了嗎?是誰,是誰?是不是裴立那個小子?是不是?是不是?”又是擔心,又是心疼。

  福伯是李平安的鄰居,年逾古稀,可人依舊硬朗,自小看著李平安長大,就像自己的孫子一般。

  “是福伯啊,沒事沒事,是我剛散學回來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沒事的,福伯別擔心。”

  “胡說,小平安,福伯從小看著你長大,你平時多穩重啊,怎麽會摔得這樣,這樣讓人心疼。這已經好幾次了,怎麽會是摔得。

是不是那個裴立欺負你了。那小子平時在天門街橫行霸道慣了,就愛欺負人。福伯雖然老了,但給你出口氣的力氣還是有的。”福伯邊說邊向李平安小跑來,連忙蹲下來查看李平安的傷勢。  “沒有沒有,福伯,是我自己不小心。”李平安趕忙說道,就好似真的一般。

  看著李平安渾身的傷口,福伯好似千言萬語堵在嘴邊,卻又說不出來。頓了頓,又開口說道。

  “小平安,快回家吧,別讓你娘擔心了,去我家裡洗把臉去,看你渾身髒兮兮,你娘又得說你了。快去吧,門沒關,我去散散心,你自己進去吧。”

  說完,看著李平安進門的身影,福伯沒說什麽,向著巷子外走去,沿著李平安來時的路。

  ...

  裴府大門,家丁還像往常一般看門護院。突然,兩顆豬頭飛過,還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家丁揉了揉眼,可惜豬頭早已不翼而飛。

  “哎,老丁,你剛剛有沒有看見一個豬頭飛過去。”一個家丁開口問道。

  “啥,今天中午吃豬頭?”

  ...

  裴府內院,被揍成豬頭的裴立口齒不清,喊道:“爹…唔被銀揍了,救我啊,爹。”

  一旁也被揍成豬頭的李二說道:“剛少爺走在街上,不知哪來一個怪老頭,明明是他撞得我們,還硬說是我們撞得他,還沒說完他就動手了。”他沒有裴立那麽胖,雖然鼻青臉腫,但口吃還算清晰。

  裴千萬氣不打一處來,胡子一橫,說:“李二,你去帶幾個人,把那個老頭找來狠狠打一頓,出人命不要緊,給我狠狠的打。”

  ...

  子時一刻,明月高懸,整座漠北城安靜了下來。

  天門街李平安的家裡,燭光搖曳,昏黃的光把陳故辭的身影打在牆上。幾隻不安分的飛蛾撲向燭台,灰影掠過,滋滋作響。

  一張床,一張矮桌便擠滿了整座屋子。

  陳故辭坐在床沿,看著李長安破爛泛黃的衣裳,拿起針線縫補。衣服早已鋪滿補丁,這一塊,那一塊。已經有些不合身了。

  李平安躺在床上,看著母親縫補的身影,輾轉難眠。

  ...

  過了半響,李平安緩緩開口到:“娘,我不想上學了。”

  李平安全身縮到了一起,向裡挪了挪。想著半夜三更娘還在為自己補衣裳,心裡不是滋味了。

  心想:學堂沒什麽好的,娘一人辛苦,又要供我去學堂,還不如在家幫娘釀酒。

  但終究是沒有說出來。

  這已不是李平安第一次說出這種話來,但每一次都免不了一頓訓斥。

  久久地平靜。

  陳故辭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沿,神情恍惚。

  李平安看著母親魂不守舍的身影,有些自責,想著不該說出這樣的話,輕輕喚道:“娘。”

  陳故辭拿著針的手不禁一頓,刺破了手指,但似乎沒發覺,鮮紅的血滴落在衣服上,映襯著蒼白的臉。

  陳故辭緩緩轉過身去,背對著李平安,讓人看不見神色。

  不一會,傳來陳故辭微微顫抖的聲音:“好,咱不念了,不念了。”,她放下了衣服,轉過身來,努力克制著情緒,試圖平靜地說:“安兒,學堂明兒咱就不去了,你快睡吧。”,但終究還是帶了幾絲有氣無力。

  說罷放下了衣服,吹滅了燭火。在漆黑的房子裡,陳故辭偷偷抹著淚。

  ...

  看著李平安入睡後,陳故辭緩緩起身,悄悄走出門去。

  ...

  咚咚咚,門外傳來了短促的敲門聲。

  老福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等著誰,聽到了敲門聲,連忙三步並兩步跑來開門。

  “夫人,你來了,快進來吧。”門外站著的是頂著紅眼框的陳故辭。

  “老福,你身上還有錢嗎,給我拿點,我給安兒做身新衣裳。”

  “夫人,逃來這漠北城十年了,安兒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是我無能,讓您受苦了。”

  說罷,從屋子裡取出了幾錢銀子,“我這還剩了幾錢,多給安兒做幾身吧,快冬天了,安兒還小,身子骨受不住的。”老福把身上僅剩的幾錢銀子都給了陳故辭。

  不知怎得,陳故辭眼淚如同決堤般湧了出來,抽搐道:“我這個當娘的心痛啊,十年來,安兒每次被欺負,都絕不肯給我說半個字,我一個弱女子, 無論怎樣小心翼翼,還是保護不好安兒。我叫他平安,就是想讓他平平安安長大。”

  “剛才安兒說不想念學堂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讀書,也不是怕被欺負,他只是擔心我啊。安兒是個好孩子,好孩子。“

  “這些年來,我也只能靠釀酒養著這個家,可是連供安兒吃飽穿暖都不行。我讓他念學堂,是想讓他日後好找個體面營生好好活下去。罷了,不念便不念了,都怪我沒照顧好他。”

  陳故辭滿臉內疚,心疼。

  福伯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開口說道:“夫人,我雖然老了不中用,但好歹也是個武夫,無論怎樣,保護夫人還是做得到的,還是叫安兒隨我習武吧,至少不會讓他受委屈。”

  聽到這話,陳故辭搖了搖頭,說:“安兒平平安安便是我最大的心願,安兒還沒出生時,我望子成龍。可出生後我發現,我不是想讓他出人頭地,受點委屈沒關系,他終究是要長大,平平安安便好。習武之事無需再提,不習武還好,習了武便是身不由己了。”

  陳故辭知道老福的好意,可他沒辦法看著安兒步入龍潭虎穴。

  ...

  老福站在門口,目送著夫人離去,看著略顯滄桑的背影,不禁感歎世事無常。

  漠北十載,繁華俱是過眼雲煙。顛倒半生,長安已是咫尺天涯。

  ...

  陳故辭攥緊手裡的幾錢銀子,想著明一早就去後街那家布莊買上幾匹好料子,給安兒做幾身暖和的合身衣裳。

  今年的冬天,一定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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