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匆匆,一晃數年。自從李平安不念學堂,陳故辭也得以抽出精力來釀更好的酒。雖然釀的依舊不多,但耐不住酒好,酒客多了,日子便也漸漸好了起來。
如今的李長安也十八歲了,已經叫不得少年了,馬上便要及冠。這些年來,李平安從陳故辭手中學會了釀酒,除了長安愁,其他的酒釀的已經不輸陳故辭了。
隨著日子好了起來,母子倆開了家酒樓。
安鄴樓。
...
從漠北城南門進,沿著天門街向北數裡便能望見安鄴樓了。
一家樸素的酒樓,也沒有什麽招牌,除了能看見酒樓門頂木匾上安鄴樓三個大字
堂口掛著一幅字:人生如夢,長安見愁。
...
這是李平安向小時學堂的李先生求來的。短短八個行書大字,行雲流水,仙露遺珠。筆鋒遒勁有力,卻也剛中帶柔。如隔江觀影,依稀朦朧,又好似紫氣東來。
若字依次排開,也只是覺得單單好看罷了。若是如此拚湊一起,卻也帶了幾分醉意。
學堂先生向來惜字如金,十分看重自己的墨寶。
李平安數次登門未果,還是一次提酒上門,那是一小壇長安愁。先生喝過之後,緘口無言。
常教人丈夫有淚不輕彈的李先生流下了淚。
他想起了少年時遇見的女孩,他想起前年生病逝去的母親,想起了二十年前戰死邊關的父親,他想起了國破家亡後的苟且偷生。人生過往種種,百般滋味迎上心頭。他想起了心底那些本以為早都忘記的遺憾,想起了不該想起的過去,那些湧入心底的苦澀。
這些話先生沒說出來,想來李平安也不會懂。
那天李平安並沒有求來先生的墨寶,還被先生趕了出來。向來自詡大丈夫的李先生泣不成聲,一腳把李平安踹出了門。
“什麽酒,又苦又澀,真難喝。”
...
第二天,李先生親自登門,揮毫提筆八個大字:人生如夢,長安見愁。
那天走的時候,先生沒了往日的嚴厲苛責,只和李平安說了一句:“謝謝你的長安愁。”
李平安摸不著頭腦,先生這是怎麽了?難道是酒出了問題?
現在這幅字掛在堂口,李平安看不懂,娘卻看的頗為寶貴,拿到字的時候,陳故辭對李平安說:“等下次開壇,再給先生送幾壇。”
整座漠北城一半的繁華都給了天門街,十裡長街,各種酒樓商鋪層出不窮,
不同於其他酒樓那般裝潢的氣派奢華,好似不是酒樓,也不知來客是喝酒還是作甚。
安鄴樓店面不大,並無雅間,只有幾個散座,除了那副字,店裡好像沒有什麽值錢東西。其實不然,店裡最值錢的便是酒了。
這裡除了酒,什麽都不賣,就連小店必備的下酒菜也沒有。
陳故辭說:“喝酒便是喝酒,若是尋常酒還好,可是世間美酒是斷然不可的。尋常酒品味,好酒品意,若是配菜,豈不是糟踐。”
...
樸素的店裡也只有陳故辭和李平安兩個人,就連迎門的和堂倌都是李平安來做,還有福伯偶爾來喝上幾盞酒,順道幫忙招呼客人。
雖然天門街車水馬龍,周遭城池的雲遊客也多來於此,但按理說一個只有酒的酒樓就算有客,也多不到哪去,更何況像安鄴樓這般每日隻賣七壇酒。
但安鄴樓又怎是尋常酒樓。
這七壇酒分別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以北鬥七星為名,各有滋味。每種各一壇。 天樞清冽甘甜,天璿後味無窮,天璣幽香四溢,天權醇香濃厚,玉衡濃鬱粘稠,開陽五味協調,搖光入口回甘。
當然還有安鄴樓的鎮店之寶——長安愁。不過這酒只有等到中秋節才能裝壇上市,若想品上一口,至少要等到來年中秋才可以,不過大多人並沒有嘗過,只是口耳相傳。
雖然喝過長安愁的人少,但其余七種酒嘗過的人卻不少,雖然每種酒口味各異,但全是好酒,這也使安鄴樓雖然店小,名氣卻也不小。
...
今日閑來無事,福伯上店裡飲上幾盞酒,陳故辭知道老福愛喝酒,也早早給老福幾種酒各留了些。老福為了不影響生意,坐在角落,李平安對此見怪不怪,站在堂口迎門,陳故辭也在後堂忙著記帳。
李平安還在店裡招待客人,此時來了一群怪人。清一色黑衣,走路看似散亂,可似乎受過訓練,跨步雖大,卻也步調一致,落地無聲。
這樣的人,不是官府,便是江湖門派。無論是哪個,都不是小店能擔待得起的。
李平安趕忙迎上去,“幾位貴客,可是來喝酒的。”
“廢話,不來喝酒難道是喝茶嗎?”領頭的那人惡狠狠地說道。只見那人鷹鉤鼻,夜叉耳,尖嘴猴腮,倒有幾分怖相。
李平安也自覺失言,平日裡也不曾見過這般人物, 一時也不知怎得。
“你這裡有什麽好酒,先上五壇。還有什麽下酒菜,都來點。”那人又道。
“大哥,還是別喝酒了,隨便吃點飯填個肚子便好,小心喝酒誤事。“背後一人悄然運氣,向為首之人傳音。當然,習武之人運氣傳音是家常便飯,雖然瞞不過高手,但對付普通人也是綽綽有余。李平安當然也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李平安雖然聽不到,但老福卻聽得一清二楚,拿酒的手不自覺地放下來,看似品酒,實則暗中運氣觀察。
“老二,你就是太謹慎了,上面派咱們去武州查探動靜,這才到涼州,兄弟們一路跋山涉水,多少有些疲憊,習武之人喝點酒不礙事。”被叫做大哥的鷹鉤鼻傳音回答到。
見老大這麽說了,身後之人也不再言語。
“這位客官,小店素來隻賣酒,其他的並未準備,我們安鄴樓以酒聞名,來客都是衝著這酒來的。”李平安不急不徐,耐心解釋道,“本店招牌便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這七種酒,各有風味,皆是上等好酒,不過每日每種酒隻賣一壇,好酒在精不在多,再多就釀不過來了。幾位若是要,我去取來,這酒半斤一兩銀錢。”李平安沒提長安愁,今年的長安愁早已賣光,馬上就中秋節,到那時才有新酒。
為首之人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是什麽店,要菜菜沒有,要酒還這般少,半斤便要一兩。小小酒店,也敢為難我們,今天錢沒有,酒你也得上,我倒要嘗嘗這酒有多好,不好喝小心你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