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要走了。
桂花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不忍拍下,這是他能帶走為數不多的東西了。
是他一個人出的家門,他娘沒來送她,他就這樣,他迎著北風南去,揮手作別,千山獨行,不必相送。
陳故辭看著李平安走出家門,她沒敢跟著踏出去,她怕她忍不住想要留住李平安,她不敢見到他離別的背影。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丈夫赴死之時那麽狠心,一步步向前,一次也沒回頭,原來他是怕對著人間生了留戀,便再也走不動了。
如今輪到她了,她徘徊踱步在這院子裡,陣陣秋風桂花落。她的右臂已經不能動彈了,長長的袍子掩住,無力的下垂著。
她閉上眼,關了門,跌坐在塵土裡掩面而泣。她想起了小時候抱著安兒唱的歌謠:“秋風吹,桂花落,來年花開愁斷腸。”她就這樣一句一句艱難的哼著,歌聲回蕩在小小的四方院子裡。
走吧,此去西河一千八百裡,都是人間風景,慢些走,待到來年桂花開時再回來。
...
李平安坐在林間,面前生著一堆火,觀西河就這樣凌亂地躺在火堆裡,觀西河劍身振鳴,不安分的晃動著。這劍跟隨福伯多年,早已生了靈性,如今李平安把它隨意扔在火堆裡,好像它也在發著脾氣。
李平安身前火焰猶如赤蛇盤旋,圍繞在李平安身邊,火星迸濺,劈裡啪啦的作響。
他面容漲紅,身體燙的駭人,還不自覺的發出幾聲痛苦的低吟。
不是他不管觀西河,實在是他無暇分心。
此刻的他就像一隻封閉的大火爐,裡面燃燒著熊熊烈火,外面還在不斷地添加燃料,他快要爆炸了。
若是有人上前便會發覺,這火焰並不尋常,還未靠近便發覺炙熱難耐,溫度遠遠高於尋常火焰,他們好似有了靈性一般,盤旋升空,而後匯入李平安體內。
他現在很痛苦,這種痛苦已經糾纏了他數日之久。
自從離開漠北城後,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修煉,他立志要成為福伯那樣的高手。
可是在修煉開始之後,李平安便發現情況不妙。
尋常人修煉,都是按照心法循序漸進,不斷凝練出內力來,其中周身經脈既是容納內力之所,還是內力流轉的必經之路。要想運行內力,必然要流經周遭經脈。經脈的強度也一定程度決定了你的天賦,愈是強大,愈能容納更多內力,流轉也更順暢。
但李平安卻發現自己與常人大相徑庭,他的經脈雖然寬廣堅韌,但卻好像被堵住了,他可以修煉出內力,卻無法流轉。他能做的就是瘋狂修煉,用內力衝擊經脈,好破開一道罅隙,使其艱難地運行在體內。
但問題就出在這,與其說是經脈堵塞,不如說是封印,他的每一絲氣勁,納都會被吸收融合。如此以往,隻進不出,他的經脈越來越痛,越來越漲。
深秋夜晚的林間潮濕陰暗,寒氣瘮人。
李平安衣衫單薄,便折來些樹枝生起個火堆取暖,可沒成想,最近連番修煉,體內內力已幾近飽和,他所修煉心法《燎》本就屬火性,天下的至陽心法,生起的這推火焰,與內力相互吸引,就像是明火散入沸油鍋,讓體內內力沸騰起來,就要撐爆李平安的身體,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多余的內力疏導出去。
...
月光下走來三個彪形大漢,虎背熊腰,肩上扛著半人多高發紅的大刀,看來這刀飲了許多血,
殺氣凌然。 時至深秋,馬上便要入冬了,可這三人僅僅穿著一層麻布單衣,露出虯結的臂膀,配上黝黑陰險的面容,倒有幾分可怖。
此處清風崗,他們兄弟三人自稱清風三俠,說是三俠,但周圍村落都叫他們叫清風三怪,他們做的都是打家劫舍的勾當,跟俠字毫不沾邊,可能是他們劫道劫的多了,還自認為有幾分劫富濟貧的滋味。
近來南邊的秦州,武州亂得很,多少人爭著搶著往涼州逃,他們這清風崗也時常會經過逃難之人,雖說逃難,也並不都是窮鬼,還其中還有許多富庶人家聽聞小道消息也遷往涼州,所以他們最近連日開張,生活也滋潤了不少。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有真本事傍身,兄弟三人可是貨真價實的四品武夫,在這清風崗足夠稱王稱霸,也有資格打家劫舍。
亂世如匪窩啊。
今天晌午時刻,他們三兄弟便見到這個少年,一人獨自大步走在山林間,想來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也不怕把人引來。
背後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想來值錢的東西不少,尤其是手上持的那把劍,就算不是行家,也能一眼看出不是凡品,就是不知值多少銀子,反正想來不會少。
如今秦武二州大把大把的人往北邊逃,這少年卻一人一劍下南方。
不是氣血方剛的傻子就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他們三個不敢大意,但又不想跑了這單生意,便悄悄尾隨著李平安身後,等待機會。
“你說他那把寶劍值多少錢啊?”老二還在惦記著那把不凡的劍, 今日他們跟著這少年轉了一天,他確實是要南下而去的。
老大一個拳頭打在他頭上,砸的他眼冒金星,怒吼道:“你打我幹嘛,你想幹什麽?”
老大不以為然,卸下肩上的刀,重重砸在地上,開口道:“怎麽幹了這麽久了還沒點覺悟,我們是清風三俠,惦念別人寶物是我們能乾的事嗎。我麽這叫劫富濟貧,要銀子就夠了,要什麽劍,我們只求財。”
當然劫富濟貧就是濟自己。
“那我們做了他不就好了,寶劍銀財便全都是我們的了。”身後的老三幽幽開口提議。
咚,又是一拳,不過這拳砸到了老三頭上,狠狠的吃了一個爆栗。
“你怎麽和你二哥一樣笨,今天這頓吃了,下頓便不吃了嗎?今天我們做了他,凶名傳出去,以後誰還敢過清風崗,我們向誰去化緣,向你嗎?”這話說出口,不止老三,連老二都幽怨地看著老大,那眼神像極了被人欺負的小女子。
老大無奈地扶著額頭,這兩個蠢貨,怎麽教都教不會,他懷疑清風三怪的的名號就是靠他倆傳出去的。
“我們清風三怪,呸,清風三俠只求財不害命,‘俠’字問心無愧。”老大開口教導,也不知這兩人聽不聽得進去。
三怪中的老大瞟向李平安,眼前之人盤坐在火堆前,神色痛苦,應該是修煉出了岔子,很明顯,這就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去,老二老三,把他背上的包袱拿來。”老大一手指向李平安,一邊回頭看向背後的老二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