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疏桐幾乎是由“老爹”榊清太郎從機艙中拖出來的。
所謂“老爹”的這個爹字,指的是榊清太郎是所有飛機的爹而非飛行員們的爹。
看著被弄得遍體鱗傷的“兒子”F4鬼怪戰機,暴怒的榊清太郎單手將九十斤體重的葉疏桐從機艙中薅了出來,粗糙而寬大的手掌像抓一個籃球一樣掐著她的腦袋將其狠狠砸到了鬼怪被撕的如同破布般的機身蒙皮上。
追求機動性,而盡力以輕量化標準製造的戰機的蒙皮一般並不厚,因為不是承力的框架結構,因此強度相應的也不高,剛剛的極限機動給鬼怪戰機帶來的表面損壞在這脆弱的蒙皮上得以“淋漓盡致”的體現出來。
變形,開裂,剝落,鬼怪的機體表面一片坑坑窪窪,觀感慘不忍睹。
“塞拉汗全體航空工程師與考古學家們五年的努力,是讓你當風箏放的?”榊清太郎看著嚴重損壞的鬼怪戰機,心疼的在滴血。
全塞拉汗,乃至全世界唯二的二代機之一F4鬼怪,是塞拉汗全國最珍貴的至寶,而現在差一點就毀在了葉疏桐手裡。
在偌大一艘“美狄亞”號戰列艦七千三百平方米的飛行甲板上的八百二十多名與葉疏桐朝夕相處的戰友們,沒有一個人替她求一下情。
所有人在看向葉疏桐的時候,臉上都擺出了一副自作孽不可活的表情。
“老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葉疏桐故作無辜的眨巴著一對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向榊清太郎。
榊清太郎手上猛然使力,五根手指老虎鉗一般箍在了葉疏桐的腦袋上:
“那我現在不小心掐死你,事後給你們沈隊長說“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他覺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認同你也不是故意的怎麽樣?”
“疼疼疼,錯了!這回真知道錯了!”葉疏桐哀嚎。
“蒙皮需要修補,發動機涵道需要檢查,方向舵和副翼都需要重新配平,升降舵只能拆了換新的……居然連機頭整流罩都變形了?你這家夥……等等,襟翼已經斷裂分離了!?媽的,你是用錘子在開飛機嗎!?”
榊清太郎腮幫子氣的直咕嘟,一反手直接卡住葉疏桐的脖子:“把這麽優秀英俊的小夥子整成這副樣子,你怎麽不去死!”
“呃,咳咳,啊咳啊啊啊!呃呃呃呃呃………………………”葉疏桐雙腳離地被舉在空中,不一會就翻了白眼。
“來幾個人。”榊清太郎面色陰沉的招呼身後站著的幾個整備班成員。
“到!”被召喚的幾個整備員立刻飛跑來榊清太郎身邊,立正敬禮。
“把F4拖回機庫,著重檢查飛控聯動系統,順便在調整發動機之前把輸油管掐了,飛進機身的蒙皮碎片可能會破壞到各種管線或者電路,千萬別引發電路起火或者燃油爆炸,手腳利索點乾活!”
“是!”幾個整備員利落的回答。
“順便,”榊清太郎一揚手將口吐白沫的葉疏桐扔給一個整備員:
“把這笨蛋交給C組,讓她今天下午跟C班那些懶鬼們一起把負責飛晚航的那幾台BF110G的機炮機槍彈藥全部壓滿,燃油也給我好好檢查到位,告訴他們,誰完不成指標我就把他從戰艦上扔下去!”
“是!”幾個整備員再度立正敬禮,拖著葉疏桐逃跑一般的飛跑向了遠處的甲板升降機。
沒有任何一個整備員或者飛行員願意跟榊清太郎這個凶悍的古怪老頭多待任何不必要一秒鍾,
尤其是他發火的時候。 “扔進海裡。”“扔下戰艦。”“扔進馬桶裡。”這些榊清太郎常對說部下們說的口頭禪往往並不是開玩笑。
榊清太郎在原地看著整備員們離開,臉色依然是鐵青。
“那個,老爹啊,”榊清太郎身後不知何時閃出了一個同樣高個子的瘦削身材的中年人,他是沈逸,塞拉汗空軍“美狄亞”艦載航空組第二小隊隊長,這是全艦極少數能跟榊清太郎說上話的人:
“長時間的缺氧會導致腦細胞死亡進而降低腦組織技能,最後讓人變成智障這件事你知道嗎?”
榊清太郎偏頭看了沈逸一眼:
“如果你有辦法證明智商為零的笨蛋的智力會因為我的鞭策而變成負值的話,我以後就對她好一點。”
沈逸摸摸下巴故作沉思狀:“這個我還真沒研究過,不過她自從上了美狄亞號之後好像的確開始變得越來越笨了,是因為你的鞭策呢還是我的錯覺?”
榊清太郎聽了這話不知道是不願回答沈逸還是無法回答沈逸,總之他沒有搭理沈逸。
不會開玩笑,不會套話,不會給別人面子的榊清太郎往往很難與人建立起溝通。
沈逸見榊清太郎不搭理自己,識趣的向回頭離開,臨轉身走了不到三步,又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扭頭對老爹道:
“對了,等下葉疏桐在給整備班幫完忙後麻煩讓她去一下炊事班,在李大媽休假回來之前,這家夥得幫著做這個周的飯。”
“炊事班讓她幾點過去?”榊清太郎問沈逸道。
“最好六點之前。”沈逸答。
“她今天沒法去炊事班幫忙了。”榊清太郎的語氣堅定的沒有絲毫波動。
“啊啊?為什麽?”
榊清太郎陰森一笑,墨鏡鏡片反射出道道寒光:
“C組的夜戰整備作業她弄到九點半也結束不了,精英組C組的工作效率是其他組的三倍,工作量也是三倍……不讓這死丫頭體會一下地勤整備這種活乾起來有多累人她永遠不知道怎麽好好開飛機,打個賭,今天她乾完活絕對沒法站著走回宿舍!”
“太惡劣了。”沈逸皺起了眉頭,但同時嘴角卻不自覺的上揚。
“她自找的!”榊清太郎指了指身邊破破爛爛,正在被整備員拖向機庫的F4鬼怪,說話間,他發現了一個整備員的錯誤操作,一個箭步竄上去就是一個飛踹。
“喂!誰讓你把絞盤拴在起落架上的!?你沒看見那麽大一個尾鉤嗎!?要是弄壞了起落架上的液壓裝置就用你的眼珠子賠吧!”
“真嚴厲啊。”沈逸無奈搖頭,轉身離開,正撞上剛降落下機的蘇淺。
蘇淺抬手給沈逸敬了個禮:“隊長好。”
“哦哦,你好。”沈逸點頭回禮,他眼中突然閃出一摸狡黠:“你現在應該有空吧。”
蘇淺點點頭:“到晚上換飛前的確是沒什麽事。”
“那太好了。”沈逸拽住蘇淺的衣袖,不由分說就往戰艦總廚房的方向拽去:“來來,我給你安排個好差事。”
飛行甲板之下,“美狄亞”戰艦的二層機庫裡,葉疏桐暈暈乎乎的爬起來,此刻她正躺在一架BF110G雙發戰鬥機寬大的機翼上,身邊堆滿了一顆顆尺寸足有啤酒瓶一般大的機炮炮彈。
“給機炮裝彈,檢查節流閥,配平所有的襟翼副翼方向舵升降舵,從左數第二架開始到第四架這三架由你負責,天黑之前乾完,不然就把你從戰艦上扔下去。”一個地勤整備員看葉疏桐醒了,冷冷的告知了她當前的任務。
葉疏桐揉著眼睛爬起,看見身邊單裝的一顆顆堆成山的炮彈瞬間傻眼。
光這一架的彈藥讓我裝到明天天黑也裝不完啊,還三架?還得配平各項輔助翼?瘋了吧?
看著坐在機翼上一臉懵逼的葉疏桐,一個地勤好心提醒道:“現在可沒時間讓你發呆哦,老爹待會過來視察要是看見你啥也沒乾或者進度太慢可能會再掐你一遍。”
“我拒絕,這麽大的工作量讓我今晚乾完你還不如掐死我,鬼乾的完啊!”葉疏桐莫名火大。
“這話你跟老爹說去,”C組領隊的整備組組長冷冷道:
“要是我們所有的地勤都以你這種心態工作,那你恐怕是一周也開不上一次戰機了,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你稍微勾勾扳機幾下就打光的彈藥,我們需要裝好幾個小時,你推推油門踩踩踏板立刻就會被擾亂的方向翼,我們也需要花很長時間給你配平,你們這幫當飛行員的飛得倒是爽了,飛機一降落就得給我們帶來好幾個小時的繁重工作,老爹說的一點不錯,不讓你們這些飛行員嘗嘗地勤的辛苦,你們永遠都不會珍惜我們的勞動成果!”
“吵死了,老爹收拾我也就算了,你?算哪根蔥,老娘就不乾,有種你去找老爹告狀啊!”葉疏桐嚷嚷道。
你來我往,二層甲板下不一會就吵成了一鍋粥。
今年從飛訓班入職服役的新飛行員們似乎個個都十分刺頭,不服管教的程度是一個比一個高。
距美狄亞戰艦幾十公裡遠的塞拉汗行政大樓裡,塞拉汗航空研究所的部長蘇瀚,正一邊享用著小秘給衝好的咖啡,一邊翻看著新型噴氣式引擎的圖紙。
“讓這些新人去駕馭這麽高功率的怪獸真的合適嗎?尤其是…這幫新人的表現還讓人很不省心。”高挑纖瘦,穿著一身黑色製服的貌美年輕女秘書給蘇瀚遞上兌進咖啡裡的糖包,打斷專心看圖紙的蘇瀚道。
“要想保住塞拉汗在青嵐大陸的絕對霸主地位,”蘇瀚道:
“我們就必須保持科技的絕對領先,這兩架先行生產的只是前奏,一旦技術驗證成熟,很快就會量產並交付部隊。”
嘬了一口香濃的咖啡,蘇瀚順手摸起桌上的鉛筆,開始在圖紙上寫寫畫畫。
蘇瀚作為航空研究所的部長,和團隊一起肩負著二代噴氣機的研發生產工作,在前線急需新式戰機的情況下,他從不敢在工作方面怠慢,仿佛只要新戰機晚交付一天,塞拉汗的空軍就會落後於世界一樣。
論工作積極性,全航空研究所無人能出蘇瀚其右。
秘書看了看手表,暮秋之際天黑的很快,雖然當下時間還並不是太晚但是天色已是十分昏暗,她湊過去輕聲細語的提示蘇瀚道:
“部長,天不早了,今天先休息吧,把精力留到明天白天研究效率會更高。”
“不必了!”蘇瀚擺手:“這些東西的吃緊程度你不懂,你先回去吧,今晚我必須把渦扇部分的改進做了。”
“我知道了,那您注意身體,早點休息。”秘書微微低頭。
“知道了,臨走前把門帶上。”蘇瀚說話時並不抬頭,眼睛直勾勾盯著圖紙專心致志的繼續計算。
“是,我走了。”秘書彎腰鞠躬,轉身離開了房間,並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
塞拉汗的行政處大樓是這個小城邦裡最闊氣豪華的建築之一,規模與布局都跟宮殿有的一拚,寬闊的能讓人騎馬通過的直道走廊呈T字形貫穿整棟樓房,遠遠的,已經出了蘇瀚辦公室門的秘書,看到一個身著軍裝的身影朝這邊急匆匆跑來。
那是一名行政大樓專職站崗的衛兵,他此刻手裡正抓著一張電報紙,向這邊一路狂奔過來。
行政處是下午三點下班,這個點這棟樓的其他辦公室基本都空了,那麽這個衛兵的目的地顯而易見。
原本要離開的秘書站定了腳步,朝那衛兵稍稍招手將他攔了下來。
衛兵在秘書身前停下,嘴裡還不住的喘著粗氣,他有些困難的立正敬禮向秘書打招呼:“宋小姐好!”
“好,”秘書點點頭:“這麽急,是有什麽事嗎?”
士兵繼續立正:“急電!是邊境雷達前哨站拍來的緊急電報,需要立刻送呈給蘇瀚部長!”
秘書瞟了一眼那張電報,電報紙卡著紅邊,是最高等級的急電。
“部長在進行重要的科學研究,不得打擾,這份電報交給我就可以了。”秘書對著士兵嫣然一笑,伸出一隻手意欲從士兵手上接過電報。
“前哨站要求火速送到部長手裡,一秒都不能耽擱!”士兵仍然是立正姿勢,但完全沒有交出電報的意思。
“我明白了,電報就由我轉達給部長,你可以退下了。”秘書並不將手收回,反而主動伸向士兵手上的電報。
士兵意欲交出電報,但是想了片刻後還是選擇了將電報繼續攥在手裡:“我必須立刻把電報送進去,對不起宋小姐,這電報太緊急了!”
這位宋姓秘書沉下了臉,面色變得陰鬱,眼神中所散發的光芒也有幾分森然,她放下了手,語氣冰冷道:
“蘇部長現在正忙著趕二代機最後的進度,現在絕對不能打擾,如若耽誤了戰機最後的收尾工作讓整套工作鏈出了問題,咱倆,再加上雷達前哨站的全體成員的腦袋掉了都彌補不了這種損失!……我會盡快替你轉達這份電報,你回你的崗位去!”
宋姓秘書的威脅沒有起到半點效果,士兵更沒有了交出電報的意思:
“既然蘇部長忙不過來,那我將把這份電報交到防空部和空軍指揮部,不勞您費心了。”
“好吧,”宋姓秘書冷冷一笑:“信不過我這個部長的貼身秘書你就請便吧,總之現在我決不允許任何人打擾蘇部長。”
“謝謝您。”士兵板著臉敬了個禮,拿著電報轉身離開了。
士兵皮靴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向遠處擴散去,他高大的背影逐漸在走廊盡頭縮小成了一個黑點。
當士兵完全消失在了走廊盡頭後不一會,宋秘書身後的蘇瀚辦公室裡就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
宋秘書邪魅一笑,打開房門,在屋內靠近門框的牆壁上摸到了燈的開關,並將其關閉,緊接著,她又隨手取出一把鑰匙,在重新關門後,從外面將門進行了反鎖處理。
“永別了,老師。”宋秘書不緊不慢的沿著剛剛士兵離去的走廊離開辦公室,很快也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出了行政大樓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廣場上有一輛亮著大燈的黑色高級轎車靜靜停靠,這是蘇瀚的專車。
專車司機是個老頭,他遠遠的看見宋秘書從大樓正門出來,便將頭伸出了車窗外:
“宋小姐!蘇部長忙完了嗎?”
宋秘書在遠處朝老頭招了招手,大聲回答道:“忙完了,忙完好一陣了。”
“那怎麽還不見部長出來?這都過了下班時間好幾個小時了!”老頭仰著脖子嚷嚷道。
宋秘書走近汽車,用正常的音量對老頭道:
“蘇部長已經走了,貌似很早以前就走了。”
“什麽?怎麽會?我準時在下班時間到的這裡,從那時起就看他沒出大門啊?”老頭一臉驚詫。
宋秘書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遞給老頭:“蘇部長應該是下班前就走了,喏,他留下了這個。”
老頭接過紙條,紙條上書:
我把二代機最後的收尾工作弄完了,這十幾天辛苦你,辛苦大家了,我今天提早收拾收拾東西回去了,這幾天實在是太累需要休息,告訴老梁頭我今天自己步行走了,不用再過來接我了。
老梁頭來回翻看了幾遍這張以蘇瀚口吻寫給宋秘書的紙條:
“是部長的字,看來他的確是早回去了,害我白等了這麽老半天,得,那我也回去了,你回家路上小心。”
“知道了,謝謝您。”宋秘書莞爾一笑。
轎車發動,倒車離開了行政大樓,昏暗的行政樓大院中,此刻只剩下了宋秘書一個非常駐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