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1日,凌晨。
累到近乎虛脫的陸河與一位滿臉稚嫩的消防員依靠在一起,面無表情。
跟隨救援隊多次入水,找出了多具遇難者的遺體,卻始終沒有唐瑤。
救援隊都安慰他:
“沒找到是好事,說明咱們下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提前救走了……”
陸河沉默。
他明白,除非唐瑤還在深處沒找到,但是這種可能更小,如果在更深處,她不會有機會給自己打那一通電話的。
他現在反而不過分擔心唐瑤了,在他的判斷裡唐瑤應該已經安全了。
小袁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輕聲問到:
“陸哥,嫂子沒找到?”
陸河搖搖頭,接過水淺飲一口,清澈甘甜的水流剛到喉嚨還沒順下到胃裡,身體卻猛然傳來一陣痙攣,擠壓著胃部發出強烈的不適感,陸河猛的側身嘔吐起來。
小袁嚇了一大跳,趕緊過去拍打他的背部幫他順氣。
胃裡吐了個乾淨,陸河勉強適應過來,喝口水漱了漱口。
“沒事,我是被地下的慘狀刺激到了。”
“下面……很慘?”
陸河點點頭,沒有說話。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陸河不知道他們來自哪裡,也許是南陽信陽駐馬店、周口漯河平頂山,也許是洛陽許昌三門峽、商丘安陽開封城,再或者就是焦作鶴壁、新鄉濮陽。
也有可能是其他省份的人。
不管是誰,他們年紀輕輕來到鄭州,為了理想,為了生活,為了明天,付出著自己的青春與汗水,但是這一切,都在這個雨夜戛然而止。
自己也像他們一樣啊,努力奮鬥著想在這個城市裡留下自己足跡,拚盡全力想要擠出一片容身之地。自己還有機會,他們卻永遠地離開了。
不,他們是留了下來,把自己的一切全部留在了這個城市。
這個城市知道嗎?這個城市會記住他們嗎?
陸河想起唐瑤打給自己的那個電話,她也在擔憂和焦慮嗎?
陸河仰望蒼穹,雨水打濕了臉龐,淚水混在其中無人可見,無盡的黑夜之中依稀可見翻滾的濃雲,他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
“老天,太TM的不公平了!”
“什麽?”小袁沒有聽到。
陸河搖搖頭,不再多說。
手機響起,特定的鈴聲,是唐瑤!陸河迅速接通:
“陸河,你在哪裡?”
“你在哪?我去找你!”
兩人同時說道。
唐瑤和小凡被救出之後,唐瑤還能保持活動能力,小凡的身體卻有些承受不住了,不得不送到在醫院接受了檢查和治療,好在只是脫力,並無大礙,簡單服了些恢復性的藥品已經有所好轉,這時醫院裡已經漫水,還有斷電的危險,小凡決定還是回住處修養較好。
唐瑤照料妥當小凡,才想起來需要給手機充電,開機後先跟父母回了個電話報平安,然後就跟陸河聯系。
小袁立刻帶著陸河找到唐瑤和小凡。
沒有相擁而泣,沒有無語凝噎,兩人見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同時問對方: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相互問詢過基本情況之後,小袁便開車送幾人回家。小凡離得最近,送她回去的路上陸河接到了小李的電話:
“陸河,二七區郭家咀水庫有決堤風險,一旦決堤會淹沒沿線很多區域,
我家就在這個范圍裡,你嫂子一人帶孩子在家,我這邊離不開,必須時刻監測匯報天氣狀況,你能不能幫我去照看一下,必要的時候幫忙轉移離開。” 陸河立即應允。
唐瑤也要一起。
幾個人心情都有些沉重,一路上路況也極其複雜,都沒有太多說話的欲望,氣氛陷入詭異的尷尬,陸河打破僵局,問唐瑤道:
“為什麽會那麽一問呢?”
“如果真的不幸離開了,除了父母至親之外,誰能記著我不會忘記呢?”
“所以你給我打了電話?”
“至少你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換做是我呢?”
“……我不知道……”
唐瑤仰望蒼穹,回答地誠懇無比。氣氛卻因此將要再次陷入尷尬,小袁突然打破沉寂:
“陸哥,你說我今天的行為算不算得上是‘俠客’?”
陸河一愣,笑道:
“不算!”
“什麽?這都不算?”
“當然不算,因為你本來就是!”
“……哈哈哈哈,陸哥,我就喜歡跟你聊天,你拍的視頻我也喜歡看,等天氣轉好了,你能不能給我拍一個?”
“沒問題!”
把二人送到小李家所在的小區,小袁跟二人告別:
“金庸雖死,俠客長存!陸哥,嫂子,咱們後會有期!”
……
小李家住在三樓,小區裡也快要被水淹沒了,供電已經出現了問題,電梯已經停運,好在樓層不高,二人很快敲開了家門。
李嫂和小李他們都是校友,兩人大學就在一起,畢業後直接結婚,小李工作認真用心,李嫂從懷孕之後慢慢轉變為家庭主婦。
兩人說明來意,李嫂對於小李守在崗位不能回來保持理解。
唐瑤問李嫂:
“雖然說小李哥的工作目前特別重要,但是家裡有可能面臨險情,作為一家之主不能回來,我覺得還是有些說不過去。”
“最近回不了家的人很多……”
“困在鄭州周邊鐵路上的人,和那些冒雨前去支援他們的人……”
“枯河決口,奔赴一線抗洪搶險的人……”
“米河鎮洪災失聯,奮不顧身前去解救他們的人……”
“多個水庫溢滿,堅守陣地時刻準備投入戰鬥的人……”
“河南受災,從全國各地馳援而來的人……”
“相比之下,我們家老李沒有什麽生命,我這裡最多也就是帶著孩子提前轉移,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這些我都明白,這種雖然是特殊情況,但是難道你心裡沒有委屈嗎?”陸河在背後不斷的扯唐瑤的衣襟,但她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怎麽會沒有委屈感呢?但是每個人都不是單純的為自己而活的。”
“這樣豈不是會失去自我了?”
“瑤瑤”,李嫂喊著當初在學校時兩人之間的昵稱,說道:“那要看你堅守的是什麽了。”
李嫂看向窗外,陰雲和雨幕籠罩下的天空依然散發出微弱的曙光,天終究是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