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0日,夜。
雨幕與夜幕重合,城市的燈光與深夜來臨時的寂滅做著最後的抗爭。
陸河趕到沙口路的時候,救援隊已經到了。現場有泵機在抽水,站口已經重新做了圍堰,急忙詢問之後,被告知已經有救援人員進入隧道中。
陸河不顧阻攔,一定要進去,情急之下只能告訴現場指揮人員,自己愛人在下面,不能下去救援寧願死在現場!
指揮人員勸誡不住,只能讓他隨第二支救援隊伍一塊下去。
陸河撥打唐瑤的電話,想要告訴她救援馬上就到,務必堅持下去!
電話卻已經打不通了。
內心的不安達到極限,陸河一刻也不願等了,迅速整理裝備跟上救援隊伍。
通向地下的台階上一片狼藉,洶湧的洪流裹挾著雜物衝入隧道的時候,沿途殘留下滿地的髒亂,仿佛宣告著下面已成煉獄。
陸河內心更加焦躁不安,極度希望立刻趕到事故現場,卻不得不被救援隊帶領著謹慎向前。
終於,列車已經遙遙在望了,前方有光亮和人聲不斷傳來,間或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誰在哭?是在哭誰?
走在車頂,才發現整輛列車頭東尾西躺在鐵軌上,東高西低,水量自然東多西少,唐瑤之前電話裡說水已經漫過頭頂,必須站到座位上才能不被淹沒,那肯定是在靠近尾部的車廂。
陸河立刻向尾部奔去。
……
唐瑤的手機原本還殘留著一些電量,可是後來有人手機不能使用了,想給家人打個電話交代遺言都做不到,唐瑤便把手機借了出去。
很快手機電量就耗盡了。
車廂裡的水雖然已經不再上漲了,但是空氣愈加稀薄,越來越多的人難以為繼。
有些人試圖破門破窗逃生,可是沒有工具,只能做無用功。
列車的緊急製動裝置也因為啟動過一次,已經失效。
上蒼似乎拋棄了這一群人,最終的歸屬似乎只有地府一路。
“現在就是在地府中吧?”唐瑤的意識也出現了模糊,小凡還在憑著最後的力氣堅持著。
車廂內幾乎沒有了聲息,水流已經平靜了下來,人群中短促而微弱的呼吸依稀能夠聽聞。
世界仿佛沉入深淵,一切都將歸於無間。
咚……咚……咚……
頭頂好像有聲音?
是幻覺嗎?頭頂上哪裡會有聲音,除非是死神來收割戰利品。
唐瑤努力搖搖頭保持清醒,帶動了緊緊抓著的小凡,小凡含糊不清地說到:
“有腳步聲……”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更多的人聽到了,有人激動地大喊:
“救援隊來了,救援隊來了,我們要得救了……”
聲音嘶啞而且凌厲,在這沉悶的車廂中卻仿佛天籟。
“這邊有人!”救援隊員在車廂外大聲呼喚同伴。
城內外的所有人都立即打起了精氣神。
強光手電照進車廂,車外的熒光服反射出希望的光芒。
一扇車窗被敲開,潮濕的空氣帶著腥臭的味道撲入車廂,這一刻卻仿佛品嘗到了世間絕味,人群發出歡呼。
為死裡逃生而慶祝。
越來越多的車窗車門被破開,越來越多的人員被救出。唐瑤和小凡因為是女士,被優待照顧,提前救出車廂。
一瞬間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
所有的壓力和恐懼得到最徹底的釋放,唐瑤癱倒在車頂,想要放聲大哭,卻只有淚水無聲流出。 手被人握緊,唐瑤轉頭看去,小凡滿臉淚水,全身顫抖不止,有激動,有恐懼,有慶幸,更多的是重獲新生的顫栗。
唐瑤努力起身,緊緊抱住小凡,小姑娘瞬間打開情緒的閥門,放聲痛哭。
救援隊開始組織人們轉移,外面暴雨未停,地鐵隧道內如果再次遭遇倒灌,所有人都將萬劫不複。
……
陸河失魂落魄地來回奔走在車頂上,救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卻始終不見唐瑤身影,瘋子一般逢人便看,逢人便問,終於有人告訴他:
“當時車頭這邊擠滿了人,尾部有人來不及過來,據說有幾個女孩已經……沉在裡面還沒撈上來……”
陸河已經再次衝向車位方向,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跳入水中。
車廂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影,陸河大聲呼喊的“唐瑤”在空中飄蕩,除了回聲,沒有任何其他回應。
陸河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消防專用的強光手電在水下提供了光源,忍著刺痛睜開雙眼努力尋找……
沒人!
繼續!
沒人!
繼續!
有人!
奮力把人拖出車廂,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不是唐瑤。
陸河呆愣了片刻,死死盯著這位可憐的遇難者,原本有了的一絲掙扎和猶豫的內心再次變得堅定。
那就繼續!
隧道遠處,在救援隊的帶領下艱難前行的唐瑤驀然回首,她好像聽到身後有幾縷呼聲在喊她的名字,回頭張望卻不見人影。
打了個寒顫,唐瑤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