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寇的大軍在晉光帝六年襲擊漳明城的時候,王易元因是教書先生的身份而躲過死劫。
時年,王易元六十三歲。他白發蒼蒼,但氣度不凡。南寇的將軍希望他能夠出面安撫因戰爭而驚慌的普通居民。
“戰爭是軍人的事情。”他說。
“沒錯。”王易元說。
他看得很清楚,南寇的軍人將死去的晉國人扔進了坑裡,其中還有很多人在竭力的呼吸。
當天下午,王易元就開始履行自己的職責,他從未忘記自己身為晉國人。然而,這點只有他自己時刻銘記著。
漳明城的居民認為他是個賣國求榮的人,終日對他怒目而視,最後演變成憤怒的攻擊,他們砸爛了他的門窗,黑夜裡悄悄放火,最終掘開了他的祖墳。
初秋的某天,王易元自睡夢中驚醒,看到了自己死去許久的父親在門外轉悠。
他被這件事情嚇壞了,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南寇的將軍認為是漳明城的居民傷害了他,便不顧王易元的求情,抓住了二十六名漳明城的居民,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們處以極刑。
這件事情本該到此為止,但王易元的良心始終難以安定。他無法入睡,時常在深夜聽到哀嚎聲,看到窗外有人影晃動。
入冬後的某天夜裡,王易元被窗外的寒風呼嘯聲驚醒。他打開窗戶,看到很多人蹲在雪地裡。
都是死去的漳明城居民,他們試圖用雪封住傷口,但那滾燙的鮮血瞬間就衝破了阻礙,然後快速蔓延了整片雪地。
他們抬頭來著他,神色中帶著痛苦和悲傷。
王易元再也無法忍受,他連夜找到了南寇的將軍,希望對方能允許他離開這裡。
“天氣不合適。”將軍說。
“將軍大人,”他哀求著,“我真的快要瘋了。”
當天夜裡,王易元在一位對他無比忠心的馬夫的幫助下,離開了漳明城。出發前,王易元燒毀了自己的房子,並將大部分積蓄送給了那些鬼魂的家屬們。
王易元再也沒有做過噩夢,但他的內心仍難以安定。他深知南寇的強大,還不到半年時間,整個南域都快被他們吞噬。
除此之外,他還聽說北方的遊牧族也準備對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發起進攻,他們現在正等著飽受病痛折磨的晉光帝駕崩。
自在位六十年的晉安帝駕崩之後,晉光帝便在三十五歲那年成為了天下之主。彼時,晉國早已處於風雨搖擺的位置。
晉光帝登基首年,便以政權重整軍權,暫時輕守南域,大軍固守北方。看似丟車保帥,但王易元卻知曉其中的利害。
南寇主商不主戰,即使大軍壓境,但其目的,還是想打通經貿往來。若非晉安帝孤傲自封,南域的居民也不會受戰亂之苦。
雖說晉光帝登基後主動派使者遠赴南域,但當時的晉國已經失去了和南寇談判的能力。正是在這種無奈的情況之下,晉光帝才不得不下令輕守南域。
至於北方遊牧族,則都是好戰之徒。北方若被是攻破,遊牧族必定會順勢襲擊中原,然後以扇形之勢掃向東南,直至將戰爭擴散至晉國的每一寸土地。
所以說,南域可丟,但北方必不能破。
唯一可惜的是,這位三十五歲登基的晉光帝,雖然是位明君,但卻天妒英才,登基第五年就身患重病。如若不然,南寇的大軍也不會在晉光帝六年入侵南域。
而一旦晉光帝駕崩,南寇縱不順勢北上,
北方的遊牧族也會舉兵壓境。到了那時,這片土地可能就要淪為兩個異族的戰場了。 王易元深知其中要害,但也更加知曉,晉光帝大概就是晉國最後的明君了。他雄才韜略,卻飽受病痛之傷,這便是天要亡晉。
正因如此,王易元自離開漳明城之後,便四處尋覓可造之材。古往今來,亂世現,梟雄必出。
次年逢春,王易元北上至漢城境內時,發現路邊有個少年人正蹲在花叢邊,用力的扯掉花叢中的雜草和一些花。
王易元很好奇地問道:“這些花草剛剛複生,你這是在做什麽?”
那孩子說道:“都是些雜草和長歪的花,留著也是耽誤其它。”
他的語氣是那麽自然,神態又是那麽認真,就好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說話的同時,他再次拔掉了另外一朵不那麽鮮豔的花,只在花叢裡留下最後一朵相對完美的花。
他滿意地笑了笑。
王易元看著他,發現他宮廷飽滿,雙眸明亮,又回想起他剛剛的言行舉止,隱約覺得這孩子絕非池中之物。
於是,他問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孩子高聲道:“老先生,我叫許陽。”
王易元點頭道:“許為願,陽為生。願亂世安生,恰逢當時。”
那時的許陽對王易元的話尚且缺乏理解性, 主要還是因為他所在的地方還未受到戰爭的波及。自離開南域以來,王易元就終日感歎晉光帝的決策力之強。
他住進了許陽的村子,村民讚歎他博學多識,便將一座無人居住的房子重新翻修,然後供王易元在裡面教村裡的孩子讀書寫字。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許陽看到了一件影響他一生的東西:
晉國地圖。
許陽從未想過,他做夢都向往的漢城,在那張地圖上竟然多達十八個。而他們的村子並沒有被標注在那張地圖上,因為太過渺小。
“這幾個已經不是了。”王易元指了指南域境內的幾個城池。
緊接著,王易元首次向許陽講述了南寇對晉國發動的戰爭。
關於這場晉國近乎主動放棄的戰爭,王易元並沒有講述其中的太多過程,而是向許陽詳細介紹了戰爭爆發之前,晉國對這場戰爭所做出的準備,以及南寇在攻入晉國之後的所有舉動。
與此同時,他還用石頭代替山峰,在沙地畫出波紋代替河流,以此來向許陽直觀的介紹南域所處的地理位置。
許陽從他那灰白的頭髮,溝壑滿滿的臉,渾濁但痛苦依稀可見的雙眼,敏銳地感知到,這個老人在南域所遭受的痛苦,要遠遠大過這場流亡生活。
於是,許陽便知曉這場戰爭的失敗之處在哪裡。
“退的太快了。”他說。
“必須這樣。”王易元說。“我們要保留實力。”
“我的意思說,”許陽說,“南域的晉國人感覺自己被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