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滂沱使得地上的路也變得泥濘起來,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一直跑出了有五裡地這才停下。唐遠志就問:“方才那些是什麽人,怎地你出手如此狠辣盡取他們性命!”
那少年喘了喘氣,並未回答他而是反問道:“我說你叫什麽名字,沒想到身手也可以嘛!”
唐遠志便說了自己的名字,那少年這才又說道:“對待那些人你就不能留一個活口,你可知道方才你沒殺那幾個人而又要有多少人遭殃!”
頓了頓起身向前接著走去,前方便是一座小石板橋,底下一道丈許寬的小河因為雨水傾灌而變得水流遄急。
二人過了小橋後那少年指了指前面隱約可見的小村莊說道:“前面就是我家了,誰讓我倒霉呢偷了你的銀子,這鬼天氣便領你去避避雨吧!”
又行了二裡地,等他們來到村口最前頭的一個小農院前兩人已渾身浸透再無可濕。這小院子外面一丈方圓內竟都種滿了各種花花草草,那少年低頭從一棵不知名的花上摘了兩片黃色的花瓣,遞了一片給唐遠志之後讓他跟自己一樣放在鼻子下面,隨後穿過花叢走到一條石板路上進了院子。
到了堂屋那少年先是每個房間都伸頭看了一眼然後才將濕透的衣服全都脫下,見唐遠志還站在原地便張羅著讓他也脫了晾乾。
二人全都赤著上身正在擰衣服的時候,只聽門口傳來一聲喝罵,罵的也是這雨水。
不多久便進來了一個約麽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唐遠志只看了一眼便無需別人介紹,只因進屋之人長得與這少年極為相像,一眼便知定是父子關系。
那中年人見到屋裡有個生人也愣了一下神,便問那少年道:“不壞,這人是誰?”
唐遠志這才想起來先前在棗林裡的時候這少年自己做過介紹他叫湯不壞,當時便對這名字感到好笑,此時不禁又想到這人明明是個十足的混蛋、惡棍卻還起了名字叫“不壞”,他要是不壞那全天下應該都是好人了。
那少年一邊望著唐遠志一邊張著嘴卻好似沒想起來他叫什麽名字,最終還是又問道:“我說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唐遠志衝那中年人一抱拳,躬身說道:“晚輩唐遠志,多有討擾還望海涵!”
那人看了唐遠志幾眼而後便哈哈一笑,說道:“你是我兒子的朋友那就不要與我客氣,到了這兒自然就像到了自家一樣!”
三人就隻說了這麽幾句話,突然之間就再也沒別的話說了。那中年人端了把椅子坐在門旁看著外面的雨兀自下個不停;唐遠志與湯不壞分坐在他身後兩側也是相對無語。湯不壞從腰間摸出他那兩把短刀,拿起一塊磨石在那慢慢磨著刀,唐遠志這才仔細看到他這刀的樣子,與其說是短刀倒不如說是兩條鐵片更合適,通體約麽一尺三寸許,除刀柄用麻繩綁著外其它地方便是磨了一條刃口,刀背顯然也是經常打磨看起來光滑鋥亮。
唐遠志伸手拿起地上的另一把刀在手裡把看,湯不壞的手頓了一下但隨即又接著磨刀了。門旁的中年人恰也轉過頭來想與湯不壞說話,正看到一把刀在唐遠志的手裡竟也是一怔,只聽他問二人道:“你們剛才與人交手了?”
聽聞是碰到了黑風谷的人,那中年人遲疑了一下竟也說應該把他們全都殺盡。唐遠志略有不解,就聽那中年人說道:“黑風谷是方圓百裡內最為狠毒的一幫山賊,平日燒殺搶擄無惡不作;說是山賊吧卻又不盡然,他們之中也數十名武功高強的人,
加之整頓有素,因而也可以說是江湖中的一個門戶。也正是因為如此官府才遲遲沒有能力將他們剿滅。” 說完便站了起來,說是要去做點吃的。湯不壞趕緊搖了搖頭連說自己不餓。那人便說“我做與唐少俠吃!”
說罷轉身前又說了句“也是奇了怪了,他素來不讓任何人碰這兩把刀,今天竟讓你看了這麽久!”
湯不壞一聽連忙把刀奪了過來,等他爹走了之後這才說道:“誰讓你拿我刀了!等會你自己在這慢慢吃吧,你要是真能吃得下去我也就真的佩服了!”
果然當那中年人端出來兩隻海碗後唐遠志一見便直倒胃口,只見兩隻碗裡是一團黑乎乎的漿糊狀物體,遠遠便聞到一股子酸鹹的味道。
將兩隻碗放到桌上之後這中年人又轉身出去拿琮兩雙筷子另有一盤小菜。遞了雙筷子給唐遠志的同時對湯不壞說道:“你不吃可別後悔,等會餓的時候想吃也就沒有了!”
湯不壞連連擺手直說不餓,收起兩把刀便跑了出去。屋裡就剩唐遠志與他自己,只見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就讓唐遠志趁熱吃。
唐遠志勉強屏著氣將碗端到嘴前,卻見漿糊之下赫然還有不知道什麽東西在蠕動,趕忙放下碗推說有點熱,等會再吃。那中年人也不管他,自己又喝了一大口這才又說話,“湯不壞是我兒子,我叫湯歷橋。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這個…”唐遠志一時竟不知怎麽回答,心道總不好說是你兒子偷我銀子這才誤打誤撞跟到這兒的,想了一想便說道:“我們是在淮安城裡認識的…”
還沒說完就聽湯歷橋說道:“那他定然又是偷東西去了,這孩子我做的飯從來不吃,反倒非要去偷人家的東西吃。”
話雖說著卻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
唐遠志見狀也不好多問,又聽湯歷橋問道:“唐少俠是哪裡人,到淮安府又是所為何事?”
唐遠志不敢與他多說,總覺得這父子倆都怪怪的,於是便簡短說道:“我是瀘州人,到淮安府是來尋一個朋友,不巧他已經不在這兒了,我正打算去太原找他!”
湯歷橋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又催他趕快喝“粥”,唐遠志連說自己好像也不太餓,轉頭看了看雨已經小了許多便連說要去外面看看湯不壞幹嘛去了,說罷趕忙跑了出去。
剛到院外就見湯不壞正一臉壞笑地看著自己,還問道:“好吃嗎?”等聽說唐遠志也沒吃得下去竟笑得直不起腰來。
二人推開籬笆門向外走去,湯不壞又撿起兩片花瓣卻是藍色的,拿過一片遞給唐遠志便率先放在鼻子下走過了花叢。
唐遠志就問這是為何,湯不壞便告訴他,這些花都是有毒的,不會武藝的人倒是無妨,但若是習武之人貿然經過,雖自己察覺無異可兩個時辰之內則會內力盡失提不起真氣,而進去時聞的紅色花瓣則是可以解毒的;唐遠志又問為何出來的時候也要聞,湯不壞白了他一眼才又說道:“你傻啊,當然也是解毒的。”
沒等唐遠志還要問,他自己又接著說道:“你是不是又要問為何出來的時候還要會中毒,還要問為何又是藍色的花瓣!這可對不住了,你問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你照做就行了!”
唐遠志悻悻然地點了點頭,跟著他到了一處小山丘之上,雨後的空氣甚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清新感,吸到體內也是格外的舒爽。
站在坡頂四下看去,遠處鬱鬱匆匆的山林下是一條宛如絲帶般彎繞的小河,河對岸則是三三兩兩一處一處的農家小院,有的正從煙囪裡冒著炊煙。
湯不壞好似到哪兒都閑不住,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向遠處使勁扔了出去,等石頭落地之後好似還不太滿意,又撿了一塊向同個方向再次扔了出去,這次稍比剛才的那塊遠了些。唐遠志也撿了一塊順著他的方向扔,卻是沒有湯不壞扔得遠,湯不壞拍手哈哈大笑道:“你不行嘛,還是我扔得遠,你看著!”
說罷又撿了一塊更賣氣力地扔了出去,唐遠志自然不認輸,也跟著又扔了幾塊。兩個人竟在小丘上賽起了扔石頭。漸漸的唐遠志扔得竟比湯不壞更加起勁,想來打小的時候便是一個人沒有玩伴,等後來到了鏢局之後,大哥李正向來乖巧,每每除了練武便是讀書;二哥陳安陽倒是貪玩,可總嫌唐遠志魯笨很少帶著他玩。
此時在這不知名的鄉下山間,與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上些許的初識之人玩著最幼稚不過的把戲竟讓唐遠志覺得異常的開心。
他本想和湯不壞確認是否曾在太原城外與自己見過面,可話到嘴邊想了想終究還是沒問。一來雖然自己很是眼熟可湯不壞對他卻全無印象一般;再者那時的湯不壞被押在木籠裡終歸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二人就這麽閑情雅致地玩了很久,直等到都扔累了天色也開始變暗唐遠志這才說道:“不能與你再耍了,我得回客店取行李去!”
湯不壞問:“你要去哪兒啊?”
唐遠志說道:“我來淮安是尋朋友的,可是他們已經不在這兒了,所以我得接著趕路去太原找他們!”
湯不壞“哦”了一聲,突然接著說道:“你的銀子多不多,要是川資路費足夠的話不如我也跟你一起去玩玩!”
唐遠志伸手將荷包拿了出來,一摸竟摸出了幾塊石頭,正納悶著就見湯不壞撒腿就跑,邊跑邊說道:“我可是將荷包還了你,剩下的都與我無關!”
唐遠志這才反應過來,敢情湯不壞將荷包還他之前竟先暗自掉了包。
唐遠志趕緊追了上去,二人又是一番你追我趕,只見田野之上兩個人起起落落有如雲中飛雁、陸上獵獸。
唐遠志先前那次從淮安城裡出來就沒有追上他,這次自然是卯足了勁想要一雪前恥,哪想事實卻是無論他使盡渾身解數卻仍是無可奈何,身前的湯不壞總是在他前面兩丈之外。
又追了半柱香的工夫唐遠志便站住不動了,對他喊道:“別跑了,我不追了,那點碎銀子我不要了,我還有銀票呢!”
湯不壞聞言也停了下來,笑眯眯地走了回來說道:“如此說你還是個富人喱,那咱們現在就走吧,我與你一同去太原走一趟!”
唐遠志隻當他是說笑並非認真,便說道:“那行啊,我現在回去取了行李就要出發了!”豈料湯不壞竟說道:“那你等等我,我也回去收拾幾件衣服去!”說完竟轉身便往家中走去。
唐遠志哭笑不得跟了上去,心說道我是一個人來去自由,你爹怕是萬不會同意你就這麽走的。
可等到了他家,湯不壞包了幾件衣服出來之後才和他爹湯歷橋說要出遠門與唐遠志一同去太原,他爹竟絲毫沒有反對而是說少惹禍就行,不要連累唐少俠!如此唐遠志又一想,這湯不壞倒也挺有意思,路上多個同伴也是好的,或許他玩興過了也便要回來了。
父子倆沒有更多的關照,湯不壞轉身就先出了門。唐遠志向湯歷橋躬身告辭後也跟了出去。二人還沒到籬笆門口,只聽湯歷橋從身後跟了出來喊住了唐遠志,說道:“唐少俠,我這兒子打小頑皮,雖也會有小偷小摸但善惡還是分明;這麽多年也沒見他認真與誰交上朋友但今日卻能領你回家, 許是你二人有此緣分。”
接著又說道:“初次相識我見你也甚敦厚,沒有厚禮我便送你一套掌法,叫做《斷水分山掌》”說罷也不等唐遠志回復便來到院子當中起勢出招使了一遍。
唐遠志在一旁看得清楚,這掌法與他見過的所有掌法竟都不同,出招極為凌厲迅捷,招式也並無過多虛招探招,講求的全是一擊必中且招式中有說不出的威猛之氣。
湯歷橋將一套掌法走了一趟之後這才換氣站定,對唐遠志說道:“這套掌法習之不難,一十六路也並無過多花哨學起來很快。”
說罷又將招法口決領著唐遠志背了幾遍,隨後又親身示范演示了五六遍這才作罷。等一切結束之後天已完全暗了下來,湯歷橋並未再留他們自己徑直回屋歇息去了。
來到城下城門早已關閉,二人乘巡城軍兵交錯而過的時候飛身躍過城牆,到了客店之後本想再要一間房住上一晚等明日城門一開便去往太原,哪想一問店夥竟已沒有空房。
等到了唐遠志的房間剛一進門,就見湯不壞立馬先將鋪位佔了去,直言自己從沒住過像樣的床鋪,若是唐遠志不嫌他數月沒有洗過澡便可來與他同住,不然的話就拉過椅子睡上一晚好了。
唐遠志恨不得將他趕出去才好,可是湯不壞一幅心計得逞的樣子又讓他沒有脾氣,隻得依樣擺了幾張椅子和衣而睡。
次日天明,二人用過早飯又到城驛買了兩匹壯馬,從北門出了城便向太原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