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馬寶回答,自己轉念一想,這還沒到采茶山的地界啊,也沒聽說過小張飛離開采茶山犯過事啊,可是聽說死人了,仍不經的害怕,天知道是不是小張飛沒銀子花了還是膽子大了,現在竟然殺人了,不知道是不是還是二十兩的過路錢,難道漲價了?莫非是前面的人討價還價賊匪惱羞成怒殺人犯事?看來買命的錢不能舍不得!打定主意,對馬寶說道:“死了幾個人?看到賊人還在嗎?”。
馬寶道:“看…看起來…不像是小張飛那夥賊人,好…像是江湖人打…打打殺殺。”
他這麽一說,唐元喜才跳下騾車扶著前車藥框伸頭看了看,只見正前方官路中間,橫七豎八躺了四個全身黑色短打勁裝的中年男人,身上像是各類刀傷,有的傷口仍不自的流血,但沒有活著的了。再後面,倒了兩匹棗紅色大馬,也像是被刀斧之類的銳器砍傷,傷口外翻,一匹已沒有呼吸,另一匹倒在血泊之中,眼神哀鳴,卻也沒有聲響了。
馬的後方,一輛斷了軸的馬車側翻的路上,車上插了無數支箭,想是車內的人早已沒了活口。再向後看,地上扔著幾把大刀,像是前面躺著的人在臨倒下前奮力擲過去的。
唐元喜不忍再看,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遇到江湖人打殺的場面,雖說從小學醫,見慣了腿斷胳膊折,但是這麽多死人躺在自己眼前可是頭一次。趕緊縮頭回來,再看馬寶,也正一臉緊張的看著自己。
環顧四周,明日當空,官道兩旁是一片亂石堆,再往上便是矮灌雜生、野草及腰的山坡。正當午時與未時交替,四周只有偶爾零星的鳥叫聲,再無人煙,好像連騾子都被嚇得不敢喘氣,一切顯得是靜悄悄。
唐元喜不敢久留,招呼馬寶趕車繞過前面零亂的死人與死馬,速速離去。馬寶依言而行,拉著騾子貼著路邊的石頭慢慢向前,生怕沾染到地上的血跡,唐元喜跟著前車,乾脆人站到路外邊,軟底布鞋踩著泥地上的小石頭,咬牙向前。
好不容易繞了過去,唐元喜蹦到大路上,腳底瞬間舒服多了,馬寶也已經坐到了車上,舉鞭下落,駛車前行。這邊唐元喜再沒有瞌睡了,也趕緊跳上了車,騾子像是感覺到了重量,不等唐元喜的鞭子著身,四蹄蹬地,邁步向前。
看騾子自覺前行,唐元喜下意識的收力,鞭子只是輕輕的著落在騾子身上,啪嗒一聲,唐元喜突然想到了剛才看到的那其中一匹馬,倒在血泊中未全然斷氣,眼睛無力的睜著,像是無奈的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刹那間,滿心的惻隱之心。
“籲…”唐元喜拉住騾子並向前頭喊道:“馬寶回來!”。
躡步向前定睛一看,兩匹馬都是通身棗紅,沒有一絲雜毛,其中一匹儼然已回天乏術了,另一匹兀自哀鳴的倒在地上,脖子上被斜著砍了一刀,傷口一尺來長,左後腿像是被鈍物砸斷,耷拉著牽在身上。
“快拿艾葉和白芨來!”唐元喜對馬寶喊道,這邊也起身奔到後車上扯下一大塊蓋在藥框上的藍布。吩咐馬寶拿了兩塊石頭把白芨砸碎成粉,撒在馬脖子上,蓋上一排艾葉,用布包上綁好。
再看後腿,唐元喜輕輕的抬起馬小腿,感覺毫無牽扯之力,再摸關節處,參差狀明顯,“萬幸啊,馬寶,你去折三根粗一點的樹枝來,對了,抓一把骨碎補、夏天無、延胡索來!”
一邊說一邊繼續摸著斷腿處,應該只是錯位,骨頭沒斷,摸索好位置,雙手對向,兩個大拇指相交著勁,
嗤呼一聲,關節這就對上了,這邊廂馬寶先拿來了止痛藥,無暇顧及細小,唐元喜一通用石頭砸成粉碎,和了汁水塗抹於關節處,輕輕的揉搓幾下,馬寶的樹枝也已拿來,用繩子一綁,這就算簡單的正骨了。起身再一看周身躺著的人,有的怒目圓睜,有的撲面朝下,唐元喜於心不忍,對馬寶說道:“咱們挖個坑把他們埋了吧,這荒郊野嶺的,別再讓野貨叼了去!”。 馬寶連連擺手,“我看咱們還是趕緊走吧,這是非之地看著就讓人害怕。”
唐元喜仍覺不妥,“隨便挖個坑就行,畢竟也是幾條人命,讓野貨吃了那就不好了,快動手吧!”
一邊說一邊拾起一根車上的斷木,走下路去,插了幾下,找了一片松軟的地塊,扒將開來。
“掌櫃的,咱們還是別管這閑事了,這萬一要是有人過來,不成想還以為是咱們殺的人呢,再鬧上官司,這咱們可怎麽辦”馬寶還是勸道。
“要走你自己先走,不走就過來幫忙,趕緊扒好坑,咱們速速離開便是”唐元喜自顧扒著。
官道左近的土地本無草木生長,加之前幾日剛下過雨水,土質松軟,兩人片刻就扒出了一個大坑。唐元喜叉著腰,喘著粗氣道“去把人拖過來吧!”。
馬寶連連擺手道:“你饒了我吧,我可不敢,要拖你自己拖!”。
“瞧你那膽小的樣,人都死了你怕什麽,我拖就我拖”,唐元喜將手中的斷木棍扔到馬寶面前,“我拖你埋”。
這邊好不容易將四具屍體拖進了坑下,馬寶可是看也不敢看向坑內,手腳並用,頃刻就將坑埋實了。
“這兩匹馬咱們可是搬不動了掌櫃的,讓它躺在這兒吧,稍事休養,但願它能自行站起來”馬寶悻悻的看著唐元喜說道。
“隻好這樣了,打架就打架,招馬什麽事你說,可憐這兩匹好馬了,這樣的馬,涼州城裡至少也值二百兩銀子吧。”唐元喜看著兩頭馬自顧地說道。
正要招呼馬寶趕車回程,卻見馬寶蹲在那輛倒下的馬車旁邊,用手撥斥著什麽。唐元喜走近一看,地上散著幾片像是銀鍍的首飾般的物件,周身卻是鎏金的,偶有幾根紅絲線纏繞其上,像是新娘子所戴鳳冠上掉下來的。馬寶正要伸手,唐元喜一腳踢到,“不義之財,不要碰,趕緊走吧”,說著轉身便走。
“掌櫃的等等,你看這是什麽,生辰貼!”馬寶喊道。
唐元喜回頭一看,馬寶手裡的不是生辰貼是什麽,這些年來,這種紅色金邊寫著生辰八字的對折紙貼他已經看了無數次了,雖說也失望了無數次,可是每次看到這個他就下意識且充滿希望地想打開一看究竟。
接到手裡正要打開,破空“呲”的一聲,生辰貼脫手而去,釘在了馬車的椽柱之上。這一下可著實嚇壞了唐元喜和馬寶,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莫明其妙的望著彼此,片刻之後,還是唐元喜膽子更大一些,再看生辰貼,被一支似筷子粗的鐵針釘在椽柱上,外面還余兩寸來長。再看向對過,發現官道南邊的草叢裡顯是有人動過的跡象,隱約可以看到紅色的絲袍,卻看不清草裡竟是何人。
這邊廂馬寶也回過味了,一拉唐元喜,喊道:“掌櫃快跑!”,唐元喜緊跟其後,將至馬車旁邊,卻聽草叢裡傳來一道女聲:“二位請留步!”。
二人不自覺的停了下來,轉頭再看,只見草地裡儼然站著一位鳳冠霞被一身紅裙的女子,膚若寒雪、面似桃玉,煞是美麗。二人目瞪口呆,正茫然無措,只見這位女子卻搖搖欲墜終似支撐不住般跌坐在地。
唐元喜喚道:“姑娘莫不是遇到了強人,且不知傷勢如何?”。
卻聽那女子並未回答,反而問道:“二位可否相助,帶我離開此地?”。
唐元喜看向她,只見她眼中甚是恐懼,臉上毫無血色,顯是身受重傷。
這時女子又道:“我無奈藏身於此,只見二位心善肯掩埋毫無相乾的生人,方敢現身相見。小女子身遭不惻,惟恐對頭入山尋不到我反而回頭來找,隻盼二位可以援手相助,讓我速速脫離此地!”。
唐元喜一聽,趕緊吩咐馬寶,將前車的兩框三七搬到後車,對那女子說道:“前邊車上所剩大多是藥草,方便藏身,還請姑娘移步,咱們這就離開!”。
那女子說道:“我腿上已傷,無法自行行走,還請好漢相扶一把。”
馬寶一聽,趕緊跑向跟前,只見那女子撐住馬寶的胳膊,蹣跚的走到車前,馬寶正要蹲下弓背讓她踩著好借力,卻見她單腳一提,人已翻身上車,正沒入藥草中間,身姿甚是輕盈。
二人趕車欲行,忽又聽這女子對馬寶說道:“小兄弟,還得麻煩你,請幫我把剛才你們見到的生辰貼和釘在上面的飛槍取下給我。”
馬寶依言走到斷車跟前,拔下飛槍取到貼子,只見手中是一杆和戲台上趙雲、馬超所使的長槍一樣形狀的器物,就連槍頭都同樣扎了一束紅纓,不同的是戲台上的槍是一人多高,自己手中的這個只有三寸長。走到唐元喜身旁,手指一送,將生辰貼遞了過去,向掌櫃的會心一笑,就像是對他說我知道你好奇看這個。唐元喜雖瞪了他一眼,手卻兀自的接了過來。
馬寶走到車前,將飛槍交了過去,卻聽女子問道:“我的生辰貼呢?”。
馬寶早想好了說辭,回答道:“我見上面扎了個洞,想是不能再用了,就順手扔了!”。
只見那女子沉吟了一下,說道:“扔了就扔了,也確實不需要再用了,謝了小兄弟,咱們快走吧!”
三人兩車一路前行,途中唐元喜和馬寶一直緊張的環顧四周,生怕不知什麽時候就從官道兩旁跳將出來一眾歹人,不僅將車上這女子殺了,也順帶稍上自己這兩條小命。
所幸一路無事,行至采茶山下,官道一分為二,一道是唯一通向城裡的大路,一道卻是轉而向南,去向祁連山方向的小路。分道口的開闊地,正立兩間茅草屋,乃是一家賣茶水的小店。唐元喜正要駛車向前,卻聽前車那女子說道:“煩請二位且停一下,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馬寶說道:“姑娘,前面有家小店,咱們用點茶水之後,再有一個時辰就能到得城裡,進城之後我和掌櫃的送你去報官,你便放心吧,我看那夥歹人是再無膽量加害於你了!”。
唐元喜也道:“是啊,姑娘且放心,我和那知縣大人頗有幾分交情,顧及在下面子,他定會保你周全!”。
只見那女子坐直了身子,對二人說道:“二位俠肝義膽,小女子感激不盡,只是我的對頭不是一般人物,所以我不能和你們進城。眼下我只能取道向南。只是我受傷不輕,行動不便,我這有金簪一枝,市面上至少值一百兩銀子,掌櫃的你拿去,我想借你的夥計和車一用。”馬寶一聽,張大了嘴,看著唐元喜。
唐元喜也是意料之外,但見這女子臉上毫無生氣,委實惹人憐惜卻又不好拒絕,隻得說:“在下略懂醫術,剛才顧及歹人追趕不及詢問姑娘傷勢,不知姑娘所受何傷,不如先讓在下先診治一番,以減苦痛。”
“不用了、掌櫃的,我受的是內傷,沒有皮外損傷,自行調理便行!”女子接著說道“咱們兩輛車,留下的痕跡至此,估計我的對頭很快便會找到此地,分車而行,至少能為我爭取一點時間,如若並行入城,他們一舉跟進,那我一時無法抵抗對方人多勢眾。掌櫃的你放心,我的金簪你拿著,就當是我的租金,讓這位小兄弟送我一程,最多兩天便連人帶車完璧歸趙。還請掌櫃的成全!”。
唐元喜連連擺手,正色道:“姑娘趕緊收起簪子,我唐某人豈能乘人之危。讓馬寶送你向前未曾不可,我只是擔心一路上他是否能顧你周全。”
女子正欲開口,唐元喜又道:“姑娘此去茫茫祁連山中,且不知所向何去,是否有人收留?山中多險,女子家又如何照料自己。且不說姑娘身受重傷行動不便,如若是因為躲避歹人而入山再遇凶險,豈不是得不償失,我看還是不如你我一道進城,好歹城內人多,又有官兵,諒那歹人也不敢行凶!”
馬寶見他一如既往地囉嗦個沒完不由在一旁嘀咕道“這般呱噪,難怪娶不著媳婦!”所幸聲音很小且唐元喜只顧看著那女子似乎並沒聽著
這女子把玩著手中的飛槍,像是思索了片刻,還是堅定的說道:“我意已決,掌櫃的莫再相勸!”。
唐馬二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唐元喜無奈的開口道:“既然姑娘心意已決,那就讓馬寶護送姑娘進山,我拿些補氣滋養的藥草,前面找個地界讓馬寶粗略煎製,以便姑娘進服。”旋即從後車上最前面的藥框底下拿出了一個袋子,裡面裝的是相對名貴的藥材諸如野參、黃芪、白術等,找小袋子裝好交給馬寶,二人又將前車上幾袋貨物搬下,並將所剩乾糧一並交給馬寶,囑咐一番,便要分行。
此時已是未時三刻,太陽即將西下卻仍舊滿空光輝,唐元喜看著向小道徐行而去的騾車上這女子孱弱的背影,想要再囑托馬寶幾句,卻又不知道再說些什麽,正要拉車轉頭,卻聽那女子向他說道:“唐掌櫃的,你如此善心,埋我家丁,送我入山,卻可曾想過我是惡是善?如若我是邪惡歹人,那你豈不是助紂為孽!”。
唐元喜聽此一說,茫然的看著那女子,正不知如何回答,卻見那女子笑靨如花滿臉戲虐地對他說道:“我又改了主意啦,還是進城安全。不過此刻我仍要進山尋一位故人,三日之後我便與馬寶兄弟一同歸來。”說完便轉過身去,不等唐元喜言語,對馬寶道:“咱們走吧!”。
看著人車緩緩向前,回味著剛才那一顰一笑,唐元喜好久才轉過神來。 “是惡是善?我見你自身難保,落入此難,想也是路遇強人,受人欺凌,再說了,長得這麽好看,怎麽能是壞人呢,你看那戲台上哪有這般模樣的壞人…”自己心裡一邊嘀咕一邊拉著車子,到了茶水鋪,喚過一碗小麥茶,伸手正要掏文錢出來,卻一下碰到懷中馬寶偷偷交給他的生辰貼,剛才一路緊張,沒來得及打開一看,此時方才想起,於是順手拿出,打開便看。
這不看便罷,一看到正中這紅底雋秀的十六個字,唐元喜剛入口的小麥茶也忘了咽了,茶水順嘴流了出來方才自知,忙伸手擦了擦,這才不敢相信般的再次端詳手中的紙貼。只見上面端端正正的寫著“音羽坤造庚午丙月十二未時建生大吉”。
唐元喜咽了茶水,看四周再無別人,只有店老板趴在不遠處的桌子上打瞌睡,趕緊折紙入懷,放下一紋銅錢,趕車回程。一路上唐元喜將“庚午丙月十二未時”八個字念了無數遍,念一遍就罵一個媒婆,你們說我唐元喜天煞孤星,天下沒有女子的生辰能合上我,這怎麽就讓我遇到了一個,你們見識薄淺,差點真便害得我就此聽天由命孤家寡人走到底了。
邊罵邊念,只顧見到奇合自己的八字,且三日之後又可見到真人,便忘了這女子頭戴鳳冠一身新妝,怕是新嫁之人。且一路凶險,此下馬寶進山未知境遇如何,這等二三事眼下竟無心想起,隻駛車前行,此刻竟已開始期盼再見之約。
進山一路未見小張飛劫道,直至行得城門口方見賊匪人頭高掛,這邊廂心裡是喜上加喜,直奔藥鋪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