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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槍傳》1 有緣來邊城喜相逢 換命運險途人未知(四)
  虯髯兵正想開口詢問會否燙壞身子,卻又見這大夫唐元喜從酒壺中拿出銀針,左手從頸後風池穴開始寸移量位,幾番點指,便扎下一根。如此這般隔布下針,不一會兒,便將酒壺中四十根針全都扎完。

  虯髯兵本想問會不會將伍長大哥燙壞,看他下針又想問隔著八層毛巾會不會扎錯。只是見唐元喜左手幾下丈量便扎下一針,接著又是一量一扎,絲毫沒有停頓,像是拈然於胸,便也不好再問,只在心中嘀咕,想這大夫果是高人。

  黃銅的檀香爐裡仍不時的飄出絲縷青煙,縱是唐元喜熟撚於心、下手如神,可卯著精神扎了這麽多針之後還是有些疲憊。

  白芨遞上一杯茶後便又退下準備衣服給這伍長取針之後更換。光頭兵看了眼仍自昏迷的伍長,抱拳向唐遠喜道:“唐大夫,承蒙惠手,我們兄弟二人在此先謝過了。待我大哥康復,救命之恩,我們必當厚謝!”

  聽及此言,虯髯兵忙也站起抱拳,道:“唐大夫,我鄭天寶先謝過了!這是我三弟,王學州,我大哥叫李道。我們兄弟三人入了行伍之後,志同道合、情同手足,因而結義。而今你救了我大哥的命,那就是救了我們兄弟三人的命。這份恩情永不敢忘!”

  唐元喜忙站起回禮:“醫者天命,份內之事,份內之事,二位兄弟可萬萬不要客氣。再者,就衝二位如此忠義之情,我唐元喜也不能有絲毫懈怠之意啊!”

  當下再次囑托鄭天寶、王學州二人不必過於擔憂,李道之傷實屬可救,讓二人自尋住所安腳。

  祁連山脈東起烏鞘嶺,西止當金山口,綿延數千裡,山峰林立,溝谷奇多。古有“祁連六月雪”之說,便是山中氣侯難定,四季不分之因。

  山脈東南段更是有一處狹長深谷,喚作“虎林溝”,長余二十裡,兩邊林木蔽日,底下清水長流。此谷處於涼州城西北八十余裡,因縱深於茫茫山脈之中,平時人跡罕至。

  沿著不知名的河水逆流而上,至一片灣流而成的凸岸處,孤矗一間山條石壘成的房子,比平常農家房屋要稍矮一些,正南處留了間小門,紫藤條編成的門半開著,依稀可見屋內隻一張簡單的木床,便無它物。

  門口一張石桌,幾個石凳。上面坐著三個人,馬寶在西,坐北朝南的是名喚孫舒白的黑衣人,東首便是那紅衣女子。此刻三人已安坐多時,兄妹二人自是一番相見之後的傾訴,之後馬寶聽到的則就讓他目瞪口呆、坐立難安了。

  原來,這黑衣人便是江湖傳言失蹤已久的西北雪山派掌門之子孫舒白,而這紅衣女子便是其妹孫白雙。

  “武當、天劍、大河幫,昆侖雪山、聚仙莊”這是近三十年來武林中最負盛名的五個幫派,雪山派赫然在列。掌門孫萬平武藝絕倫、俠肝義膽,雖然幾乎從不踏足中原,確是聲名遠播,威震武林。

  六年前,雪山派發生了一件震驚天下的大事。掌門獨子孫舒白因一女子與西域媰蘭國王子爭風,媰蘭王子重金買凶,糾集數百名流竄於西域的各國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價追殺孫舒白,其中不乏中原的高手。

  孫舒白孤木難支,久戰積傷,無奈隻得回到雪山派腹地避難。怎料那一夥亡命之徒為了賞金也是殺紅了眼,直追到雪山腳下,遍尋不得孫舒白,竟將大小十一個村落一洗而光,凡有抵抗者一律屠殺。

  消息傳到掌門孫萬平耳中,掌門震怒不已,一面派人反擊追殺那夥亡命之徒為雪山子弟報仇,

同時將孫舒白痛打三日,任何人膽敢阻攔一並嚴懲。直打得孫舒白隻存一口氣,再多打一拳怕是就要一命嗚呼才停手。  這還未罷,孫萬平召集雪山派所有幫眾集會,當眾宣布與孫舒白斷絕父子關系,並將其逐出雪山境內。孫舒白得老仆孫紀相助,這才離開雪山,數年來藏身於這虎林溝之中。

  此事當年著實轟動天下,馬寶縱然不是武林中人,但濟昌縣城地處邊陲,常有往來中原與西域之商賈行武經過,二者,他常年跟隨掌櫃外出辦貨,因此多少也聽說過此事。

  眼下看這當事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心中是既緊張又興奮,暗想這雪山派大少爺就坐在我對面,要是他能教我個一招半式的,我回去之後可不就能隨意收拾白芨、楊二他們了,打得他們叫爺爺!

  馬寶正思忖起勁,卻聽孫舒白問道:“妹子,數年光景,家中一向如何,父親…他身體好嗎?”說道“父親”二字,聲音略帶顫抖,之後的語調也減弱了不少。

  孫白雙剛從見到兄長的激動中平複過來,淚眼未乾,聽聞兄長問及家事,突然又淚如雨下,哽咽道:“哥哥,我們家遭了難了!”說罷放聲痛哭。

  她這一說一哭不要緊,可孫舒白聞聽此言卻是心中一凜,不由得急切不已,趕緊問道:“好妹子,家裡怎麽了,你快別哭,先跟我說說,倒底是怎麽回事!”

  孫白雙也平緩了一下情緒,想著眼下哭也不濟於事,還是把緊要之事先和哥哥說來,得讓哥哥知曉原由,便沉了口氣道:“哥哥,當年父親一時生氣,把你趕走之後他老人家自己也大病了一場,大半年之後才康復。之後他便一蹶不振,幫中之事也無心問及,每日只在開雲宮裡練字撫琴。幫裡大小事務都由盧永平師叔打理。”

  “盧師叔任人唯親,幫裡大小事務都由他那一門弟子執行,我們這邊的師兄弟到後來隻做些下山買辦之事。到後來竟然還陸續把各峰的掌事都換成了他的徒弟。好幾位師兄弟都去找父親說理,沒想到父親不聞不問也就罷了,有時還將他們訓斥一頓回來,長此以往,師兄弟們的心都散了,童志平師叔和他的幾位弟子甚至負氣下山了。”說到此處,孫白雙不由得哀歎了一聲。

  孫舒白也歎了一聲道:“想來這都是我的過錯啊,是我惹了大禍鑄就大錯,傷了父親的心,讓他無力再面對幫眾,沒想也連累了師兄師弟們!”

  孫白雙接著道:“哥哥你先不要自責。過了二年之後,有一日清晨我們早課完照例到雪音宮拜覲先師,卻看到父親已經在那兒了,我們都很高興。父親也宣布將重掌幫務,並對各峰各殿都進行了新的整治。怎料盧永平師叔表面遵從,內裡卻對父親的回歸極度不滿。又一日,負氣下山的童志平師叔也回來了,不過卻帶了十數名號稱是他新收的弟子一起上山的。”

  孫舒白此時道:“盧永平向來與父親不和,但他也無膽與父親對抗。但是童志平去而複回,且帶那麽多新弟子上山,此事不經推敲啊!”

  孫白雙接著道:“哥哥猜得不錯,自打童志平師叔回來之後,他與盧永平師叔二人便像雙雙換了個人一樣,對父親馬首是瞻,畢恭畢敬。原本盧永平師叔還對父親換了他的人不滿,之後再也未提及此事,還吩咐他的弟子要遵從幫規,聽從號令,違者重罰。山上一派和諧,父親倒也歡喜,好似也忘了…忘了哥哥你的事情!”

  孫舒白沒有在意她的這句話,而是接著問道:“後來便又怎樣,有何變故?”

  孫白雙道:“沒多久,弟子間就慢慢傳開了咱們的斬虹寶刀其實是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昆侖山脈中的某處寶藏。還說這處寶藏價值連城,是前朝皇帝留下的。有一日我也問過父親,沒曾想卻被他罵得不輕,還喝斥我不許聽別人亂說。”

  孫白雙喝了口馬寶倒上的茶水接著說道:“與此同時,戍邊的定西王晸永手下大將楊曜中突然來貼,邀父親和兩位師叔去他府上做客。父親本意是向來不與官方交識,便要推辭,怎料兩位師叔卻從中相勸,還說到楊曜中雖是官府之人,但原也是武林中人,乃是近年來成名的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哥哥你知道父親癡迷武藝,一聽有同道中人做陪且是上乘高手,便也就答應了邀約。”

  說及此處,孫白雙突然又哽咽起來,像是極度傷心,孫舒白急切起來,忙問道:“後來怎樣,你先不要傷懷,快快把事情向我道來!”

  孫白雙收聲道:“本是高高興興的去,可回來之後父親卻大發雷霆,並與二位師叔直爭吵到半夜。我們這些子弟都不敢近前,也就未明事理。後來幾月,楊曜中又數次來貼請父親過府赴宴,怎料父親全都拒絕了。

  有一晚,夜已近三更天了,父親突然到我房前,叫我跟他而去,我見他面色沉重,沒敢多問,隻跟他前行。到了開雲宮後,他帶我沿一條我從沒見過的小路向山下走去。”說到此處,孫白雙突然看了看馬寶。

  只見馬寶正聽得聚神,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嘴巴微張雙眼空望著孫白雙,渾然不知這兄妹二人齊齊注視著他。待到他覺察到孫白雙已停下了話音才回過神來,無知的向孫白雙和孫舒白看了看,卻沒懂他們為什麽盯著自己。

  孫舒白喊了他一聲同時向四周看了看,說道:“馬寶兄弟,家妹與我說到家中私密之事,我本想讓你回避一下,可我這住處四下皆空無處避讓,周圍又是縱深草木,此刻天色已晚,林中猛獸出沒,萬不能讓你遠走。因此你便安坐此地,隻我們所談之事望你萬要保密,不可多說!”

  馬寶聞言連忙站起,一邊擺手道:“無訪無訪,孫大哥你們說便是,我到遠處轉悠轉悠。”說罷滿臉通紅,便要走開。

  孫舒白一把拉住了他,道:“不知者無罪,更何況你是我妹子的救命恩人。也罷,你就坐這兒吧,免得你被大蟲叼走我還要再去救你!”說罷哈哈大笑,甚是豪爽。

  孫白雙也道:“馬寶兄弟,你聽我哥哥的吧,不要走開了。只是我說的話你確要守嘴,不得與外人分說,否則我饒不了你。”

  馬寶一聽隻得坐下,卻再不敢正坐。孫白雙續說道:“我跟著父親沿著小道下山,說是小道,其實也沒有路徑,隻跟著他在林中走,約麽一柱香的時間在,到了一處山洞口,洞口很小,而且洞前有棵大樹,足有三人環抱之粗。想要進洞得繞過此樹,因此洞口很是隱秘。我跟隨父親進了洞中之後,發現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別有洞天,真的就只是一個小山洞,洞裡空空別無他物。父親站定沉默了好一會,突然回轉身子,很嚴肅的看著我,我見他好像愁容滿面,正想勸慰他一番,他卻先開口說道…也不知你大哥這些年可好,孤身在外,怕不要…受了委屈。”

  孫白雙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此處,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孫舒白,卻見孫舒白眼框一下子就紅了,緊接著淚水止不住的就掉了下來。只是他男兒有淚不輕彈,再者還是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因此趕緊用袖角拭了拭淚水,故作陣定的問:“後來怎樣?”

  孫白雙怕哥哥難為情,也就接著說道:“父親說完那幾句話之後便轉身從袖間拿出了一把小刀,開始在地上挖了起來,我問他要挖什麽他也沒理我,隻自顧說著怕對不起祖宗什麽的,片刻間,他從地下拿出了一個油布包裹,打開之後裡面是一個盒子,他對我說道,這裡面就是本門至寶,斬虹刀!”

  孫白雙此時突然眼睛放光,神情也像是一下子興奮起來,對孫舒白說道:“哥哥你可還記得小時候,我們總問父親要看斬虹寶刀是什麽樣子的,他都不給,原來是藏在那麽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油布打開之後是一個紫檀木的盒子,很是好看。”

  她停頓了片刻,眼中盡有些神光流轉好似在回味著那寶刀的精美絕倫,隨後才接著說道:“父親捧著盒子,又是沉默了好一會,對我說道,本門恐有大禍,這寶刀就是禍根。還說江湖上傳聞這寶刀是一處藏寶之所的鑰匙也是實情。但是光有寶刀也是萬不能打開那處寶藏的,還有一個口決,其實是一首詩,這首詩的前四句是寶藏的地點,後四句是使用寶刀的機關。他當時把這首詩告訴了我,還說,只有到萬分緊要的關頭才能告訴與你,否則就只有我一人能知道。”

  孫白雙又看了一眼哥哥,見他並未追問其它,於是接著說道:“父親告訴我,這寶刀藏於此處幾乎是萬無一失,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能告訴第三個人,哪怕他的生命受到威脅都不能說出來。說完這些之後,他打開了盒子,讓我看了一眼那斬虹寶刀便又合上了蓋子,重又用油布包裹好埋了下去。”

  “我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長歎了一口氣,說是盧永平和童志平兩位師叔都已忘了祖訓,要做歁師滅祖之事。西王爺晸永通過楊曜中收買了他們,想通過斬虹寶刀獲取那無盡的財寶,用來擴充軍備,而且他們要造反,想要奪取皇位。父親說完這些便不說了,領著我回去。到了開雲宮前,他讓我第二日一早便下山尋你,告訴了我你所在之地,原來當年孫紀伯伯把你送到這兒其實也是父親的安排,他說這兒萬物清淨,且山深雲密但氣勢開闊,一來適後療傷,二來是一個習武修行的好住所。說完這些他便讓我回房休息了。”

  說到此處孫白雙便停了下來,孫舒白隻當她是說累了,便也沒有催她,孫白雙喝了口水,呼了口氣,像是強鎮靜了一下心緒,這才接著說道:“當天晚上便生了變故,長青殿、得月樓、就連雪音宮的裙房都著了大火,我們正在救火之際,一大波軍兵突然闖了進來,足有數千人之多,揚言說是換防回營之際,看到滿天火光從而趕來幫忙滅火。雪音宮裡都是我們先師祖的靈位,父親生怕火燒了過去,因此忙於救火便也沒功夫理會他們。待到撲滅了大火,他們不旦沒有離開,反而直接衝到了長青殿後院嬸娘和孩子們的住所,將她們八十多人全包圍了起來,還說雪山派連供自己祖先靈位的房子都看管不好,肯定是也無力保管好斬虹寶刀了,因此要父親交出寶刀,由他們幫忙看護。”

  “放肆!”孫舒突然喝了一聲,馬寶被嚇了一個激靈。“我雪山派如何看管寶刀是我們自己的事,與他們何關,包圍婦孺勒索寶刀,好不要臉!我看那火也定是奸細裡應外合放的”孫舒白義憤填膺,重重的拍了一下石桌。

  孫白雙道:“確是如此,父親痛斥他們,怎奈數千人圍著八十個人,而且都是老弱婦孺,父親和師兄弟們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他們傷及我子弟。”

  孫舒白再要發火,被孫白雙攔了下來,道:“他們有一個軍兵頭子,很是奸惡,對父親說,順利的交出寶刀便不傷她們一根頭髮,否則晚一天便殺一個人。可恨盧永平師叔,此時也出來勸父親順大勢而為,不要獨享寶藏。父親破口大罵他欺師滅祖,不配做雪山弟子,怎料那盧永平師叔突然紅了眼,竟頂撞父親,和他爭吵起來。未了,便指使軍兵來抓我,說只要抓了我便比抓了八十、八百個人管用。父親剛要動手拿他,他便抬手示意那些軍兵要殺人。我見父親給我使了眼色,知他讓我速速離開下山尋你,便趕緊衝了出來。怎料他們窮追不舍,並且早已在山下數百裡地內都做了埋伏。”

  “我一路廝殺,雖僥幸過關但也受傷不輕且體力不支,待出了大漠仍有追兵,正無奈何之際,一日正遇上涼州城外有人嫁女, 我便使了點手段,偷梁換柱扮作那新娘藏身於轎中。怎奈還是被追殺而來的驃騎五將發現了,跟隨而來的小兵我對付得了,可驃騎五將我是無力抗衡,危難之時,是掌旗將慶雲打了個馬虎,將我逼入林中,讓我速速藏身,待得其余四將乘勢而至之際,慶雲大哥將他們帶向另一個方向,我才有片刻緩息,接著我就遇見了這位馬寶兄弟和他的掌櫃。我正藏身於草林之中,見他們駛馬經過,便求助於他們,這才脫身。而後的事情,便是尋到了哥哥你!”

  孫白雙說完,衝馬寶一笑,再押了一口茶水,便看向了孫舒白。

  只見孫舒白臉上青一陣黑一陣,滿面怒氣,煞是憤怒。過了好一陣,這才看向孫白雙道:“不枉我和慶雲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他日若能得見,必當拜謝他的救命之恩。妹妹,此刻你身上可還傷重?”

  孫白雙笑了笑道:“哥哥,你還不知道我嘛,能打得過的我才打,打不過的我定是只有逃跑的份了,因此除了身體乏力之外,倒也未曾受傷。”

  孫舒白松了口氣,這才對孫白雙和馬寶說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我這只有一間屋一張床,妹妹你到裡屋早些歇息,我和馬寶兄弟便在這石桌上靠半宿,明日一早咱們就動身!”

  孫白雙追問道:“哥哥你有何計劃?”

  孫舒白站起身看了看星空,此時月已高懸,輕風微動,周身的參天大樹屹立自如,黑色的樹影像是他多年的好友們一般衝他點頭致意。

  他沉靜了一會,轉身看向西北,說道: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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