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舒白心疼妹妹,可不信她是久坐所致,當知定是一路撕殺所受的傷。便對唐元喜說道:“還是給她看看吧,想是受了傷!”
孫白雙趕緊說:“沒事的哥哥,並無大礙,只是被鈍物所傷,有些腫脹罷了。”她哪裡好意思讓唐元喜給她看傷,且還是膝蓋之上。
孫舒白卻說道:“妹妹,眼下非同尋常,我們回去之後怕是還有惡戰,再者你若傷了筋骨我們回去路上怕也要耽了日程。要是沒處尋醫隻得硬撐也就罷了,此刻既然正了在這兒那哪還有不醫治之理!”
孫白雙一想也是,加之心中掛念家中之事,擔憂父親安危,便隻得答應醫治。
當下便由孫舒白攙扶著到了西間側房內,房中一張竹藤軟床,孫白雙拿了一個毯子蓋住了雙腿,再將裙擺拉到了右膝之上,隻漏出了已經腫得發紫的膝蓋。唐元喜一看,這是膝上蓋骨錯位,經脈受壓而致,雖醫治不難,但康復卻要些時日。因此短日內再發力行走是萬萬不能了,就連騎馬都不行。
孫舒白聽說這些後也是發了難,孫白雙卻硬說無礙,直言非要即刻動身回家。唐遠喜已大概聽由馬寶說明兄妹二人的情況,也知他們急於離開,稍做思索後對孫舒白說道:“令妹這傷定是要及時醫治的,否則血流不暢,久而久之會整條腿都腫脹不堪,重者經肪壞死就麻煩了。既然你們家中有事不便耽擱,那我就先用金針刺通血路,將積血放出。再口服一劑活血的方子。”
說罷又對馬寶道:“你去街上租一輛車,留待姑娘使用!”
當下便忙活開來,這邊扎了針放出淤血,便從後院喊了白芨出來,著當歸、益母草、桃仁六錢,赤芍二錢、加元胡、鬱金、薑黃各一錢煎藥待服。吩咐完白芨之後,淤血也放得差不多了,便又起針施於曲泉、膝關之中間處以及血海穴下方。
一切停當之後,馬寶也租了車來,白芨的藥也煎好了,唐元喜拉了孫舒白至藥店大堂,又喊了馬寶近前,這才說道:“孫大爺,令妹膝傷雖並無大礙,但也非三兩日便可康復,再者你們還要遠赴雪山,路途頗是不近。眼下雖放出淤血,服了藥方,但暫時只能稍解痛感,藥方的效應也不是一時就可顯現,且一副方子也遠遠不夠。”
他看了看左右接著又說道:“我後院還有兩匹馬,是我往日辦貨拉車之用,我著馬寶與大爺你一同前行,路上給令妹煎藥,且三日之後還當再施一次針,我也一並與他交待好。這樣一來不耽誤你們盡快上路,也能確保令妹早日康復,不知大爺意下如何?”
孫舒白一聽如此自是甚好不過了,便連番向唐元喜道謝。馬寶也樂得與孫家兄妹一起相處下去,且遠去雪山,他哪還想著會有刀光劍影,隻盼是遊山去了,再者只要不需在店裡乾活便是好的,當下也欣然應允。
如此隻過了一個時辰不到,孫白雙已換上了白芨的舊衣,在孫舒白的攙扶下上了馬車,由馬寶趕車,孫舒白騎了匹馬前頭開道,這便辭別了唐元喜剛要出發,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兄長慢著!”
眾人回頭一看,正是那虯髯兵鄭天寶和光頭兵王學州,他們各騎了一匹馬,正向這邊走來。走得近前才看到,王學州的馬後套著一個板車,車上墊了厚厚的幾層麻草,其上鋪了一張走棉的毯子。受了傷的李道正臥於車上,此時他雖已能自行下床走動,但看他們這樣顯是要打道回隴西大營,路途也是不近,因此便隻得坐車了。
待到近前,鄭天寶和王學州一起翻身下馬,對唐元喜一躬到底說道:“唐大夫,我們方才到客店收拾了一下,這便要回營了。我大哥已然康復,我等衷心感謝掌櫃的妙手!”說罷鄭天寶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足有二十兩,雙手遞到唐元喜面前。
唐元喜一看連連擺手,“要不了要不了,這太多了!”
鄭天寶硬往他手裡塞,光頭兵王學州也說道:“唐大夫,你就收下吧,這是我們兄弟的感謝,你要不收,我們心裡也難安。
鄭天寶同時也說道:“大哥受了傷之後,我們下山一路求醫,從青瑤峰下開始,有大夫的地方都看了,要麽是不能看,要麽是不敢看,我們都怕大哥的這條命就這樣交待了。幸好到了您這兒,把大哥救了過來來,因此這銀子您是無論如何都要收下的。你要是嫌少,我們日後再來送上,只是眼下我們只能湊這麽多了!”
他們在這邊推讓再三,孫舒白心中倒做他想。他深覺這鄭天寶和王學州並不像一般兵丁那樣蠻橫無禮,反而很重義氣並且以誠待人,心下便也生了好感。想到他們雖也去了青瑤峰,但鄭天寶剛才言語中也是頗有不光彩之感,因此孫舒白想到這便也不再多意。
那鄭天寶和唐元喜道了謝後,趕緊到得孫舒白馬前,一抱拳道:“兄長這也是要啟程了嗎?”
孫舒白並未下馬,在馬上抱拳道:“只因家中還有急事,因此這便要走!”
鄭天寶道:“我們出城後向西到得十裡亭後轉道向西南方向,不知兄長往什麽方向走?”
孫舒白並未扯謊,說了句“我們也向西行!”便不再多說。
他剛才向後瞟了眼臥於板車之上的李道,雖然並無印象,但不敢保證李道是否還能認出自己,因此不想在此多做停留。
說完話之後,他便抱拳對鄭天寶道:“我們先行一步!”說罷提馬便走。
馬寶揚鞭,馬車便也動了起來,剛走幾步,白芨從藥鋪裡跑了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包,跑到馬寶面前,附到耳邊說:“前幾日我和楊二在小金玉看人耍錢,後來不知道怎麽的裡面打了起來。正好到了飯點我們便去後廚借了點吃的,呐,爺爺給你留了兩根大醬骨!”
馬寶一手接過包裹一手拿鞭就要打他,白芨一跳,閃回了鋪房裡。
孫舒白在前,馬寶駕車緊隨其後這便向西出城,此時正是未時轉申,太陽迎著他們,在街上映出長長的影子。
唐元喜看著他們走遠,心中突感悵然,一來不知道這兄妹此去境遇將如何,二是莫名的失落,不知自己以後是否還能再見到這孫白雙。
鄭天寶三人也向他辭別,李道起身躬首後在王學州的攙扶下重又躺了下去。待兩馬三人也走了之後,唐元喜回到鋪子裡往櫃台後一坐,拿起帳本看了看卻百無聊賴,不由喝罵一聲:“白芨你出來,瞎了你的眼,你看這店內亂糟糟的,不知道打掃一下嗎!”
夕陽下的太原城巍峨矗立,南大門的門樓上刻著足有二人高的大篆“太原”二字,乃是前朝丞相李正廉的題字。落日光暉下城門緊閉,巨石牆磚黑中泛青,更是顯得城池有萬夫莫開之沉重。城門三裡開外,定西王晸永的二十萬大軍已經兵臨城下已經圍城數月,大小攻門戰打了六遍,雖還未破城,但也已將城守耗得幾要彈盡糧絕。
此刻他們在綿延不盡的補給下蓄勢待發,而且還有十萬後備軍正從徐州趕來,只等軍馬到齊便要一鼓作氣拿下太原城。晸永此番打出“清君側”的口號,從青海西王府西寧起兵,一路勢如破竹,未費吹灰之力便攻下了足足半個疆境,眼下只要拿下最大的一個屏障太原城,便可乘勢而下,直面京城。
受封西川的定西王晸永,是先皇晸晑的堂弟。晸永的父親允成為長,晸晑的父親允高為次。他們一起跟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歷數十年苦戰才打下這萬裡江山,太祖皇帝登基後,立允成為太子,允高為江南王。然而允成因為常年征戰,身有重傷,累病不治,數年後便去逝了。太祖皇帝念允高同樣勞苦功高,因此在駕崩之前下詔,皇位傳於皇子允高而非皇長孫晸永。
允高即為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在位十一年,期間並未立太子,而是封皇子晸晑為江西王。因此民間一直傳聞太宗皇帝會將皇位歸還於前太子,傳位給太子允成之子,川西王晸永。
然而太宗皇帝在六十大壽之際行書詔告天下,立太子晸晑。晸晑即位後,一面加封川西王晸永為定西王,一面勵精圖治,國家倒也昌盛民安。晸永本並無異反之心,一是因為朝綱穩定,百姓安明,二者主要是當他們的父親隨太祖皇帝馬上奔波的時候,他和堂兄從小生在一起長在一起,感情非常好,勝似親兄弟。因此他也樂得做他的逍遙王爺。
然而晸晑癸命不足,在位僅三年便仙薨而去,皇位傳於他的兒子,也就是晸永的侄子,現在的天子景順。這景順帝生於盛世,雖不像先帝們般兢兢業業,但也居安思危,勤於朝政。文治武功並沒有先帝們那樣的高度,卻也說得過去,天下繁榮太平。然而晸永的心思卻在他三十五歲生日那晚發生了變化。
當日王府大排筵席,無數覲賀者蜂擁而至。晸永端坐於殿堂之上,看著進出拜祝的各色官員,遙望院子裡的燈火闌珊,晃忽間一個念頭第一次出現在他的心中:也許做皇帝便是這般感覺吧!而那皇位,現在本應是我的才對!
那天晚上,晸永喝了無數的酒,與每一個州府級以上的官員都喝了一杯。縱是喝了那麽多酒卻不僅不醉,反而越喝越精神。跟隨他近三十年,從小的伴讀,現在的王府總管陸金富看出了一絲端倪,提早結束了盛宴,將王爺扶進了內院。
抬頭看著滿天星辰,晸永說了句“都說鬥轉星移,我們頭上的星也會轉到京城的上空去嗎?”
陸金富聞言當即跪伏在地,顫抖卻又堅定地說“京城上的星鬥本就該是照耀王爺的!”
於是乎起兵,進攻,一路向東。
常年與西域各國交鋒的定西王大軍勢如破竹,砍瓜切菜般將賦閑三十余年的內陸軍擊得零落之至。定西王大軍兵分兩路,北路大軍由大將賈之敬率領,由青海一路向東,經涼州,下銀川,過榆林,直指太原。眼下已圍城數月,只要拿下太原再攻下常山,便可兵臨京城之下;南路大軍自青海向東南進發,由晸永的妻弟馬威率領。
這馬威征戰西域十余年未嘗敗績,大軍所向披靡,猶如秋風掃落葉一樣連克四川、兩湖,眼下駐兵於鄱陽湖,指日便可拿下江西再轉道向北,過安慶、濟南,與北路軍會師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