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了宏音寺的工事,馬大寶便帶著唐遠志跟著韓憐英複又進了瀘州城。一路無話,待得到了地方之後,馬大寶一看這成聯鏢局果然並不甚大,隻一個兩進的小套院,前院便是鏢局放鏢進出之用;後院則是韓憐英一家的住所和部分鏢師日常用食的地方。
鏢局裡只有三兩個年輕小鏢師在收拾零物,見韓憐英回來了都問了聲好。原來這成聯鏢局只有兩路隊伍三十余人,一路在半月前便護鏢去了成都還未回來,而韓憐英的丈夫、也就是鏢頭李成元二日前也接了一趟鏢,帶著人去了銅仁。
馬大寶與唐遠志跟著來到了後院,只見坐北朝南的四間堂屋兩側各有一排廂房,中間便是日常起居的小庭院,當間一個三人環抱的大水缸,水缸南側擺著五個石凳子。西邊的是灶房與飯堂,韓憐英帶著他們來到了東側的廂房,三間屋子全都是空的,原來鏢局的鏢師都是瀘州城裡的子弟,放了工便都各自回家,原本留做鏢師的住處也就多年未派上用場。
韓憐英親自給他們收拾了最南側的一間屋子,鋪了兩張床褥,就連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馬大寶他們並無行李,韓憐英又回去拿來了兩大包衣服,四季的換洗有數十件,全都是陳安陽和自己兒子李正穿小了的衣物。看了看馬大寶的身材比自己丈夫要瘦小一圈,便打算得空將李成元的舊衣物拆了改一改再拿給馬大寶。
韓憐英正領著馬大寶和唐遠志熟悉一下居所環境,陳安陽拉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跑了過來,這小孩一看便是重病初愈,臉上白多紅少,但看起來很是忠厚老實。這小孩跑到韓憐英身邊喊了聲“娘“,不住地打量著唐遠志與馬大寶,眼裡很是好奇。
韓憐英向馬大寶他們價紹道:“這是犬子李正,前些時日在床上足躺了小半年,多虧了小遠志改的方子這才能痊愈,否則還真不知道要幾時才能下床。”
這個時候還得是陳安陽比較活泛,一是他與唐遠志已有過幾番照面,再者來時路上二人已很是熟絡,而那李正看起來便是老實本份的孩子,所見並非很善言辭。但陳安陽沒管這些,拉著他們便到大門口玩去了,且三人年歲依次相近,很快便嬉鬧在一起。
馬大寶也不閑著,見後院缸裡沒水,抄起了水桶問明了地方便去擔水了,不僅將院裡的水缸裝滿,連灶房裡的兩隻小缸也一並裝上。放下水桶便拿起掃把將院子好一番打掃,韓憐英直道院子還不用掃他也沒聽,掃完了後院還跑到前院也掃了一遍。
馬大寶確是真心出力地乾活,皆是因為他深知遇上了貴人能收留他們他便要對得起人家,好歹總算是有了穩定的居所,更主要的是他看著在那邊玩耍的唐遠志,心下更是一熱,這孩子再也不用跟著他風餐露宿了。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多乾活,絕不能讓人家嫌,只要小遠志能好好地慢慢長大,別說乾活,就是讓他累死便也是值得的。
日子便這樣安穩地過了下去,沒想到韓憐英還找了一個老秀才來鏢局給這三個孩子開堂上課。原來都是她自己教那兩個孩子讀書識字,但一來小孩慢慢長大,需要學的很多東西她已教不了了,二是兩個孩子還行,但三個孩子在一起便有些亂哄哄的了,雖說李正與唐遠志都乖巧聽話,但陳安陽卻根本不怕她,索性她便找個先生來,一是確實能教給他們一些學問,二來也希望這外人能鎮得住陳安陽。
這日韓憐英正在自己房裡給李正他們補衣服,就聽外面傳來幾聲哀嚎。
聽了聽是陳安陽的聲音她便搖頭笑了笑,心知必是又做亂被罰了,事先她便與那先生交待了,如果有人搗蛋則盡可懲罰。幾聲叫喚過後便沒了動靜,韓憐英正自覺有成效的時候卻聽東廂房那邊的教室裡一聲“呼啦”撞門之聲,隨後一陣腳步亂響,似是有人跑了出去。 再等韓憐英推門看去,東廂房改做教室的那間屋子果然開著門,可是從裡面跑出去的人卻連影子都沒有了。不用想也知定是那陳安陽。
韓憐英正要追出去找,不想陳安陽又一道煙跑了回來,只是並未向教室跑去,而是向自己這邊鑽來。一進屋未等發問,他自己便先“噓”了一聲道:“師父回來了!”
韓憐英倒先沒管丈夫,而問道:“你念著書怎地跑了出去?”
“先生又要打我的手,再不跑我的手就要被打腫了。”說著還伸出了兩隻手晃了晃。
“現在趕緊進去,不進去我叫你師父來管你!”指了下教室的方向,韓憐英說罷便到前院去了。
鏢頭李成元這趟鏢走的是貴州銅仁,雖路途頗遠且山路為多,但好在一路也算平安未有耽擱,今天剛過晌午便回到了家。夫妻二人感情很是深厚,韓憐英一見丈夫便趕忙上前為他接過外衣,還伸手給他撣了撣褲上的塵土。這李成元年約五十有余,身材中上但體魄看著很是強健,臉面卻並非似其它行鏢之人那般冷峻威嚴,反而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和善,看到妻子過來臉上也是滿帶笑意。
待其它歸來的鏢師都打了招呼之後,韓憐英拉著李成元出了大門來到了一邊,便將她自己做主把救了兒子的那個小孩唐遠志連同他的舅舅馬大寶二人接到家裡的事向丈夫稟報了。怕丈夫不悅,便將這舅甥二人的遭遇說了一遍,還好一通誇讚馬大寶,說他一個人頂得上兩三個人,乾起活來就不知道累,連同唐遠志也是好一生誇。
不想李成元聽了之後並未有異反而連道這是好事,還直言要見見馬大寶和那個孩子。韓憐英很是開心,雖說他知道李成元是個心善的人,但畢竟這非是小事,且她未與丈夫商量便先行做主將人帶了回來,幾日來心裡也不無擔心,一見丈夫很是理解她的做法,心中的擔憂便放下了,當即便拉著李成元進了院子裡,喚馬大寶過來與李成元相見。
未時剛過,後院的先生也抱著書走了過來,他並不識得李成元,但一見韓憐英便忙走了過來,口中長歎了一聲道:“夫人,你家的課老朽我想來是教不了了!”
韓憐英一聽趕緊問道:“您先別急,敢問先生是嫌銀子不夠嗎?”
這老先生連連擺手並直言不是銀子的問題,只是孩童過於頑皮,他管不了,臨了還說了句“另兩個孩子都特別好,聽話、認真,尤其是那個最小的,記東西特別快。唯獨那個陳安陽,簡直就是個禍害”韓憐英與李成元一再保證要狠狠地責罰陳安陽,使他不敢再做亂,那老先生這才答應明日再接著來講課。
送走老先生,李成元二話不說便直奔後院,推門一看,只見陳安陽正爬在書桌之上學著那老先生的模樣來回踱步,口裡還念念有詞說著“之乎者也”,底下自己的兒子李正和另一個模樣俊美的小男孩正捂嘴大笑。
陳安陽也一見師父連忙跳了下來,李成元上前二話不說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拉到了庭院當中,並把另兩個孩子也叫了出來。陳安陽知道師父這般模樣便是真生氣了,便也不敢作聲,待李正和唐遠志也到了大水缸這邊,李成元正色道:“陳安陽你可知錯?”
“徒兒知錯了!”
“錯在何處?”
“不該搗亂惹先生生氣!”
李成元看了眼一邊站著的李正和唐遠志,突有開口問這兩人道:“你們可知錯了?”
這一問著實把三個小孩都問糊塗了,李正不解地道:“爹,我有何錯,我可沒惹先生不悅!”
李成元將三人拽成一排說道:“陳安陽沒有尊師敬長,忤上做亂,這定是要罰;而你們倆非旦沒有製止,反而跟著嬉鬧,這難道不是錯嗎?”
李正想要開口辯解,抬頭一看到父親的臉色很是嚴肅便又不敢再說了,只聽李成元接著說道:“現在扎馬步,扎一個時辰,扎完了再吃飯!“說完轉身便要走了。
陳安陽趕緊上前拉住了李成元道:“師父,你要罰便罰我吧,他倆沒有惹先生,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這孩子雖是頑皮倒也義氣,李成元心裡欣慰但面上並未搭理他,隻說了句“趕緊扎,要是有人偷懶的話那麽全部再多扎一個時辰!”說完便回了前院。
這一切韓憐英都看在眼裡,只是她並未說話,一直以來管教孩子她都是聽丈夫的。來到前院,她正想問一問李成元對唐遠志的印象如何,未想丈夫卻先開口問道:“那個小孩怎麽剃個光頭啊?“
韓憐英便把他們舅甥二人先前在宏音寺的一番經過大致講了一遍。這一想到宏音寺,韓憐英“唉呀“了一聲,沒等李成元發問便連忙拽著他走到牆邊,還左右看看了才說道:”當家的,有件事我這都忘了告訴你!“
李成元見她樣神秘倒也很是好奇,點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韓憐英壓低聲音道:“廣一要到瀘州來了!“
“誰?你再說一遍?“李成元的表情很是詫異。
“你沒聽錯,當家的。就是師…師…師父,景福寺的廣一!“
卻見李成元突然像變了個人一般,握著拳凌空擊了兩下,腳還跺了幾跺,臉上也是青筋暴漲。韓憐英見他這樣也沒阻攔,就這麽看著,自己臉上也是一時紅一時白。
半晌李成元回過神來,握著韓憐英的雙肩問道:“小英,這消息可靠嗎?這老和尚可是不會輕易離開景福寺的!“
韓憐英將何處聽得的這個消息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同時還告訴李成元,定西王晸永手下的紅人,近年來江湖上聲名顯赫的楊曜中到時也會出現在宏音寺。
“楊曜中的名頭著實大,但不知他和廣一可有交情,否則也是個棘手的麻煩啊!”李成元已經平靜了,眼下雖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麽事,但口氣是不無擔憂。
“師妹,別管了,就算廣一真的來了瀘州,他也未必就是衝著咱們來的,咱們隱姓埋名這麽多年,料想他也不會知道我們的所在,放心好了。即便就是衝著我們,那咱們就會會他,這麽多年,有些事也該了結了!”李成元這下倒很是鎮定地說道。
夫妻二人各自走開,雖表面上與先前無異,但內心裡二人都是憂心重重。李成元四處逛了一圈後索性直接回屋睡覺去了。陳安陽一見師父進了臥房,兩眼一轉站起身剛要跑開,正巧韓憐英從前院過來,一瞪眼說了句“你師父心情不好,你可不要惹他“嚇得陳安陽吐吐舌頭趕緊又扎了回去。
這幾日倒也並不甚忙,隻前些日子新又接了一鏢,可李成元卻無心出鏢,隻得讓那一路從成都剛回來的隊伍再次整裝上路。鏢局不大,沒有新鏢李成元便也無所事事,整日裡隻待在後院哪也不去。
這可苦了陳安陽,實則就連李正也是渾身不自在,無論是練功還是讀書,一切都在李成元的眼皮子底下,想偷懶都沒有機會。兩個小孩一早天沒亮就要被叫起來練功,直練到午後先生來的時候,吃幾口飯又要接著“之乎者也“地背四書五經。尤其讓陳安陽心裡恨得發癢的是當他們頂著日頭在那扎馬步、倒吊腳的時候,總看見那個小光頭唐遠志在一邊晃悠悠地走來走去,更眼饞的是手裡還總有師娘給的各種吃食。
而每日下午先生講學的時候,他和李正都昏昏欲睡,每每總要被先生打手,反又是那個唐遠志,念起書來興致盎然,惹得那老先生一天能在他們面前誇讚無數次,直聽得陳安陽心裡生煩。
六月初一這天一早,天還沒亮的時候李成元照例把李正和陳安陽叫了起來。陳安陽一個勁的向李正使眼色,他們小哥倆頭天晚上便商量好了今天一定要為自己抱打不平,憑什麽那唐遠志就可以每天優哉遊哉的而他們則一刻也不得閑。
此時李正心中鼓足了氣但話到嘴邊就是不敢開口,陳安陽看著乾著急,但到了自己卻也更是不敢開說。二人穿好了衣服隨李成元來到了院子裡,卻見韓憐英竟然也站在了院子當間。
“娘,您怎麽也起床了?“李正揉著眼問。
韓憐英並未說話,而是上前給兩個孩子理了理衣服。李成元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了一個大包裹交給了韓憐英,兩個孩子這才看到韓憐英身上已經背了一個包裹。
“師娘,我們今天不練功了啊,你要帶我們去哪兒?”陳安陽不由的興奮起來。
“少說話,這幾天你們跟著師娘到鄉下去待一段時間,書可以不念了,但練功還要繼續。教給你們的九步環身法要勤加練習,回來我要檢查。”李成元說完抬頭看了看天,接著又說道:“再有一會城門就開了,小英,你這便帶他們去吧!”
韓憐英臉上滿是擔憂,原來他們這幾日一直在商議,生怕南聖叟廣一的到來會給他們尤其是他們的孩子帶來麻煩,思索再三,無奈之下隻好讓韓憐英帶著兩個孩子外出躲上一躲。至於李成元,他深知如果廣一真的要尋他而來,那麽他也便是萬萬不能再躲了,反而直面相見則是更好的選擇,因此他決定留下。
李成元再三的撫慰,伴著韓憐英不停的叮囑,四人來到了城門處,正趕上鍾樓響鍾,城門洞開,李成元催他們走了。回到鏢局也無心理事,乾脆房門一關竟睡起了回籠覺。
一連幾日,唐遠志沒看到李正與陳安陽二人,心中很是不解,每天下午先生教書的時候都只有他一人也是深覺不習慣,但是一來他稍微有點怕李成元,二則李成元這幾日除了吃飯幾乎也不再漏面,因此他偶爾想見卻也不敢上前去問。
到了初六這天傍晚,街上鑼鼓喧天,瀘州知府乘著八抬大轎從尖山子宏音寺主持完法會閉幕正回府,臨街百姓爭相出來看熱鬧。經過成聯鏢局的時候,李成元也聽到了聲音,問清了情由之後,他像是突然有了心事一樣,一言不發又回屋去了。
不想他回屋剛沒多久,就聽到外面門口一陣吵鬧,只聽他鏢局幾個夥計聲音很大像是正在喝斥什麽人一般,他推門出來還未到前院就聽到幾句斥罵聲傳到耳中,什麽“死禿驢敢到我們鏢局來,懂不懂規矩”“他媽幸好你不是早上來,否則大爺們的生意今天就不要做了”,他一聽便心頭一緊,遲疑了一下還是快步來到了前院。
“怎麽回事?“
眾人一看是總鏢頭出來了,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指著門口的一個小和尚便又要開罵,李成元看這小和尚隻十五六歲的模樣,被眾人指著鼻子罵得都要哭了,於是趕緊製止了幾個夥計:
“不許胡罵了!”說話間來到大門前,卻也並未讓這小和尚進到院裡。
“這位小師傅,敢問你到我這鏢局可有何事嗎?”李成元探眼向外掃了一圈問道。
“我來找人。”小和尚好像很害怕,低著頭輕聲說道。
“哦?找人!你找誰呢?”
“我找一位李業恆李師兄!”這回小和尚倒是抬起了頭,一邊打量著李成元一邊說道。
幾個夥計一聽又都嘩了起來,“我們這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他媽的我就說沒正事吧”“小禿驢也不打聽清楚就瞎跑,真沒有規矩”。
李成元瞪了幾個夥計一眼,一揮手讓他們都走開到院裡去,這才回頭問那小和尚:“小師傅,是誰讓你來找李業恆的?”
小和尚眼睛在他身上掃了好幾圈,竟還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你是李業恆嗎?如果是我才能告訴你。”
李成元輕輕笑了一笑,“我就是李業恆!是廣一和尚讓你來的嗎?”
小和尚竟也笑了,雙手合十向李成元揖了揖身道:“施主,家師廣一法師請您今日亥時至南城望江亭一敘!”說完又抬起頭盯著李成元,等著他開口。
李成元卻沒有任何表情,就那麽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半天也沒有說話。
“施主,家師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空門已空,往事非事;經年一見,了落余生!”小和尚說完也不管李成元有沒有聽到,竟轉身走了。
站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李成元才回過神來,目無表情的走到後院又進了自己的屋裡。幾個夥計在那竊竊私語,紛紛猜測是不是鏢局撞和尚被氣著了。馬大寶也在一邊看著,旁邊站著頭髮還沒長出多少的唐遠志,眾人一眼瞟到唐遠志的小光頭,紛紛上前摸了幾把,逗笑道“都是小光頭,可咱們小遠志的光頭就是好看多了。”
後院裡屋,李成元卻沒有像往日一樣倒頭睡大覺,此刻他正站在後窗前,雙手背在身後,就那麽一直站著。到了飯時馬大寶來門前喊他吃飯也沒有應聲。
直站到夜幕初上,他突然回身,從床底下拉出了一個狹長的榆木盒子,伸手拭了拭灰塵,摁開簧扣,裡面赫然一把明晃晃四尺余長的細葉長刀。
拿起這把刀,李成元當空揮了兩下,凌厲的破空之聲呼嘯耳邊。
“經年一見,了落余生!好一個了落余生!”自言自語說了這句話,將刀入鞘掛在了後腰上便推門走向了夜色。
“經年一見,了落余生!好一個了落余生!”自言自語說了這句話,將刀入鞘掛在了後腰上便推門走向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