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亭離城南二十裡地,所謂望江卻並不能望到江,皆因這亭子是建在遠瀘山下,還需爬到山上,才能看見滔滔而去的長江之水。夜幕下,這亭子卻恰似遠瀘山的一張巨口,露著獠牙好像要吞噬一切。
亭下站著一位身著灰白色麻布僧袍的和尚,看年紀至少有七十余歲。臉龐消瘦卻又目光如炬,右手掛著念珠橫立胸前,左臂垂於身側整個人站立如松、一動不動。他背對著官道,好似與暗夜裡的山巒融為了一體。
李成元走得很慢,就像是心裡有很重的事壓著他一般,但終歸還是越走越近。來到亭子邊上,並未進到亭裡。他也就這麽的站著,看著眼前的這個老僧,而這個老僧正看著身前的群山。
誰也沒有說話,二個人竟直站了足足二個時辰,待東方泛起了白、露水打濕了外衣也都沒動,更沒有說話。前面山後隱隱傳來的江流聲更是映得他們立身之地的安靜,靜得好像足以聽到瀘州城裡的雞鳴狗吠。
李成元心中一直在回憶,回憶自己的少年時光、回憶曾經學藝時的種種經歷,他突然發現,雖然已好鑫年沒有去想過那些以前的事,但現如今回憶起來卻歷歷在目、宛如昨日。
同時他也發現,自己這大半生的時日裡,眼前這個老和尚竟佔了絕大部分。但不等唏噓,他又想起了自己與妻子韓憐英為何之所以離師逃門,卻也是拜這個老和尚所賜。想到那件事,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這方又想起來帶著的長刀倒底還是在來的半路上被自己收了起來,終究他還是沒有帶著刀來見他。
老和尚動了!他轉過了身,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李成元,而李成元也沒有逃避他的目光,二人四目相對。
晨風吹拂,飛鳥展翅。二個人仍舊是誰也沒有說話,又站了有一柱香的工夫,這下還是老和尚先動。只見他轉動念珠,口中高呼一聲“阿彌陀佛”,一揮袖袍邁出亭子竟自走了。
李成元半晌也轉了身,可是他還沒走,只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突然發覺似乎不是曾經那麽的筆直了,隨著越走越遠,看起來也好像慢慢的在縮萎。
又過了好半天他也上了官道,然而走了一半取了自己的刀之後卻並沒有接著往瀘州城走,而是背道向鄉下而去。些時的他心裡特別舒暢,站了這半宿雖然一句話沒說,但是他知道橫亙在二人心中的那個結已經沒有了。
曾經壓在神經上讓他任何時候始終都無法真正放松下來的那個包袱如今已不複存在了,他急於去見到韓憐英,把這件事情告她,同時也讓她能像自己一樣從今以後把心放寬地生活下去。
然而他卻不知道,那個早已消失在田野路邊去往尖山子的蒼老身影此時走在路上正落下了幾滴淚。
宏音寺裡,住持方丈成光法師的禪房裡房門緊閉,定西王晸永的手下大將楊曜中此刻正與成光法師相對而坐,他專注地聽著對面老和尚口中念念有詞。原來,楊曜中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場佛家法會之中,一便是為了替王爺來“求簽”,求的是他能否實現一統,得登大寶;二則便是出於武林中人的身份,能有機會得見天下四大聖叟之一是何其難得的機會,更何況楊曜中是一個極端的武癡,他很想借此機會與南聖叟廣一建立起交情。
這第一個來由則是再簡單不過,王爺要的只是一種安慰與信念,而這群天下聞名的佛家大師懾於王威,哪用真算便紛紛附和定西王乃是真龍之相;而唯獨這廣一法師,
雖也身臨這尖山子宏音寺,卻並沒有出席這三日的法會,隻待在自己的禪房單獨在會後與各個法師逐一談經論道。而對於楊曜中的再三求見是一概婉拒,給出的理由是佛法論壇則僅與佛家之人相談。 昨日法會閉幕,楊曜中打聽到大部分法師都已各自回山,只有少數幾位還沒走,而廣一法師便是其一。他便也推了行程,專待會後尋機與法師相見。然而一整晚卻等了個空,故而才一大早便來找到宏音寺的主持法師成光,再三懇求,讓成光從中做橋,請求與廣一一會。
是此他們二人一早便在這兒閑談,而成光口中的經文法條他是一句也聽不進去,隻提神留意是否有人進出。楊曜中運了真氣,人雖然在屋子裡坐著,但這禪房左近的風吹草動他全然一清二楚,而廣一法師的禪房正在隔壁院子,只要廣一一回來,但便要立即求見。
直到寺內僧人做完了早課,楊曜中才陡然打起了精神,因為他聽到了一陣輕落但卻又很是沉健的腳步聲,只聽步伐便知此人當有數十年的絕頂內功,而這院落裡有此功力的除了他自己那便只有廣一法師了。他也顧不及禮節,立馬雙手合十站了起來,對成光大師一躬身道:“大師,我聽應該是廣一法師回來了。”
成光倒是不形於色,並未在意,點了點頭也從禪凳了站了起來,當先便向門口走去。
“阿彌陀佛!廣一大師,您回來了!”成光出門果然看到是廣一正從院門前經過。
“善哉善哉!”廣一站住了腳但並未多言。
“廣一大師,承您法駕蒞臨敝寺,這屆法會方能得其宏盛!隻這幾日來老衲忙於瑣事,未曾得機會與大師您討教經典,實乃一憾啊!”
廣一聞聽連忙行禮道:“成光大師謬讚了,您乃當今天下我佛門中的首席,只有老衲向您討教,哪有您與我論討之說!”
二人正在這客套,楊曜中有點著急,便也閃身從裡屋走了出來。成光知其心意,便向廣一近前走了三步。
“阿彌陀佛!廣一大師,若不嫌棄,老衲想請您移步至書房一敘,正巧還有一位楊施主久慕高名想得蒙拜謁!”
楊曜中聽言趕緊走了上去,也是雙手合十,對廣一法師是一躬到地。
“在下楊曜中,雖身在俗塵但一心向佛。久慕法師聖名,今日得見實乃七世有幸!”
他話說完了但身子沒動,還是躬在那兒,因此沒有看到廣一法師的眼角輕微動了動。廣一並未說話,成光說道:
“廣一大師,這位便是楊施主,也是本寺的老恩客了。“意為楊曜中化解尷尬。
卻聽廣一哈哈一笑,著實讓成光二人吃了一驚。只聽他說道:
“龍山天劍!若老衲沒猜錯,你便是二龍山天劍門下寧北海的弟子,近年來聲名顯赫的定西王府遊騎將軍楊曜中了!“
楊曜中心下一寬,連聲道:“不敢,晚輩楊曜中!“
然而廣一說完那句話之後卻臉色陡變,冷言道:“雪山劍雨,好漂亮的手筆!“
楊曜中心道不妙,莫非這和尚與孫萬平有交情,是了,他識得我師父的名姓,想必也是識得孫萬平的。心下正在盤算怎麽接話,就聽廣一對成光說道:
“成光大師,老衲近十年來一心與佛不理外事。今日雖想再行叨擾討教佛理,但既然你有客登門那我隻好先行告辭。稍後我便要啟程回山了,離寺數日心下也很是牽掛!“說完行禮便要邁步。
“這……“成光看出來廣一好像很是不喜歡面前這個楊曜中,雖不明原由,但也深覺尷尬,看這這個局面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大師請留步!”楊曜中趕緊說道。
廣一站了住,但並未回頭。
“大師,我雖非佛門中人,但一心向佛是真;我今日身在官府,但出身武林,而您乃是天下武林的泰鬥。今時我們雖立身佛家寶地,但一筆寫不出兩個武林,我們終歸也算是有脈相連!還請大師賞面,容晚輩討教一二!”
櫂曜中果是個狠人,他也看出來眼前這個老和尚對自己很是反感,竟直轉個心念,索性發起了挑戰,他認定一來對方是威名震武林的四大聖叟之一,哪怕自己輸得再慘也絕不會有人看輕他;二來,既然交情攀不上了,那不如借機與他交手,哪怕能學到一招那麽這趟瀘州之行也是大有所值。因此便當面發起來挑戰。
“你是要向我伸伸手嗎?”廣一轉過了身,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相貌堂堂、身材寬厚的楊曜中。
“不敢!只是久仰大師盛名,想跟您長長見識!”楊曜中的話是越來越不客氣了。
“楊施主,這……“成光出家數十年,是個純粹的佛學弟子,武林中事一點不懂但還是聞到了不一樣的感覺,看看楊曜中又看看廣一法師,一時急得也不知說什麽好。
廣一法師向成光微微一笑,看出了他的著急,說了句“無妨“便向楊曜中說道:
“老衲已好些年沒和人動手了,今天高興,索性便活動活動!楊將軍,你請吧!“
楊曜中沒想到他會這麽爽快,當下心念一定,聚氣屏神,暗裡運開了腿上的筋絡打算用他極妙的輕功步法配合施展天劍門的絕技“無量掌“的必殺招“一馬平川”以求一擊起勢,說個句“得罪了!”便欺身上前,身形快如迅雷,掌勢攜風而至。
這一招楊曜中使了自己的八成功力,只因他深知對面之人絕非等閑,故此留有余地防止一擊不中好做周旋。他對自己的輕功很是得意,大小惡戰數百場都未逢對手,此番掌上掛風再施展著壓箱底的“迷龍遊步”,隻一個眨眼的功夫便直進廣一的面門。
然而隨著他直逼而進到足已看清廣一眉上發白的須毛之時,他才發現眼前這和尚竟還是一動沒動,不禁心裡暗呼不妙,然而轉瞬即逝的刹那間,一切都已晚了!不容他收力變招,只見廣一袍袖一揮,一股無比強勢且凌冽雄渾的勁風迎面而至,未等他得做防禦便直撞過來!隻覺得胸口一悶,隨即便整個人向後飛去,楊曜中渾身綿軟竟無力發招,直摔出了足有二丈遠方才落地!
廣一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摟僧袍,轉身便走。成光一下子犯難了,他看著廣一走開想喊卻又不知喊了還能乾嗎,再看摔在地上的楊曜中鐵青著臉色,想去扶卻又不敢。他只能呆站在原地,心裡直念法禪。
瀘州城西,米市大街的盡頭有一條南北的小巷子,巷子與這道大街的拐角開著一家“德香匯”,館子不大,招牌也很是老舊,二層小樓的窗欞上也盡是斑駁。但是這館子雖是破落,裡面的生意卻很是不錯。此時天色稍暗,已是傍晚,飯館裡面卻熱鬧非凡,一樓的散座早就滿席,再來人都只能往二樓引。
馬大寶今天高興,一個人揣著幾兩碎銀子想找個地方喝點酒,但是又不想被鏢局裡的人知道,因此才從城東跑到這兒來找到了這家館子。跟著小二來到樓上才看到樓上幾乎也已經坐滿了,只剩最裡面牆角還有一張小桌子,他也不嫌,隻讓小二快點上菜便自顧坐下了。剛一坐下,他便長舒一口氣,臉上很是放松眼裡卻已飽含淚水。
這些年來他與唐遠志從來是形影不離,而之所以今天他一個人跑到飯館裡喝酒卻放心把唐遠志一個人丟下,其實正是因為此時的成聯鏢局裡人頭攢動,個個喜形於色,李成元還請了好一些關系不錯的朋友與生意上的主顧到家,大擺筵席。
而唐遠志卻是今天的主角,因為李成元要收他為徒,並且他對外鄭重的宣布,連上他自己的兒子,他收了三個徒弟就不再收徒了,也就是說唐遠志就是他的關門弟子。這也便是為何馬大寶會熱淚盈眶的原因,喝著小二先端上來的灑,他再也止不住淚了,心裡一邊感慨那孩子總算有了依靠再也不用跟著他四處奔波了,同時又不停的在心裡念叨著,像是在和誰說著話。
小二又跑了過來,不過卻沒有上菜,領著一個人到馬大寶的桌前,哈聲問道:“客官,您看小店今天爆滿,這兒還有一位大爺和您一樣正好也是一個人,勞煩和您拚個桌子哈!”
馬大寶也不在意,此時他心裡雖有感懷但整個人卻是喜悅滿滿,因此說了聲“行”就端著杯子繼續喝酒了。
來人也不客氣,往凳子上一摔便坐下了,馬大寶聽到動靜才抬眼看了一下,只見這人像丟了魂魄一樣毫無生氣,兩眼無光,眼雖然睜著但卻好像什麽都看不見。
待小二將馬大寶的飯菜端了上來,又給這位拿了壺酒,不等馬大寶的飯菜擺好,這人拿起酒壺仰頭便灌,三兩口便將酒喝完了。
“小二,再拿酒,多多的拿!”這人說話聲也很低卻自有威嚴,伸手往桌子上一拍,明晃晃的五兩銀子出現在小二面前。
小二臉都要笑開了,一摟銀子說了聲客官稍等,轉身下樓竟抱了足足一壇子酒來。剛要問這人點些什麽菜,不想這人一揮手竟什麽也不要。
馬大寶無暇管這些,自顧喝酒,可他越喝越是滿肚子的心事往外湧,正想著其實今天他應該留在鏢局,親眼看到唐遠志的拜師儀式,可又一想出來還是對的,他怕自己要是忍不住流眼淚會被人笑話。正左右想著,卻見對面的人冷不丁說了句“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馬大寶看了看對面,卻又不像是和自己說話,正糊塗著,對面那人又說了句“真的不可能,真的不應該,怎麽會,倒底為什麽?“
借著酒勁,馬大寶伸頭向前面湊了湊,問道:“兄台,你這說什麽呢,有什麽心事嗎?“
對面那人抄起酒壇一個勁的灌酒,卻不說話了。
馬大寶自覺沒趣,也便不再問了。可當他剛倒了杯酒,對面那人又說話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等馬大寶愣過神來,這人接著又自言自語道:
“我很多年沒有輸過了,很多年!我知道他的地位,他的能耐,我做足了準備,可這是為什麽?”
“兄台,吃口菜吧,你喝多了!”馬大寶將自己面前的幾個小菜向前推了推。
“你知道我是誰嗎?”這人又問了一句。
還是一樣,馬大寶並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覺得這人全身充滿了哀喪之氣,整個人顯得是特別的失落。
“我不是不信江湖上的傳聞,我知道他的身份地位,可是我不該輸得那麽慘!這都是不可能!不可能,你知道嗎?”
馬大寶看這人如此傷心,臉上全是失落,心下不忍,可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來安慰他,便歎了口氣。
對面這人聽到他這一聲哀歎, 抱起手中的酒壇說道:“我方才看你好似也有傷懷,來,乾一杯!“
馬大寶端著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看這他仰頭又是一大口,便將自己這杯酒也一口而盡。那人放下酒壇也不客氣,拿起竹筒裡的筷子伸手就吃,吃了兩口又一抱壇子要和馬大寶乾杯,馬大寶今日也是豪邁,竟一連和他幹了好幾杯。
“東聖叟紫月神掌、西聖叟禦風搬山;南聖叟法印無邊、北聖叟摘葉成劍!都說四大聖叟皆是深不可測,乃是當世絕項的高手!江湖上把他們傳得太神了,真與假沒有知道!可是我又是誰啊?!自問我的武功絕不次於二十二路名俠,怎麽可能一招我便敗了!不可能,你知道嗎?”原來說話這人正是今日早間在宏音寺挑戰廣一法師的楊曜中,他被廣一一招而退,心下失落,便一個人晃蕩到了瀘州城裡,隨便找了間小酒館想一醉方休。
“兄台,江湖的事我不懂,不過有句話不是說嘛,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時你輸了,或許明日便是你勝了!“馬大寶很是認真的說道。
楊曜中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惹得旁邊的酒客盡皆轉頭看來,他也不顧,大聲道:“好一個勝敗乃兵家常事,說得好!“
然而不等馬大寶再要說話,他竟突然放聲大哭,這下著實把馬大寶嚇了一跳。他一邊哭口裡還一邊說道:“就是不可能,不應該!不可能!我不該一招就輸了“
馬大寶一時無話可說,也不好再喝酒了,眼看著這人一口氣喝幹了壇子裡的酒,竟將酒壇往地上一摔,站起來頭也不回便下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