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寶看了看外面,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雖是春夏交替,但到了晚間仍是涼意陣陣。想到自己身上一個大錢都沒有了,這掌櫃也無法收留自己,可能今晚隻好帶著遠志流落街頭,馬大寶不由哀歎一聲,正欲起身告辭,卻聽羅濤又說道:“大寶兄弟,我突然想到一個好去處。你沿街走到頭,看到一家朱記酒樓便向東,再走到底,然後轉而向北,你會看到一個江安祠,裡面的兩位老居士向來樂善好施,想必定會收留你們好住一晚的”
馬大寶帶著唐遠志起身道謝便要出門,這掌櫃羅濤看著舅甥倆人,惻隱之心再起,便又說道:“大寶兄弟,明日你便再來,我得暇帶著你去四處看看能否找個工事!”馬大寶很是高興,應了一聲便按著羅濤指給的路線奔江安祠去了。
次日天明,胖夥計羅大周剛擺好了攤位,遠遠就看到馬大寶帶著那小孩走了來。興許是昨日掌櫃的對他有了交代,今天倒沒有為難這一大一小兩個人,等到唐遠志走了過來,還拿了一塊餡餅給了他。
過了晌午的飯點,街上買賣都已停了,四人依舊是喝著面糊粥吃了點剩餅,羅濤便帶著馬大寶出去找工事去了。然而現今不如往年,整個城裡生計蕭條,不說很多活計都關張停工了,即便仍舊開門營業的場館鋪店那也是門可羅雀,那些掌櫃的恨不得一個夥計都不要,能省一口飯都是好的。一看有人要應工全都是連連擺手。
就這樣,晚間馬大寶帶著唐遠志依舊寄住在城北的江安祠,每日一早天明便仍到羅濤的面餅店裡幫忙。可是連著找了三天也沒有著落。
這一天,馬大寶帶著唐遠志剛來到面餅店門口,羅濤便笑嘻嘻地跑了過來,“大寶兄弟,好事兒。你猜今天是什麽日子?”
馬大寶這幾日應工受措,整天悶悶不樂,再加上今天一早江安祠的老居士說了幾句話,也好像是下了逐客令。正犯愁呢,一見羅濤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隻當是拿他尋樂,便也就毫無精氣地應付了一聲:“什麽日子?”
“今天是五月初五,咱們瀘州城裡上百家酒窖開窖的日子啊!今兒個咱們再去看看,應該能找個短工先做著。“
馬大寶一聽來了精神,拉著羅濤的肩頭直晃,口裡說道:“是嘛,太好了,掌櫃大哥,那咱們乾活,到得晌午再勞煩您帶我去看看!”
想到自己的工事就要有了著落,馬大寶這半天來精神頭都很是充足,就盼著面餅早點賣完。好不容易,最後一鍋也蒸得了,馬大寶搶先上手給端了出去,便拉著還來不及洗手的羅濤出門了。
唐遠志這幾日也習慣了坐在攤子後面的牆邊,看看來往的各色行人,再聽著那個胖夥計在吆喝叫賣。今天聽說舅舅馬大寶興許能找到工事,就連他也很是開心。見舅舅拉著掌櫃大叔急匆匆的走了,他也忙站起來伸頭往他們走的方向看著,直到兩個人影沒入人群再也看不見了方才坐下。
這一坐下,卻又看到馬路對面的藥鋪門口正走過去一個婦人帶著一個小孩,這小孩正是前幾日衝自己做鬼臉的那個。只見他雙手各拿著一把很好看的小木劍正在左右比劃著,口中還念念有詞的進了藥鋪裡面。
唐遠志被他手裡的小木劍吸引了,又覺得他自己和自己比劍定是很好玩,見那小孩進了藥鋪看不到了,便站起來跑了過去,趴在大門邊上伸頭向裡面看去。
那小孩仍舊跟在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婦人身後,只是手裡的木劍已經被收了起來。
唐遠志很想再看看那兩支小木劍,便還趴在門邊等著。 看著櫃台後面的夥計從藥櫃裡抓了幾方藥稱好了包給了那個嬸子,卻見她拿了藥並未出門,而是走到櫃台一側坐著的一個老郎中那裡問道:“吳大夫,我家小兒服這方子已半月有余卻不見好轉,您看是否請您移步再去給診一診!“
只見那個吳大夫年歲很老,下巴一縷胡須都已白得發青,一聽那婦人問話,伸手縷了縷白胡子,慢慢悠悠地說道:“李夫人,你家孩子臥床不食,體虛氣弱,身子骨雖卻不痛不癢,但脈絡裡卻混亂無章,這乃是體寒氣荒、上焦憎寒之症,隻得按時服我這續力的方子,做漸進之調養,急不得,急不得!“
“吳大夫說得是,急不得。可是我那小兒雖每日服藥卻日漸消瘦,神智也是愈發地昏沉,我們家裡都很是著急。您看是不是藥方裡再加點補食,我真怕再這樣下去,孩子的小命再有了凶險!“那婦人臉上很是焦急,說到這兒聲音也愈來愈輕。
可那老頭一聽卻滿是不悅,沉聲道:“李夫人,你是不信任我吳某嗎!這瀘州城裡你也是看遍了的,還有人比我吳某人開的方子更好的?我這方子裡,人參、熟地黃補氣;川芎、茯苓安神;加以薄荷、金銀花清氣,靈芝、蜂蜜養元。加以其它五味輔材,只須安心調養,待得二月有余,令公子必當痊愈!“
這婦人不敢再說,生怕再得罪這老郎中,隻得施禮謝過。那老頭見一番說詞鎮住了這婦人,神情很是自得,摸著胡子又靠在了椅背上了。
那婦人拉著身後的小孩就走了出來,經過門旁,看到了站在一邊的唐遠志。這婦人隻覺好生印象,轉瞬便想到了是那日蹲在對面餅鋪門口衝自己笑的那個小孩,莞爾向他微微笑了一下便要邁步離開,不想這小孩竟一聲叫住了她。
“嬸子,你這藥方吃不得!“
這婦人很是詫異,不覺停下了腳步問了一聲:“小么兒,你說什麽地?“
唐遠志看了看她手裡的兩包藥,仰頭衝她說道:“嬸子,這藥不對的。人參、熟地黃固是補氣,但於體寒之症卻並無意;靈芝雖也養元,然內火強勁,氣荒之人是抗不了內補之火的;且若服川芎、茯苓則薄荷與金銀花當去其一。”
唐遠志一口氣說得很快,這婦人卻不知有沒有聽懂,但見他說得一本正經的神態也像極了剛才裡面那個老郎中,不由也稍覺好笑但並未在意,只是摸了摸他的頭便要走開。
“嬸子,你家公子是不是後背紅腫,胸前暗黑?”唐遠志看她要走,跳上前跟了一步追著問道。
一直跟著的小孩沒等婦人說話,先開口道:“他怎麽知道的,師娘,我師哥還真就是這樣。”
那婦人本已走出了兩步,一聽唐遠志的話又一次停了下來。回過身還未說話,只見身前這小孩眼睛睜得大大的正看著自己,見她轉了身又說道:“嬸子,你家公子四氣不通,確是上焦憎寒,不過絕非表裡之寒,而是脾腱痰濕之症。只須將這方子裡的靈芝、熟地黃與金銀花換成桔紅、胖大海與黃芥子即可!”
“唉我說哪來的小孩在這胡說八道!”卻是裡面那個老郎中的聲音。
說話間便來到了大門口,一見是個隻七八歲的小孩,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舊布衫,不由火從中來,瞪著這小孩又說道:“我說小子,你是哪來的,毛還沒長齊你在這瞎開什麽方子,趕緊滾一邊去!”
那婦人見唐遠志著實被嚇得直往後退,便上前隔住了他與那老郎中,連聲說道:“吳大夫您別和小孩子置氣!”
待那老頭晃著腦袋還又進了藥鋪,這才拍了拍唐遠志的腦袋笑著說了句:“原來你也是個小郎中啊!”說完便帶著身邊那個小孩子走了。
這一番吵鬧也被正往裡屋搬籠屜的胖夥計羅大周看到了,他見那老郎中呵斥唐遠志,趕忙喊他回來,趴在他耳邊悄聲罵了那老頭兩句,哄得唐遠志咧嘴一笑。可唐遠志心裡還是覺得那方子開得就是不對,但是人家老郎中卻又罵自己是瞎開方子,心裡滿是不解,便悶悶不樂地坐在了牆邊。
伸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張舊得泛黃的白紙,打開捧在手裡就那麽看著。羅大周經過身邊也伸頭看了看,是一個女人的頭畫像,雖年月久遠,卻仍依稀可見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我說小遠志,這是誰啊?“羅大周問道。
唐遠志一聽他問,趕忙把紙折了起來又揣到了懷裡,末了還雙手環抱護住了胸前,說了句:“我不告訴你我!“
“嘿這小子,等會我不給你餅吃!“羅大周悻悻地說。
直到後晌申時,羅濤帶著馬大寶才回來。一到店門口,馬大寶一把抱起了唐遠志,興衝衝地說道:“遠志啊,我們可算有了去處了!“
羅大周一聽忙也奔了出來,羅濤也很是高興,便告訴了他。原來他們轉悠了好幾處城裡的酒鋪,但都被告知今年開窖出封的酒不多,根本不需要什麽幫手。正當他們在街上四處尋計就要泄氣的時候,遇到了幾位城西不遠處宏音寺裡來城裡采辦的師父,聽說馬大寶要找工事,便問他是否願意到寺裡做事,每月二兩銀子,而且寺裡還可以給他一間後山的房舍住。馬大寶當即便應允了,要不是得回來接遠志,人家師父便要帶著馬大寶直接回寺裡去了。
羅大周一聽說還有專門的住處,每個月還有二兩工錢,心下也是替馬大寶高興。想了一下卻又不解地問羅濤道:“六叔,到寺裡乾活,不會也要剃頭當和尚吧?“
說罷還摸了摸唐遠志的頭又接著說道:“遠志要做小和尚了!“嚇得唐遠志抱著頭直往馬大寶身後躲。
“這倒不用,宏音寺是我們瀘州城左近最大的寺院,香火一直很盛,那裡的和尚驕貴得很,因此不像其它小寺院,大小活計都是寺裡師父自己做。人家宏音寺裡像大寶兄弟這樣乾活的夥計有十多個呢!“羅濤看來是知曉點宏音寺的事,說得煞有介事。
轉頭羅濤便讓羅大周去買了點肉,自己又到院牆後頭摘了些蔬菜,一番準備,竟也做了兩葷兩素四個菜出來。別說馬大寶和唐遠志,就連羅大周都看直了眼,盯著飯桌直流口水。想來他們爺倆的日子確也是不好過,怕不是也很久沒看吃到過肉了。
面餅鋪掌櫃羅濤請馬大寶和唐遠志舅甥二人吃了一頓踐行飯,著實讓馬大寶很是感動。幾人好一番熱情,羅濤直言讓馬大寶以後定要常到城裡來面餅鋪看看,還說如果寺裡的活計不好乾便辭了再回來重找工事。到後來馬大寶才知道,原來這羅家叔侄二人十年前也是從外地逃荒來到瀘州城的,因此再見馬大寶和唐遠志的遭遇才是感從心發,鼎力相助。
臨了,趁著日頭還在,城門未關,馬大寶帶著遠志便和羅家叔侄辭行了,羅濤給他指明了路線,又塞了幾塊專門做的肉餡餅給遠志的懷裡,這才打發他們早點奔宏音寺去。
等到馬大寶和小遠志都走了四五天了,羅大周有時還會不住地念叨,“也不知他們在那寺裡做哪些活計,我看那寺裡的二兩銀子怕也不是那麽好賺!““六叔你說那小遠志又不能乾活,到那不會真剃了頭當小和尚吧!”“本來多漂亮的一個小孩,要是做了和尚多可惜了!”
幾番念叨直吵得羅濤心煩, 口裡呵斥他幾句,自己心裡卻也不無擔掛。幾日相處下來,他也能感覺到那馬大寶是個誠實本分的好人,隱約也感覺到他們身上有很重的心事,想必所遭的變故對他們的傷害也是不小,再一想到自己曾經的遭遇,心中便也止不住的掛念。
這天一早,羅濤在裡間和面,羅大周剛端了幾籠新出鍋的面餅出去,就看到一個面容華美,一身鵝黃色長裙的中年婦人站在攤位前,他隻當是來買餅的客人,放下籠屜拿起一張乾荷葉就問道:“大姐,您要幾塊餅?”
這婦人其實年齡也不甚大,約麽四十不到。正是前幾日到帶著一個小孩到對面抓過藥,被唐遠志說藥方不對的那個人,隻羅大周當日沒有在意,因此並不認得。
只見她並未答話,而是伸頭向裡間看了看,像是在找尋什麽。羅大周隻當她是怕眼前不是新出鍋的餅,便又說了句:“大姐,這就是今天第一鍋,剛端下來的正熱乎著,您要幾塊我給您拿。”
這婦人這才說道:“小哥,我不買餅,我向你打聽一下,前幾日常坐這牆邊的那小孩怎麽不見了?”
一聽不是買餅的,羅大周便沒了好聲色,隨口應了一句“不知道”,話剛說完一個激靈,忙又問道:“你說誰?”
那婦人倒也不生氣,便又問了一遍:“就是原先在你攤位旁邊坐著的那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穿一身水藍色小短褂的。”
羅大周一聽是打聽唐遠志的,便提起精神看了看眼前這婦人問道:“你是誰啊?怎麽打聽起他們了!”